云秀敛眉,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做了母亲之后,云秀对这种丧子之痛的感受也愈发清晰和强烈。
康熙不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么出神一般地过了许久才抬眼看向她。
“朕没事。”
康熙反手包裹住云秀纤细的手,摩挲着她的手指低声道:“胤祚薨逝的事先不要声张,尤其是德妃,她即将临盆,受不住的。”
宫中人人都知道六阿哥是德妃的命根子,这种时候德妃若是知道六阿哥薨逝了,那恐怕还真会有一尸两命的风险在。
云秀颔首,十分理解康熙这个决定,只是这么大的事,热河行宫这也是人多口杂的,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不会传回去。
也只能是能瞒一天是一天了。
德妃的临产之期大约就在这几天,所以康熙原定的三日后回銮也推迟了,想等德妃平安生产之后再回京,否则一回京这就真的是彻底瞒不住了。
胤禩对六阿哥这突然薨逝多多少少肯定是有些伤心的,毕竟也是亲兄弟,但也绝不到伤心欲绝的程度,哀悼了两日之后便恢复正常了,但对胤禛来说显然冲击就要大一些了。
康熙为儿子夭折伤心,定然是没什么心情再去围猎,故而圣驾停驻在行宫这几日,康熙一直把自己关在殿中处理奏折,大臣也没见过几个,余下的嫔妃皇子们也都是窝在自己宫中当鹌鹑,生怕在这种时候触康熙的霉头。
胤禛和胤禩也一样,在烟雨楼已经待了两三天了。
胤禩还好,他向来会给自己找乐子,即使待在屋里也不会觉得闷得慌,而胤禛性子本就要闷一些,加之一母同胞的兄弟去世,他整个人就显得更沉默了。
云秀察觉到,私下和胤禩商量了好一阵,于是胤禩每天的首要任务就是关注他四哥的情绪,尽量逗他哥开心。
云秀忙于六阿哥的丧仪,去找惠妃几人商议去了不在宫中,胤禛和胤禩都老实在殿里待着,正坐在榻上看书,高铭送了热茶上来,胤禩眼看着胤禛有些呆愣地伸手去取,却根本连拿都没拿稳,那滚烫的茶杯眼看就要翻倒泼在胤禛的身上。
“四哥——!”
胤禩喊了一声,迅速伸手过去把那已经歪了一半的杯子给拨了回来,咚的一声那瓷杯倒在了桌上,茶水泼在了桌子上,霎时溢了一片。
胤禩方才去扶那茶杯也被茶水溅了些在手背上,他甩了甩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两下,宫人们也赶忙上前收拾残局。
“是不是烫着了?”胤禛皱眉,慌忙抓过胤禩的手看。
胤禩笑眯眯地说:“没事,就是泼了点茶水。”
“四哥你才应该小心点,这魂不守舍的,方才若不是我眼疾手快,你腿上非得起一片疱疹不可。”
胤禛喝茶偏爱滚烫的,这要是全泼在身上,真得烫出个好歹来。
“陈九福,去取烫伤膏来。”胤禛没接胤禩的话,只蹙着眉握着胤禩的手来回看,吩咐人去取药。
陈九福应声,赶忙去取药膏,高铭把桌上的水渍清理完,有几本书难免浸了水,他一一捡出来给胤禛和胤禩看过之后,确认了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书便拿出去晒了。
胤禩看了眼其余的宫女太监,也摆了摆手说:“你们也下去吧,嘴都闭紧些,别让额娘烦心。”
云秀最近忙着六阿哥的丧事已经是焦头烂额了,行宫不比宫里什么都齐全,但六阿哥的丧仪又不能含糊,她和惠妃宜妃几人也是快愁掉头发了,所以胤禩不想再横生枝节,让额娘操心。
云秀御下宽和,哪怕是来了这十几年了还是做不到把太监宫女不当人看随意就打杀,所以长春宫的宫人们哪怕是犯了什么偷窃,细作之类的重罪,云秀也都是按着宫规打发出去了事,眼不见心不烦,从来不动私刑,故而长春宫的宫人们对云秀是敬重多过畏惧,不过长春宫里也确实没什么刺头,总的来说还是上和下睦的。
但胤禛和胤禩就不一样了,宫人们心中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这两位阿哥虽然年纪小,可显然比贵妃娘娘要难糊弄地多了,一旦犯了错也从不会轻轻放过,所以胤禩一发话,殿内的宫人们便都垂首称是,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也绝不会和云秀透露半分胤禩烫伤的事。
这时陈九福也把烫伤膏拿来了,见殿内宫人都退了出去,他也不必胤禩再吩咐,便知情识趣地出去了。
胤禛净了手,给胤禩上药,看着他手背红了一片,忍不住说:“以后再有这种情形,不可鲁莽,先顾好自己,知道吗?”
“怎么,只许四哥你当英雄,兄弟情深,不许我也学你?”胤禩挑了挑眉说道,话中显然另有所指。
胤禛的动作顿了顿,他垂眸耐心地给胤禩涂好药,让他把手放到桌上晾一晾,不要蹭着了,还是不接胤禩的话茬。
对六阿哥薨逝的事闭口不提。
只是越是不提,心中就越是在意。
胤禩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主动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胤禩眼珠转了转,把手又怼到了胤禛跟前,吱哇乱叫地说:“疼的很,四哥帮我吹吹。”
“额娘上药都会吹吹的!”
胤禛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片刻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你不是最厌烦了吗?”
胤禩嘿嘿笑了声,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谁敢说不到六岁的他不是小孩的!
胤禛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宠着弟弟真的低头给他吹了吹。
胤禩纯粹就是在胡搅蛮缠,就是溅了点热水,都不算是什么伤,也就是他皮肤薄所以还有点红印子,换个人估计什么痕迹都没有。
“四哥,你别难过了。”
胤禩顺势爬到他四哥旁边坐下,盘腿靠着胤禛的肩膀说:“你已经尽力了,这也都是天意,非人力可违。”
胤禩以为他四哥是在为没能救下六阿哥而愧疚。
不过胤禩私底下也会想还好那时四哥没接到,否则那冲击的力度保不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就是四哥了。
虽说大家都是兄弟,可若是要胤禩在胤禛和六阿哥中间选一个,他定然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胤禛的。
亲疏远近,人之常情。
胤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和愧疚的,当着四哥和额娘的面他也能够说出口。
胤禛垂着眼,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道:“我并没有因此愧疚,正如你所说,我已然尽力,在这一点上没什么可遗憾的。”
六弟摔下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扑了出去,只是终究隔着还是有段距离,没能救下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胤禩一愣:“那是?”
那还能因为什么让四哥郁郁寡欢这么久,这一看就不只是为兄弟去世而难过,显然是有心结。
“而且就算摔马的人不是六弟,换成其他的兄弟,我也一样不会袖手旁观。”
大家都是骨肉兄弟,无论是不是一母所出,有没有什么恩怨,胤禛都做不到见死不救。
胤禩点头,这个他绝对是信的,人人都说他四哥古板守旧不通人情,可在他看来他四哥才是最有人情味的,恩怨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又一视同仁,听着有点别扭,但在胤禛身上确实是这样。
“所以四哥你心里到底是哪道坎过不去了?”胤禩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看着他哥问,“你告诉我,我帮你疏解疏解。”
在这方面,他还是挺有信心的。
胤禛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又有几分挣扎,胤禩见状果断地抱住了他哥的胳膊:“四哥,你说就行了,我肯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额娘也不告诉。”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胤禛踌躇了半晌,胤禩也没催耐心地等着,直到胤禛终于开口。
“起初我听到六弟走了的消息时心中也是悲痛难过,可不知为何随后心底里竟然有了些愉悦。”胤禛看着胤禩,他的表情顿时变地有些紧张,似乎对自己会有这种高兴的情绪感到恐惧,“我想起了从前很多事,在永和宫里,有额娘,有六弟,很多很多我以为已经放下了的事。”
这里胤禛口中的额娘显然就指的是德妃了。
“在额娘眼里六弟是捧在手心的珍宝,而我是路边的一根杂草,可偏偏六弟走了——”
在那一瞬间胤禛的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这是不是上天的报应,报应德妃弃他如敝履,报应她的偏心和狠毒,这么想着他的心里竟然对六弟的死格外的畅快。
但下一秒他就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原来他竟然也有这么阴暗的一面,一母同胞的弟弟死了,他竟然会有这种报复母亲的快感。
这对一向循规蹈矩的胤禛来说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胤禛没有说完,胤禩却完全明白了他的心结在哪里。
反而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笑容来。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胤禩笑着说:“四哥,人们向来都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怎么反而到了你这却反过来了?”
胤禛疑惑地嗯了声,抬眼看过去,就见胤禩靠了过来继续说道:“德妃娘娘确实是对不住你啊,这满宫里的人都知道,六哥呢,仗着德妃偏心时常欺负你,这才过去多久?”
“仔细论起来,你和他们之间的母子兄弟之情早就消耗地差不多了,若是你对他们对你的恶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才要不高兴呢。”
他可不要他四哥是个滥好人啊!
胤禩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四哥,人无完人,你我也都不是圣人,有喜怒哀乐嫉妒怨恨才是正常的,不必太苛求自己,况且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不也奋不顾身去救六哥了吗?”
“说起来还是四哥你太善良了。”胤禩摇头晃脑地说:“若换了我是你,我现在肯定已经在屋子里放鞭炮庆祝了,哪像你连饭都吃不下去,一天起码吃八顿!”
胤禛被胤禩夸张的说法逗笑,随后摸了摸他的脑袋:“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反正不用管旁人,咱们是一样的。”胤禩手脚并用缠着他四哥:“四哥,你不要觉得自己是坏人,这是人之常情。”
而且做圣人有什么意思。
当然这句话胤禩是不会说出口的。
“我们是一样的?”胤禛蹙了蹙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胤禩点头:“对,换了我,我也这么想。”
胤禩说地信誓旦旦,胤禛心中吊了好几天的一口气就因为这一句话松下来了。
原来他不是怪人。
这是人之常情。
胤禩见胤禛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事让他四哥这么纠结,说到底也不过是自己心底里的一点看似邪恶的念头罢了,四哥又没做什么,甚至还奋不顾身去救了六哥,这几日也是按着规矩日日去悼念,该守的丧仪一丝不苟,还要他怎么样呢?
他四哥还是一如既往地爱钻牛角尖,要是没有他看着可怎么办啊。
这个家没他是真不行啊。
云秀回来的时候这兄弟俩正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见云秀回来了,两人便赶忙又分开了。
“额娘,您回来了。”
云秀被豆蔻服侍着净手,皇子幼年夭折,丧仪一向是不必大办的,云秀作为长辈也不必戴孝,只是得去操持着一应事宜,六阿哥已经择了吉时良辰入殓,按着规矩停灵七日之后便得下葬,所以最迟再过两日就得把六阿哥的棺椁送回京中入殓。
可偏偏德妃还没发动,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个什么情形。
云秀净完手便也坐到榻上,和胤禛胤禩说着这事。
“惠妃的意思是这事不能耽搁,若是耽误了便是让六阿哥死后难安,荣妃则担心德妃知道了受不住,若是一尸两命更麻烦。”云秀剥了个蜜橘说道:“总之是吵了一上午,我听着头疼,便先回来了。”
宜妃和德妃是老冤家了,所以这次就是隔岸观火在摸鱼,擎等着看乐子。
胤禩说:“这有什么好争的,最后不还得是皇阿玛来拿主意。”
胤禛点头。
云秀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皇上近日都不见人,总得有人去问吧?”
而且这个人八成得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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