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难免康熙还会问她们的意思,到时总得有个说法。
不过云秀这次运气竟然还不错,她琢磨了一下午还没想好怎么应付这事,康熙竟然自己过来了。
云秀几日没见康熙,今儿乍一见还吃了一惊,几天的功夫人就瘦了一圈,神情郁郁,虽谈不上行尸走肉,但瞧着也是心力交瘁。
六阿哥已经快要七岁了,而且康熙一向对这个儿子还算疼爱,前几日还活蹦乱跳,三日之内骤然离世,哪怕是康熙已经夭折过不少子女,也有些神情恍惚,难以接受这个噩耗。
云秀在心中叹了口气,让殿里伺候的宫人们都下去了。
康熙斜倚在榻上,微阖着眼,除了刚进殿时让她免礼之外再没说过旁的话。
云秀取了护甲上前,轻声说:“皇上,臣妾给您疏松一下筋骨吧,能舒服些。”
康熙颔首,还是没有睁眼,云秀也沉默地上塌,跪坐在康熙身后,揉按着他肩颈上的穴位,能让他放松一些。
“胤祚的丧仪你办地很好。”
过了半晌康熙突然淡淡地出声。
云秀说:“臣妾也只能为六阿哥做到这些了,唯愿他身后能得以安宁。”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能做的也就是这些表面功夫了。
康熙也给六阿哥写了悼文,云秀虽然于诗书上不怎么通,但也能看出康熙是用心用情写的。
“皇上这几日都没睡几个时辰吧?”云秀蹙眉问道。
他这经脉一上手就知道是夜不聊寐,寝不安席,用膳也用的不多,阴阳两虚,脾胃失调。
康熙没回,只是睁开眼握住了云秀的手,把她扯到身旁坐下。
“再过三日胤祚便停灵满七日了。”康熙声音低沉:“哪怕是昼夜加急,最迟也得明日启程送他的棺椁回京。”
原来康熙还记得这事,云秀松了一口气,康熙自己提出来就好办多了。
“正是,臣妾和惠妃几人也在商议此事,不过终究还是得皇上拿个主意。”云秀说道。
康熙摩挲着她的指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半晌没说话,云秀知道他是在犹豫德妃的身孕,这两头都不好取舍,云秀也不好说什么。
云秀静静地陪坐在一边,直到殿外传来一阵忽松忽紧的风声吹地竹叶簌簌作响,康熙才开口道:“明日派人送胤祚的棺椁回京下葬吧。”
“回京后的一应事宜,交由钮祜禄贵妃料理,德妃那,尽量瞒着。”
云秀点头,热河这还一大堆事,康熙是没法亲自送六阿哥回去,只能快马加鞭先送六阿哥回京,圣驾估摸着还得再过几日才能回程。
康熙拿定了主意,六阿哥薨逝的事也就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云秀看着康熙唇色有些泛白,想来也是气血不足,便想让豆蔻吩咐下去晚膳添两味补气血的晚膳,结果她刚想起身去传话便被康熙拉住了手腕。
“先不急。”康熙让她坐定,问道:“胤禛和胤祚在寝殿?”
“嗯,在殿中练字。”云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康熙突然提起了胤禛和胤禩,但还是老实答话了。
康熙颔首,神色有些晦暗,轻叩着她的手背又问:“朕听说,胤禩昨儿从上驷院要了个小太监到身边伺候?”
第56章
云秀现在对康熙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她点头说:“是,马房那边的奴才按着皇上的意思该罚的都已经罚了,那小远子本就不是照料六阿哥所骑的那一匹御马的,罚了二十板子之后本应遣散出宫,但他给胤禩牵过马,胤禩觉得他伺候地不错,便把人留下了。”
六阿哥骑的马突然发狂,导致阿哥薨逝,上驷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是倒了大霉了,负责照料那匹马的和总管自不必说,都赐死了,剩下的也是受了牵连,打了二十大板后便要被逐出宫去,流放边疆。
这事本不该云秀管,是宜妃处置的,结果昨儿胤禩突然跑过来找她,说有一个小太监他觉得不错,想要留到自己身边伺候,云秀一听这竟然还是她在养心殿随手帮过的那小太监,觉得也颇有些缘分,便同意了。
总归小远子是负责照料大阿哥和太子他们骑的那些高头大马的,和六阿哥的事关系不大,留下也就留下了。
宜妃知道后私下还劝过她,说这时候正在风口浪尖上,八阿哥捞了一个上驷院的小太监到身边伺候,虽说这人和六阿哥出事不怎么相干,但到底会惹人非议,不值当的。
云秀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胤禩说等事情过去小远子早就被遣出宫去,人都找不着了,还从哪再把人调到身边,而且胤禩也和云秀直言了,说小远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一直记着云秀对他的恩德,所以报答了胤禩,很是帮了他一个忙。
至于具体帮了什么胤禩没说,云秀见他不想说也没追问,只是应下了胤禩的要求,昨天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虽然胤禩没说,但云秀也不傻,隐约觉得应该是和六阿哥的事有关,但胤禛和胤禩做事向来有章法,若是这个小远子是直接涉事的,他们俩定不会将人捞出来,所以大概率是无辜牵连,若是胤禩不把人带出来,后果可能就不只是流放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像这种事关人命的事,能帮一把云秀还是愿意帮一把的。
但是今儿康熙都主动提起这事,云秀心里就有点打鼓了,觉得好似比她想象地还要更复杂些。
康熙听她说完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稍稍又收紧了些,云秀有些吃痛,蹙着眉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康熙这才回过神,收了力,垂眸看着云秀略有些泛红的手腕,粗粝的指腹轻轻揉过,声音喑哑:“没什么。”
“胤禩只和你说了这些?”
云秀点头,说:“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臣妾去养心殿侍疾时有一个小太监打碎了一方御墨,那小太监便是小远子,臣妾当时怜惜他年幼,向皇上求了情,放他回去当差了。”
康熙颔首,示意他记得此事。
“胤禩说小远子曾帮了他和胤禛一个大忙,具体是什么,他并未对臣妾说。”云秀继续说道:“不过可见这小远子知恩图报,是个忠厚人,所以胤禩不忍见他流放,便托臣妾把人带回来了。”
云秀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隐瞒地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康熙。
这也是胤禩和她交代的,说是若康熙问起,就让她据实回答,不用有任何的隐瞒。
康熙摩挲着云秀的手腕,眼底晦暗不清:“旁的胤禩都没告诉你?”
云秀摇头。
“胤禛和胤禩也一日大过一日了,也不是臣妾自夸,这两个孩子都是聪明绝顶的,臣妾愚笨,很多时候还不如他们两个见事明白,胤禩不说,八成也是怕臣妾担心,既如此,臣妾也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云秀提起两个孩子,脸上也扬起一抹带着暖意的笑容:“胤禩是臣妾亲生,从小带大的,胤禛虽然在臣妾身边的时间不长,但臣妾相信他们兄弟俩绝不会为非作歹。”
“但行好事,不愧于心,也是能积阴德的。”
康熙听罢轻笑了声:“你这个额娘倒是会偷懒。”
若是换了别的嫔妃早就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查一遍了。
云秀眨眼:“臣妾这叫有自知之明。”
她若是胡乱插手,八成就真给胤禛和胤禩添麻烦了,她能做的事不多,但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也就行了。
“皇上,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作为父母,让他们吃饱穿暖,读书明理,教导他们一心向善,做个好人,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在自己能力之内为他们遮风挡雨,让他们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这就够了。”
云秀也难得和康熙阐述自己的育儿理念:“至于等他们长大了,独立了,父母不能再摆弄捏造他们的想法了,那便随他们去吧。”
康熙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揽住她的肩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云秀都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但康熙并没有松手,依旧是紧紧地扣着她,两人的体型差让云秀的侧脸只能紧贴着他的脖颈,片刻后她感受到康熙的胸膛震动直到咽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父母的只要尽心了,便无愧于天。”
云秀沉默地任由康熙把她像个靠枕一样箍在怀里,虽然他的情绪稳定,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动作,但云秀就是感觉到了他在发泄。
但在发泄什么她不知道,总之应当是让他这几日格外痛苦的事。
应当不只是六阿哥薨逝。
再结合刚刚康熙的话,难不成六阿哥薨逝和太子或者大阿哥有关?
兄弟相残,确实是挺让父母痛苦的。
云秀暗暗地想着,现在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以后等你年纪大了更够你喝一壶的。
不过此时此刻云秀还是抬起胳膊回抱了一下,拍了拍康熙的脊背,装糊涂:“皇上对六阿哥自幼疼爱,六阿哥就算在天上也会感念皇阿玛的。”
康熙不言,云秀也知道自己没有安慰到点上,但是事关太子和大阿哥谋害弟弟,这谁敢开口。
她是不聪明,但也不傻啊。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抱枕吧。
片刻后,康熙终于说话了:“胤禩和胤禛瞒着你的,想知道吗?”
云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到康熙正垂眸沉沉地看着她,云秀想了想又重新埋头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声音闷闷的:“皇上还是别说了,看皇上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云秀现在已经有点担心了,看模样这两孩子瞒着她的还是不小的事,她其实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些,胤禩说小远子帮了他和胤禛一个大忙,难道原本的目标是胤禛和胤禩吗?
想到这云秀就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敢再细想下去了,更不敢从康熙嘴里听到这些事,她是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反而给胤禛和胤禩添乱。
康熙对云秀这种极为依赖的撒娇也很是受用,他拍了拍云秀的后背说:“不想听就罢了,朕答应过你,会护着他们的,君无戏言。”
“至于那个小太监,胤禩喜欢便让他留着吧,也不是多大的事。”康熙轻描淡写地说道:“若是有人敢胡言乱语挑拨是非,朕绝不会轻饶的。”
云秀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胤禛和胤禩现在还小,能依靠的也只有父皇的疼爱了,等他们再大些封爵入朝,对这些阴谋诡计就有一定的抗风险能力了。
云秀正胡思乱想,康熙突然揽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和他平视着。
康熙的神色肃穆,一双凤眼黑眸紧盯着她。
“往后都要像今天这样,不能对朕说谎,记住了吗?”
云秀愣了愣,然后老实地点头称是。
以她的能力也做不到在康熙面前撒谎啊,还不如说实话,起码刷点好感立个人设。
康熙勾唇笑了笑,又把她拥入怀中抱地紧紧的,带着些喟叹地说:“记着,千万不要变,就如同现在这般,否则朕恐怕会真的忍不住掐死你。”
云秀:“……”
皇帝的思维都是这么跳跃吗?
他是怎么用这么温柔,浓情蜜意的语气说要掐死她的?
云秀对伴君如伴虎这五个字又有了新的认知。
譬如现在,康熙又恢复了低沉温柔的语气,和她闲聊:“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云秀,不像是蒙古常见的名字,倒像是汉人。”
“是一个游方的和尚,听阿玛说我出生的时候恰好那个和尚途径,他给我起了一卦,说用这个名字,会保我一生顺遂平安,所以阿玛和额娘便用了。”
这件事也是在云秀的记忆里的,随着她来到这里越来越久,这些记忆就越来越清晰了。
这细说起来还挺巧,云秀在现代也叫这个名字,只不过她自然不姓博尔济吉特,就是姓云名秀。
康熙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肩说:“你可还有什么小名?”
云秀摇头,康熙又问出嫁前她的亲人是如何称呼她的。
“阿玛和额娘会唤我秀秀,哥哥通常都是喊妹妹,或者直接叫名字。”
康熙的下巴搁在她肩上,突然低声地叫了声秀秀。
“……”
云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突然很诡异是怎么回事。
不过后来时间长了云秀还真听习惯了,毕竟不叫名字,一口一个贵妃的更别扭,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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