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同事们肯定又要刨根问底。
王蔓菁还在呢,这是个头脑简单,只凭一时好恶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她不确定要是猜出是唐铮,会不会当着同事的面儿就闹起来。
“是你对象送的吧?我就说你最近不大对劲,肯定是谈对象了对不对?”彭爱青眯着眼睛,摸着下巴,一副看穿了颜春光的样子。
颜春光只能红了脸低下头,表示默认了。
办公室里立刻欢腾起来,七嘴八舌问着颜春光,你对象长啥样,在哪里工作等等,还说,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看看等等。
就连刘处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
颜春光假装害羞,说:“暂时保密,等过一阵子再让你们见。”
肖珊娜和彭爱青几人不依不饶,非要问清楚,刘处长瞧着颜春光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忙说道:“你们也别欺负小颜同志了。小彭,小肖,你们两个谈对象的时候我可没刨根问底追问哈,得给同事一点留有小秘密的空间,本来在一块相处的时间就比跟对象还多,要是啥事都让同事们知道了,那还有啥趣味可言。”
颜春光朝着刘建成竖大拇指。
彭爱青表示赞同,只有肖珊娜不同意,“处长,我本来就没谈对象,你当然没有追问啦。”
刘处长哈哈笑了两声,“算我说错了。行了,玩笑归玩笑,赶紧上班。”
大家各回各的座位。王蔓菁把手表还给颜春光,刚刚大家开玩笑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手表反复地看,悄声说:“这块手表,连友谊商店都没得卖。”
友谊商店的口号是:“市面上有的商品,我们这里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们必须有;外国时兴的,我们也得有!”
连友谊商店都没得卖,只有一种可能,根本不是在国内买的。
这姑娘,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颜春光往手腕上戴手表,“是吗?我不知道,我连这只手表是欧米茄都不知道。”
王蔓菁十分肯定地点头,“我在友谊商店看过类似的款式,但里面没有这几枚小钻石,价格是四百块,你这块,起码得五百往上。”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她猜出这只手表很贵,却没想到这么贵。那天晚上,给唐铮比划的那一下,比划短了,她受腐蚀的程度更深了。
虽然刘处长让大家别闹颜春光,但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们,哪个对别人的恋爱不感兴趣?抽个空就围着颜春光问,比如你俩咋认识的,认识多长时间了,咋确定关系的云云。
颜春光就只能说些模棱的答案,绝对不能让王蔓菁对号入座,这一天过得,心力交瘁。
这两天,她和唐铮都没有见面,一是唐铮又开始忙起来了,自欧洲来了个民间考察团,需要他参与接待工作,二是借口不好找,总不能又拿邝诗洁做挡箭牌。
两人约好了周日去约会。
下了一场雪后,天气更冷了些,得感冒的人不少,在办公室里就能听见“咳咔”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肖珊娜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擦着鼻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两天就把一个月的卫生纸量用完了。卫生纸到底还是粗糙了些,擦得她鼻头通红,人中那块都破了皮。
刘建成想让她回家去休息,免得传染给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可广播室的工作离不开她,虽然找了马越来替她广播,但稿子还得她来写。
后勤的同事们在楼道里架起炉子、支起锅,让后勤采购了散醋煮沸,说是这样杀死空气中的病菌,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反正浑身上下都被醋熏透了,坐公交车的时候,有人问她是不是在醋厂工作。
颜春光想,醋厂的职工应该也熏不出这么浓厚的味道。她头发丝里,甚至是脱了鞋袜的脚上,都被酸味浸染了。
办公室里、邻里中,三号院里,都有不少人生病,幸好,颜家一家三口抵抗力都比较强,除了颜国柱有点嗓子疼,轻微流鼻涕之外,都没啥大毛病。
孟淑梅要求家里人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必须用热水泡脚,这是她跟何家的老太太,也就是何明胜他妈学习到的,说是热水可以疏通躯壳,身体没有淤堵的地方,自然就不会生病。那老太太当年都七十多岁了,还十分硬朗,几乎没见她生过病。
除了泡脚之外,每个人还要喝一碗用姜片、葱白还有红糖熬煮的汤水,能起到驱寒、保暖的作用,可以预防感冒。
只是天气愈加寒冷后,院里的自来水水流越来越小,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管道里结了冰。好在孟淑梅工作清闲得很,能随时回来,趁着中午气温最高,管道里面的冰能化开的时候接水,两个水龙头一起接,完了半筲半筲往回提。
光做饭、洗漱,即便是泡脚,洗洗内衣、袜子之类的小件,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水。
要洗衣服,就去澡堂子。
雕漆厂没有自己的澡堂子,但每人每月给职工发4张公共浴室的洗澡票。其实以前颜秋芬在澡堂工作时,家属可以随便进,连澡票都不用,后来她把工作给了小姑子,孟淑梅一气之下,连那个澡堂子都不去了。
国棉一厂也给职工家属发澡票,可惜距离有点远,孟淑梅嫌还得花公交票钱。
在冬天里,颜国柱每月的四张洗澡票足够颜国柱和孟淑梅两个人用了,连带着把家里头的衣服也都洗了。
不光颜家人这么干,周围的邻居几乎都这样,虽然,澡堂里规定了,不许在里面洗衣服,但看座员都是认识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感冒的人多,这两天孟淑梅也不去串门了,服装厂的厂长又病倒了,整个厂子的人都处于散养状态,孟淑梅也不愿意去厂里,被感冒病毒熏着,也不敢去人来人往的商店跟凤姨聊天,就整天窝在家里。
她是闲不住的人,就开始提前扫房,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干净,玻璃也擦得锃光瓦亮。
干活的时候,脑子也没闲着,就想着,什么时候再请唐铮来家。不能太过殷勤,太热情了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得找个正当理由。她翻着日历,最近的节日是冬至,冬至这个节日没那么重要,再然后就是元旦,距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呢,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不会被人捷足先登,自己觉着唐铮好,那肯定也会有别人觉得他好。
正瞎琢磨着,崔铁过来了。
孟淑梅:“你今儿没上班?”
崔铁月初到了2里地之外的小红旗旅店上班,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六块五的工资,也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回到燕市。
崔铁:“等会再去,让别人帮我替了班,我媳妇病得厉害了,我想先去带她去医院看看。”
病得到了去医院的程度,那肯定是挺严重,孟淑梅“哎哟”一声,责怪道:“你们怎么不说一声,我才知道。”说着,她就想拿点鸡蛋当营养品。
“孟姨,您别忙了”,崔铁把孟淑梅叫住,两只红肿,长了冻疮手在胸前搅动着,好似十分为难。
孟淑梅看出了崔铁是有事相求,说道:“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你直接说,能帮的,我肯定不含糊。”
崔铁:“孟姨,我想借点钱。原来攒下的那点,回内蒙办手续的时候都花得差不多。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我立刻就还。”
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耽误在办手续上,为了能顺利、快速把户口和粮食关系、档案关系都迁移回来,就少不得要送礼、走关系,就把他在燕市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下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还要留些钱交房租、买粮食,交电费、水费,本来是够撑过这几天的,可谁知道,王向梅病得这么厉害,没办法,只能过来借钱了。
崔铁一向要强,几块钱,就要把他的脊梁压弯了。
孟淑梅二话不说,问了他想借多少后,回屋取了5块钱塞到崔铁手里头,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邻居之间,互相拆借一下,借个针头线脑、火柴、蜡烛那都是常事儿,谁没有个不凑手的时候?又不是丢人的事儿,可不至于这么为难。你拿着钱,赶紧送向梅看病去,等手头宽裕了再还,不着急。”
孟淑梅一番话,说得崔铁眼睛都红了,连连道谢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进度快不快?
第44章 秀色可餐,吃撑了 孟淑梅在院
孟淑梅在院门口瞧着崔铁把王向梅搀扶到三轮车上, 给她铺好被子后,奔着医院去了,她才回了屋, 叹一口气。
她和崔铁同病相怜,一个跟子女闹僵, 一个跟父母闹僵,自己好歹还有春光这个贴心闺女, 崔铁却是得不着父母、岳父母的一点助力。他有亲生父母、岳父母, 也有兄弟姐妹,借钱却只能跟自己一个外人借。
跟自己开这一次口,不知道为难了多久才最终下定决心。
崔铁这小旅店学徒当的,十分不容易, 要在寒冬腊月里, 用冰凉的水洗床单, 还要半夜去敲客人的门, 帮着往炉子里头填煤, 白天劈柴、砸煤,烧热水, 有点工夫还得去厨房帮佣, 从早忙到晚, 一点不比他之前当零工的时候轻松。
为了全力保障这份工作, 凡是跟人有经济往来的工作都不再做了, 黑市更是不敢去了,没了额外的收入,夫妻两人相当拮据。
但崔铁依旧很满足,把户口转回来了,就可以吃供应粮, 有这么一份工作在,虽然赚钱不多,起码不用担心被遣返回去,能保证夫妻两人的住宿、吃饭。
孟淑梅同情,也佩服这两口子,这两口子也是知道感恩的,所以孟淑梅愿意帮助他们。
高家剩下的四口,也倒下了两个。马彩云和高家英都病倒了,高达明自来是家中的大老爷,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家里的家务全落在高家燕头上。
他们家不跟颜家似的,入冬的时候,把煤炭、蜂窝煤一次性都买回来了,而是是按月买的。
蜂窝煤的质量良莠不齐,都是师傅手工做的,师傅手艺好坏,煤和黄土的比例,还有搅拌技术等等,都有可能影响到质量。
有经验的会通过“望闻问切”来判断,避免买到劣质煤。比如,优质的蜂窝煤燕是黑亮有光泽,沉实、结实,孔洞均匀、无刺鼻异味的,而劣质煤则正好相反。
高家燕不懂这些,平时即便是去煤铺也是跟在马彩云后面,做做搬运工的活计,自己根本没单独去买过,自然就不知道。煤店的工作人员也是欺负她年纪小,不懂行,把别人不要的蜂窝煤卖给她。
高家连做饭带取暖,一个月大概用200块的蜂窝煤,她买了40块,准备着先应个急,等她妈和她姐好了再去买。
好不容易把这40块蜂窝煤用借来的小推车推了回来,续上了家里头的煤炉子,却听见“砰”地一声炸响,将屋子里头躺着昏沉养病的马彩云、高家英母女两个都给炸起来了,瞧着一脸懵的高家燕,问:“什么炸了?”
高家燕也不知道,娘三个到处找,电灯泡、水缸,桌子上,床底下,凡是有可能发生爆炸的地方全都找了,最后才发现是炉子里的蜂窝煤炸了,把坐在上面水壶那层厚厚的灰垢都给炸没了,幸好炉子没事,人也没在炉子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把马彩云给气的,当时就要挣扎着病体去找煤站的人算账,被赶过来的孟淑梅给劝住了,就她病成这样,走两步就喘,就要咳嗽,不等她去找人算账,自己就得进医院,她给马彩云出主意:“你别去,让家燕去胶印厂找她爸去,让她爸找煤站的人算账,四十块蜂窝煤,我刚看了,都是劣质货,这亏可不能就这么吃了。”
马彩云就犹豫起来,高达明平时从来不管这些家事的,让他去找人吵架,他拉不下那个脸来,嫌丢人。
高家燕在一边哭,她自己弄回来四十块煤,给累够呛,完了刚刚又被吓了一跳,还被她妈骂了一顿,说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买蜂窝煤都买不好,要你何用。委屈得不行。
马彩云犹豫了片刻,还是让高家燕去厂里找她爸去了。
不多一会儿,高家燕回来,哭得比刚刚还凶,又被他爸骂了,说小题大做,什么样的蜂窝煤还不都是一样使,挑肥拣瘦的,矫情。
马彩云听了脸色发青,一阵发晕,险些跌倒,孟淑梅少不得又帮忙把她架回了屋里头。
就这么两天,高家燕的手生了冻疮,脸也皴了,瞧着跟个小可怜似的,抹着眼泪对孟淑梅说:“孟姨,您帮帮我吧,我害怕。”
说实在的,孟淑梅不喜欢高家英,也不喜欢高家燕,觉得这姐妹俩都是没心没肺又自私的主儿,再说了,都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做点家务活就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胡同里的孩子们,谁家不是五六岁开始打酱油,七八岁就当半个劳力使,等十多岁,买菜买煤,做饭、洗衣服的活就都能干了。
就跟自家小闺女似的,她啥都会干,只不过她是舍不得让她干罢了,而高家燕是纯粹的懒,没点利益驱使,她妈都指使不动。
这点,跟她爸挺像的,官不大,官威不小,自己给自己惯一身臭毛病。别看高达明义正词严的教育闺女,其实就是怂,怕被煤站的人训一顿,不光找不回理,还折了面子。
不过,高家燕总归是比她爸强,还是在她妈、她姐都卧床不起的情况下,能给他们烧一碗热水,做点热乎饭。
孟淑梅想了想,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凭条还有煤本拿着,把这些蜂窝煤拉到煤站去,找刚刚卖你煤的人,让他给你换成好的,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跟刚刚似的那样哭。”
高家燕连连摇头,“孟姨,我不敢,你能帮我去把煤换了吗?求求你了……”
没等高家燕说完,孟淑梅一拍脑袋,“哎哟,我炉子上还坐着锅呢,可别把锅底儿烧坏喽。”
高家的这四十块蜂窝煤,到底没去换。高达明自己推车,去了煤站,重新买了四十块回来,原来那没些煤敢再烧,怕真出事儿,就堆在墙根下,某一天被秦婆子要了去。
这位老太太也生病了,不过还坚持着拎水、做饭,烤火薯的摊子是不能去了,就收拾了几件家当去信托商店。
这些家当里有一件纯白色兔毛的坎肩,被信托商店的工作人员盘问了好久。信托商店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想要信托东西也要出示户口本、工作证之类能有效证明身份的证件,而这件坎肩明显与秦老太婆的身份不相符。
这件衣服是她爹生前攒了兔子皮找人给她做的,原本是件小袄,后来被她改成了坎肩,她爹以前是京郊养兔子的,后来死了,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她被卖来卖去,最后卖到秦家当丫鬟。几十年来,不管日子多艰难,她都留着这件衣服。
信托商店的售货员白秀琴很同情地看着这位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的大娘,同情心顿起,说:“大娘,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舍得放我们这里?要是家里没粮食,可以找街道革委会想想办法。”
秦老太:“没事,我们虽然日子过得困难,但不给政府添麻烦。等我手里头宽裕了,再来赎回去。”
白秀琴只好耐心跟秦老太解释:“我们这里不是当铺,得东西卖出去后,您才能得着钱。”
秦老太大失所望。她一直以为信托商店跟旧社会的当铺是一样,金银当出铜铁的价格,所以宁可受邻居们白眼,跟他们借钱、借粮食,也没想过要过来。这次,她是把这条胡同还有相邻胡同的人家都借遍了,实在借不到,才想到要当东西的。
却没想到,信托商店跟当铺不一样,信托商店相当于是寄卖,卖出去后,商店扣除掉手续费后,才能把钱给卖主。
秦婆子就露出凄然悲伤的表情,恳求着:“姑娘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我老伴儿还在家里饿着。这么冷的天,肚子里没食儿,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
每天都有不少人来信托商店寄售东西,这里是唯一合法的“二手商店”,既有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等大件,也有衣服、书籍、家具、柜子等日常用品,过来寄卖的人,分成几种,一种是家里头老人去世,把他的东西处理掉换成钱,一种是急用钱,比如结婚、生病、欠债等,还有就是想以旧换新的。
至于秦老太,则是最惨的那种,等着钱救命,等着钱吃饭。
白秀琴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数出三毛钱还有两张粮票,递给秦婆子,“您先拿着这钱和粮票去买点粮食应应急,坎肩留在这里,我尽快帮您卖出去。”
秦老太做出感激涕泗的样子,用粗糙的,又是裂口,又是冻疮的大手握住白秀琴的手,眼泪在眼圈里转,谢了又谢,险些就要给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