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煌启早已知道宁邵真实身份——两人之间的渊源甚至能追溯到当年宁邵御驾亲征。
江云悠当时难掩意外,却见宁邵沉默片刻,真从回忆里扒拉出来点印象,“是你。”
宁邵当年出征,可以说九死一生,并肩作战的无名之辈太多,之所以对煌启有印象,是一切尘埃落定论功行赏时,他是唯一没要官的。
而是拿了银钱从商。
自古商末位,这选择引起诸多不屑,可从战场活着回来的宁邵早已动了心思,他借此机,悄然放出个信号。
孟家成了第一个察觉到这信号的人。
事实证明他们赌赢了。
宁邵后来成功掌权,他们也乘风而上。后来江家下退,娶商贾之女,都是暗中悄无声息的改变。
煌启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那笑意味深长,江云悠总感觉——
眼睫突然落了一小片白。
随即,凉意化开在额头,耳边也响起了惊叹声。
“天降祥瑞啊!”
江云悠回神,她指尖拂过睫毛上的雪白,还没看清,就只剩微凉的濡湿,但眼前成片的洁白已纷纷落下。
下雪了。
新娘正好进门,红妆白雪,美不胜收。
婚宴热闹,江云悠再顾不得想脑中的事,这亲宴主家非要让她和范见业坐上座。
二拜高堂,也要拜一拜‘父母官’。
范见业还好,岁数资历在那,但江云悠自觉担不起,可她官位架在那,谁又敢让她坐下位。
最后是添了两把椅子,一起受了这拜见。
这一场成亲宴本就带有目的,江云悠又借机说了几句话,便交给范见业收尾。
此行目的已达到,接下来自是随意,只不过她扫了一圈,却没见着宁邵。
江云悠看了黑枫一眼,对方摇头,表明他也不知,宁邵也未曾差人留下什么话。
难道是先回去了?
江云悠想了想,往最后看到宁邵的地方寻过去。
“大人可是在找人?”
煌启的声音从后传来。
江云悠转身,目光先落在煌启手中的骨扇一瞬,这才看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呼延启愣了愣,唇角勾出丝弧度。
“大人真是冷淡啊。”
江云悠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虽然宁邵和他之间没明面戳破,用着之前的身份,但她此刻为侍郎,自然是要端着些架子。
反倒是煌启,说话的口吻有些微妙。
江云悠心中皱眉,面上不显,“可是有事?”
“能寻个机会同大人说会话可真不容易。”呼延启也没在乎这态度,他深深地看了江云悠一眼,“大人既然要走另一条路,何不选个轻松的?”
喜宴热闹非凡,江云悠却听得目光微凝。
煌启的话,意有所指。
他知道了。
而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竟不能确定是煌启看出来了,还是宁邵主动说的。
这个猜想让她有些意外又无奈,眉眼也从先前雕刻般端着的清冷里,露出两分生动,看得煌启握着骨扇的手紧了几分。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些落寞。
“早知如此,在洛西城,煌某便该直接些。”
江云悠微怔,有点看不懂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说她不信煌启对她有意思,退一步,就算是真的,明知道她现在跟宁邵已非寻常君臣,还敢说这种话。
“你想干什么?”
她直接问了出来。
煌启看着那双眼,心中念头急转,最后只是微微耸肩,看着她轻声低语。
“一别再见,心绪难平,见笑。”
一位长相不凡的男子做此姿态,总是叫人忍不住心有动容,江云悠却在此刻忽地想起宁邵。
这两日,他便是这般装模作样,让江云悠时刻跟在他左右。
平心而论,宁邵此种姿态,赏心悦目得多。
江云悠好悬止住一声轻笑。
“喜酒虽好,还是少饮些。本官有事,先失陪了。”
她走出两步,又忽地转身,“你妻儿呢?”
呼延启见江云悠离去,脑中正在天翻地覆,猝不及防听见这话,面上一片怔然。
“本官与你,并不是一路上的人。”
江云悠微微敛眸,转身离去。
此人并不简单。
到此刻,宁邵不见踪影却一字不留也有了解释。
江云悠脑中在抽丝剥茧,身后靠着廊柱的呼延启却神情恍惚,如遭重击。
他手中的古扇啪嗒落了地,捂住胸口弯下腰来。
那句‘不是一路人’在脑中尖锐响起,模糊的视野里是江云悠离去的背影。
高挑的人身着日常官服,头发束冠,肩宽腿长,是位居高位的青年江侍郎,只是这背影在他眼里渐渐模糊,化作青丝铺背的窈窕背影。
他喃喃出声,发出痛苦的低吼。
“恭云……“
“阿云!”
江云悠脚步顿了顿。
“那好像是云烟楼二掌柜。”
黑枫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落在席面的最外围。
江云悠垂眸,目光扫过自己尾指,半息后,往僻静处走去。
“带他过来,别叫人看见。”
待江云悠重回视野,就看见宁邵正等在远处的外廊,脸上情绪不明,而近处吴平则是终于找到人了的松口气。
“大人可叫老奴好找。”
江云悠轻咳了两声。
如今她是北安春城最大,而宁邵对外不过是个商人,她有话在先,寻她踪迹自然费点时间。
“有些不适,歇了会。”
江云悠搪塞而过。
不过这借口显然对宁邵不太适合,于是她将计就计。
“没看着你,便四处找了找。”
宁邵不知道信没信,但看着他肩头的薄雪,江云悠也没再追问他故意留出煌启找她说话的空档是为何,只是差人换件披风。
“怎么不去里面?”
这雪未停,众人已经转了场地。
“太吵。”
江云悠哄他,“我同你一起,难得看到如此场面,真热闹啊。”
全城挂红,又飞上白雪,喜洋洋的,跟提前过年了一样。
“不过尔尔。”
宁邵走出廊下,亲自撑着伞,看向江云悠。
江云悠看他不打算留,也只好往人伞下走,对这不过尔尔的评价不太满意。
“这还一般吗?”
可以说是北安春城前所未有的盛大了。
“比起帝后之礼呢?”
江云悠跨入伞下的动作一愣,她抬眼,隔着白雪同宁邵对上视线。
时间不过一瞬,又好像很久。
宁邵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拽。
“走了。”
两人各怀心事,非常顺利地回到了各自屋里,此刻天早已彻底黑尽,只有暖光映着白雪。
江云悠在人堆里应酬大半天,当即去了浴堂洗浴。
而从成亲宴离开喝得醉醺醺的云烟楼二掌柜,被一麻袋套到了个陌生房间里,此刻正鼻青脸肿的求饶。
“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他伏倒在自己吐出的污秽之物之中,浑身疼痛,到现在实在是有点捱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