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148章

“屠耆。”

“打扰了。”江云悠点头,示意男人继续,不必出马厩,“后日外采,可是由那颜带队?”

或许是土地广阔,加之需要不断迁徙,呼延王朝的王帐,也并无江云悠熟悉的那种,宫廷规矩肃穆之感。

虽然政治上大一统,但从地域来看,王帐之下的很多分账,都各成生态系统。

就像眼前的这位,若是换在宁国,位同正二品,是断不可能亲自带队,去干贸易采买物资这种事情。

大冬天,眼前的男子却只下半身围着皮草,露出的上半身皮肤黝黑,肌肉隆起,正单手将两桶雪水提起又泼去。

江云悠退了半步,看了眼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泽的水,听见他粗犷的声音,“是。屠耆可是要带什么东西?”

他倒是习惯了。此番出行属于大采买。早在半月前,各位主子要的东西都写上了单子,如今私下前来的,就是不便公要之物。

“不,”江云悠微微摇头,“我与你同去。”

男人手中梳毛的动作顿住,他偏头,首次与江云悠对上视线。

两秒之后,他也没问江云悠,可汗是否知道么之类的废话,继续手下的活,“后日辰时东营门出发。”

“有劳。”

江云悠意料之外省下解释的功夫,客套一句,满意离去。

而此刻呼延启帐内,翘脚半躺在横梁的钮罗,正慢慢擦拭手中的弯刀。

“主子真放心她去吗?那颜不可能有时间,一直盯着她。”

这一去一回,至少半个月,还得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弯刀擦得程亮,早已看不见上面的鲜血。

钮罗偏头看了眼梁下毫无回应的呼延启,翻身落地的同时弯刀入鞘,他单膝跪地,“不如属下跟着去吧。”

呼延启的目光,终于从眼前的沙盘里离开,不轻不重地看向他,“你事办完了?”

“还没,”钮罗摇头,“不过这事,可以交给抻——”

他话没说完,在呼延启的视线中停住嘴。

“横平已有大半月没消息,别人前去我不放心。”呼延启摩挲着骨扇上的雄鹰暗雕,“你少带些人,速度快些。”

横平是最北的营帐,距离王帐最远,位置却很关键。它就在横山脚下,除王帐之外,是规模最大的群落。

“今年风雪来得迟,恐怕路还没通。”

钮罗不理解呼延启为何担心这事,往年也不是没有过,两个月未曾联系上的情况。

呼延启瞥了他一眼,“今年横平换了人。”

钮罗正想开口,又蓦地反应过来他言下之意。

其实不止横平换了人,可汗,也换了。

因一切发生得匆忙,有几处稍远的王帐,虽已知道可汗换了人,却还从未见过呼延启。除去之前的老可汗,他们的印象里,还只当是二王子,巴雅尔。

多几分心,总是没错的。

“至于屠耆那边,”呼延启抬了手,让钮罗起身近前,看沙盘前放着的几张纸,“不必过于担心。”

钮罗起身看了两眼,难掩吃惊。

薄薄的两篇纸,却是布防图和武器图。

“对得上吗?”

“嗯。”

钮罗有些激动。

事实上,从江云悠知晓江家上下入狱后,慢慢地,之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态度,也消失不见。

钮罗也逐渐认识到,为何主子非要把人带回来。

虽不知她那些想法从何而来,但确实有益于呼延,比以前的每一任屠耆都还要厉害。

这也是此次江云悠要跟着外出,他如此在意的原因——是真怕人跑了。

“属下只是觉得,她不像轻易能叛国之人。”

呼延启只是一笑,他收回折扇,低声道:“于她而言,这世界本就一样。”

钮罗没听清,刚想问,就听呼延启道:“这是一场试探。她想要的,本王给得起。若此番她自己回来,自是最好。若她要走……此后就再也没有,与本王谈条件的机会了。”

钮罗追着呼延启的目光,落在他指间,这才发现主上取下了,任可汗以来,从未离身的扳指。

他心中一惊,想劝,又闭上嘴。

有这层保障,江云悠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活着离开呼延。

“属下这就出发,去往横平。”

钮罗退后转身。

他走出帐门,看了眼辽阔的天,目光又落在江云悠帐篷。

诚如主子若言,她这次出行,是在向主子要一份信任。这份信任,自然是双向试探。主子给了,她会不会接着这份信任?

钮罗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已经不再重要。

出发那日,仍是个好天气。

因着江云悠,此次出发的队伍壮大了不少。在破晓的天光里,一行人正在做最后的整顿。

呼延启竟然来了。

他同队伍最前头的那颜说了两句,便径直朝江云悠而来。

江云悠正在检查自己的马,人都到了近前,她才发现。

“可汗有事要交代?”

“无事……只是想到屠耆一去这么多天,很是不舍。”

他说得无比自然,也没压着声,江云悠眼瞧着,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变了神色——这是蛮羊部落的小公主,月前才来的。

在江云悠至今没辨别清楚的几位女子中,这位蛮羊小公主,看上去对呼延启,是真的有几分感情。

江云悠将目光收回,难得露出下属的姿态。

“我当尽力,早日带回可汗所想之物。”

这是她此处外出的理由。

——要去买一些她才能认识的材料,以及完成些任务,好能向系统兑换更多的东西。

虽然那日她用濒死,去取得与系统小安,重建联系的计划失败了,但意外打开了‘商城’——以前成功兑换的东西仍可以使用,只是江云悠看不到面板,有什么也只能靠猜。

也多亏如此,到了如今,呼延启对她有系统这事已不再怀疑,包括呼延上下对她的屠耆身份,也慢慢尊重起来。

“那些都是次要。”呼延启神色柔和,“你完好无缺的回来,才是本王想要的。”

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的飘来,江云悠没在意。她顿了顿,看向呼延启,在明亮冷冽的天光里,目光有些深。

“可汗言重。历史自有其轨迹,我不过凡人,担不起此番厚爱。”

她这话也真心实意。

虽然仍不知道之前的系统到底能给出什么帮助,但根据这些‘说明书’也可见一斑,不过都是些治国良民之策,并不能起什么决定建设性作用。

若系统真这么厉害,她选择谁,谁就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那她何不自己登基为帝,去带来一个开明盛世。

呼延启对此,实在有些偏执了。

“阿云自然值得。”呼延启不想同她说这个,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将东西捧上来。

与此同时,那位蛮羊部落的小公主哼了声。

拿上前来的是副崭新的马鞍,是很难得的契合女子体格,漂亮又精巧的器具。

江云悠曾撞见这位小公主向呼延启要过。

呼延启没给她拒绝的机会,马鞍搭上去,连着那两个看上去普通的人,也一并留在了她身后。

呼延启看着她,“屠耆回来的时候,帮本王带盒梨花膏吧。”

江云悠顿了顿,“好。”

采买队伍离开的第六日,呼延启收到了钮罗的消息——他写了很多,大意是:大雪封路,一切正常,但不知为何总有怪异之感,他多待几日再回。

呼延启摩挲着骨扇,眉头不觉皱起。

他的堂下还跪着人。

——因为今年大雪推迟,帐主侥幸心理偷懒,没按照计划拔营,整个群落几乎全军覆没。

跪着的人看见呼延启起身,拔出了侍卫的弯刀,瞬间抖如筛糠。

平淡的嗓音如魔鬼利刃,“准备好了吗?”

呼延王朝有规定,有大过之人,若向神灵求宽恕,便要挨过三刀六洞,挂上罪架三日,若雄鹰不食,便是获得神灵原谅,可宽恕一切罪恶。

虽机会渺茫,但却是唯一生机。

男点头,嘴里念叨着祈福之语。

呼延启亲自动的手,他矮下身,刀尖扬起落下——那人动了。

跪着的男人也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躲了下,眼里升起更浓烈的恐惧和害怕。

躲避,这是人的本能,可这代表他失败了。

向神灵祈求,怎能犹疑害怕?

这一线生机,却连第一关,就少有人能过。

呼延启眉间轻佻,他收起弯刀,“带下去吧。”

“王上,王上!再让——”

凄厉的哭喊消失在帐外,呼延启看着手中的弯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他看向自己的亲卫。

“给我一刀。”

“王上?”

“算了。”呼延启摇头,他想了想,“派一队人,去横平接一接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