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入内。
经室内一遮,浑身晒得有些发热的燥意蓦地凉下来。
江云悠打了个寒噤。
慕敏博正坐在案桌后,听到江云悠见礼,才抬眼停下笔。
眉间折痕未散,依旧苦大仇深的模样。
“坐。”
江云悠瞥了眼慕敏博桌上堆起来的折子,厚厚好几摞。
宁邵怕是一点没看,全扔给这丞相了。
“下官此番前来有事相求于丞相。”江云悠顿了顿,继续道:“丞相能否为下官写一封拜帖,给……秦司空大人。”
慕敏博目光一凝。
当今宁国的司空不姓秦。
他看了眼江云悠,“你从何处听来的?”
听他这么问,江云悠默不作声松了口气。
早前在商议那洪水旱灾的事上,面对让百姓进行迁移、设置监察点等措施时,江云悠忽然想到了南水北调。
那宁国是不是也能适用于这个原理呢?
此举不仅能解决受灾问题,还可以借机安排好,因无田可种带来的过剩劳动力。
只是她提出的想法很快被一条条问询给堵得没了声。
对比改变自然,他们更习惯顺从。
有对此颇为动心的大臣,细想过后也说是纸上谈兵,不可实现,而提出想法的江云悠就像一个要拿出方案书的冤大头。
她得拿出足够有力的支撑,才能通过国事执行下去。
最缺的便是人才。
江云悠跑了工部好几趟,却都是摇头,直到爹爹提到了一个人。
“参政告诉的下官。”
面对丞相的问询,江云悠犹豫片刻,还是据实以告。
当时江鸿羽给她说,当今世上如果还有人,可能实现这壮举的话,只有前朝司空,秦臧木。
他在水木方面有极高的造诣。
不说皇宫护城河的引进和宫廷修建都是由他主手,连当初闻名天下的北境最重要一战,都是他布置的军势图。
只是后来因其家人犯案,本应满门抄斩,虽念其功劳对他网开一面,但秦臧木自觉无颜,隐于世间,不愿再归朝。
江云悠听江鸿羽说之后,去找过秦臧木被封起来的留存手稿,惊奇地发现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已经提出过相关设想。
只是等她费劲功夫找到人住处,却被拒之门外。
江云悠只得一边让人在民间招募能人异士,一边想其他办法。
今日前来,是杨鹏煊告诉她,丞相当年同秦臧木表面水火不容,其实暗为知己,情同手足,拿着他给的‘介绍信’或许能入门。
“若秦大人愿意见下官,哪怕指点几句,也是天下百姓的福音。”
慕敏博目光下垂,那双被岁月刻下皱纹的眼里充满了往昔。
他沉默了好一会,“本相也不敢做担保。”
“自然。”江云悠颔首,“臣只是想试一试。”
“明日差人给你。”
江云悠心中一喜,“谢丞相。”
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事实上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江云悠根本不想到慕敏博面前来。
从相遇之初,慕敏博就对她不友好,更何况前两天的群论,还让她狠狠地出了一把丑,不管他是管有心还是无意,江云悠都想避而远之。
就连杨鹏煊也说希望不大,但慕敏博意外地爽快。
既然目的达到,她便欲起身告辞,刚一动,慕敏博却忽地开口。
“采选一事,江侍郎有何看法?”
江云悠动作停住。
她脑中不由浮现今日早朝时,宁邵微沉的神色。
除却每月大朝会,日常朝会一般为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参与,而今日早朝末,提到了采选以充盈后宫的事。
她眼睁睁看着宁邵心生不耐,而丞相还寸步不退。
言辞间,甚至有不管陛下之意,先进行采选送进宫的打算。
丞相这话吓跪了一众大臣,宁邵反倒很淡定,只是那淡定充盈着久违的暴戾,江云悠只听见声丞相大可试试,没敢抬头。
最后早朝在慕敏博的请错里不欢而散。
江云悠有些意外宁邵的反应。
在最开始她也觉得宁邵有些喜怒无常,但随着头疾稳定,他其实少有生气的时候。
今日面对这本应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却不知为何。
动了一瞬杀意。
而更意外的是,丞相开口问她,似乎并未想就此放弃采选的事。
她能理解,但她能说什么。
江云悠:“臣年纪尚浅,未曾想这么多。”
慕敏博:……
他看了江云悠几秒,“你平日同陛下相处多,无事多劝劝陛下。宫中待久了,也可随行出宫,看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江云悠很想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可是断绝情爱的千古帝王,至死都没留下一个孩子,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何保护宁国不被亡国。
“是。”
最后她还是应道。
说着江云悠没忍住瞥了眼慕敏博放一旁的官帽。
这是今日早朝她才发现的——慕敏博官帽的黑色封扇上,竟用了金色的绣线。
想起最后丞相继位的结局,江云悠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照这个趋势,哪怕宁邵没有自刎,这江山会不会最后也会落到他手里?
“下官还有一事相问……丞相可听闻兰沧州?”
慕敏博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没有说话,但江云悠已经知道了答案——慕敏博知道这个地方。
从宁邵口中听闻兰沧州后,江云悠就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他知道一个未记录在册的地方。
她想了许久,最大可能就是摄政王时期巡视的那一年,宁邵途径过这个地方。
而当年还不是丞相的慕敏博也在随行之列。
这才趁他出其不意,想看看慕敏博的反应。
“一个小地方。”慕敏博很快开口,又看着她,语气如常,“你怎么问起这个?”
江云悠心都凉了一半。
还真去过。
系统给的剧本该不会是残缺版吧,若宁邵与那人不是一见如故,而是早就相遇,经年后再相逢呢?
她心绪复杂,面上尚且平静,搬出准备好的说辞。
“近日为查地形,从民间也寻了许多舆图,看那地形像是靠河之地,但没人听过。”
慕敏博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被迫想起了太多往事,挥了挥手,示意江云悠出去。
江云悠起身,快要跨出门又忽地被喊住。
她心头莫名一跳,转过身等着他发话。
“江侍郎似乎有些畏寒?”
江云悠一头雾水。
“下官体弱,是会有些。”
“宫里的马太医浸于此道多年,可向其讨几个药方。”
“谢丞相关心。”
慕敏博看得见江云悠眼里闪过的意外,他重新看向那堆积的折子,在她身影消失后,又忽地抬眸。
他想起江云悠发白的唇色。
不知道为何,她偶尔的神态和动作,会让他想起家中的孙女。
似乎是觉得有些荒唐,慕敏博摇了摇头,又提起了笔。
江云悠出了都堂。
她想了一会丞相此举背后的意思,最后只能感叹不愧是‘慈相’,某些悲天悯人似乎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除了以前种种,她也是昨日才知晓,这御前侍郎的位置,本是他儿子慕景同的升迁之路。
这般情况下,也没太过为难她。
至于这背后,宁邵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她安在这个位置,江云悠也不想去思考,她看了眼清政殿,又在心里发出了每日恳求。
“求你了,当个明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