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废了不少时间,眼看离下值还有半个时辰,江云悠也不想再坐回去,干脆换了官服往外储司去。
她今日约了秦霍。
江云峥夏时喜欢折扇,江云悠不太会玩,但也配了把装样子,走得有些热了,摇起来倒也风度翩翩。
等她到了军器监,秦霍还在忙。
“事太多,我提前走不成……”
秦霍出了身汗,他匆匆擦净又换了外衫,才到江云悠面前。
满眼都是歉意。
“无事,我等你。”
秦霍笑了笑,声音低柔。
“想坐一会还是让人领着你四处看看?”
江云悠收拢折扇,她来了月事,没什么太多精力,本想歇着,可听着不同于内储司的热闹,又起了兴致。
“我逛一会,你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她虽然换了官服,但没卸玉牌,何况大多数人都已识得了她。
秦霍还是给她领来个人。
朝气蓬勃弯着双眼,热情又不话多,非常合格的导游。
逛了没一会,江云悠就打算折返了。
正是盛夏,年轻结实的身子虽然好看,但聚集之地,味道也不那么好闻。
出了练武场,穿过廊庑,看到从前面厢房里出来的人时,江云悠脚步微顿。
石睿识也愣在原地。
他停了两秒,走上前来,“江侍郎。”
江云悠看着石睿识拱手行礼,不自觉稍稍偏了一步。
看见人的那一瞬,心中升起的喜意被这声江侍郎按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这才注意到石睿识身上穿的是武服,有些疑惑。
“你怎么在这,还……”
“下官在此当值。”
石睿识站直了,却没看她。
江云悠手中的折扇被她弄得吧嗒一声。
她目光沉了沉。
“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吗?”
石睿识神色一僵,他迎上江云悠略微愠怒的双眸,不太自在的想移开眼,可视线又不听使唤。
好像有很久没这样近距离看她一眼了。
“不是大人同下官划清界限么。”
他微微扬眉,眼里有了点熟悉的模样,可又变了很多。
大半月前的早朝江云悠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之后递出去的信再度没回音后,她便就此作罢。
今日一见,发觉石睿识原本白皙圆润的脸细瘦了许多,连带着那双张扬傲气的眼眸,也变得深沉。
话也说得莫名其妙。
“我何时要同你划清界限,”她微微拧眉,“不回我信帖的不是你石大公子吗?”
石睿识眉头一皱。
他忽地明白了什么。
江云悠也陷入沉默。
这信帖都是递到门房,谁会想过会没到石睿识手里。
她挥退身旁跟着的人,同石睿识往拐角处走了几步,于一个可以谈话的空间。
“递了几次?”
“三次。”
“我一次也不知道。”
石睿识咬牙,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陛下对她的‘宠爱’是一把双面剑,江云悠很清楚。
有人来攀交江家,自然也有人忌惮疏远,但她一直以为石家是独立之外不参与的第三派。
其实也可以理解,伴君如伴虎,石睿识出名的纨绔,家里不想让他同江云悠走太近是理所应当。
如果可以的话,江云悠也宁愿今日未遇见石睿识,也不想他知道这件事问下去,同家里人升嫌隙。
可当她看见石睿识咬紧的下颌,想劝的话又换成了轻松的语气。
“你现在知道了。”
石睿识对上江云悠含了点笑的双眼,袖中的手不觉渐渐握紧。
“你怎么来这?”
她下值也不会往这西华门走。
没等她回答,石睿识脑中已浮现了猜想,于此同时江云悠声音也响起。
“秦霍还未下值,我随处逛逛……倒是你,怎么穿上武官的衣服了。”
在凝晖殿被塞个闲差都大为不耐,石睿识竟来受这苦,江云悠有了不好的猜想。
“你家中出什么变故了?”
石睿识兄弟众多,不需要他来光耀门楣,一直是不惹事就行,哪需投身军中。
“是我选的。”石睿识看得出江云悠的意外,他弯了弯唇,却没什么笑意,“总不能一辈子跟个废物一样。”
江云悠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不是废物。”
石睿识一怔,他指尖微动,几乎有抬手触摸一下她的冲动。
最后他也只是蜷了蜷手指。
“你会同秦霍成亲吗?”
江云悠瞳孔微微放大,她同石睿识对视了好几秒,最后才极轻地问。
“你知道了?”
他们的对话看似牛头不对马嘴,但两人都清楚。
“在你从龙灵台坠下去,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时。”石睿识向后靠着柱子,听见江云悠口中的对不起,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为何要回来?”
江云悠身后明明铺满阳光,可转瞬就能变成悬崖。
她为何要回来,还将自己置于一个比之前更危险的境地。
江云悠捏了捏手中的折扇,叹了口气。
“太多原因了。”
可能是出于石睿识反正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江云悠没再维持那一脸清冷,随着叹气她也耷拉下脑袋。
江云悠。
石睿识无声念了几遍这个从未喊过的名字,忽地开口。
“我明日要去北境了。”
江云悠猛地睁大眼。
她太过惊讶,甚至都没能说出话。
同为武官,京都和北境可谓天差地别。
江云悠不解,“家里真的没什么变故?怎么突然……”
人会成长,但石睿识就跟转了个性似的。
石睿识没说话,江云悠看到他眸里的坚定,显然此事经过了深思熟虑。
于是她问:“约在了哪?”
“什么?”
“践行宴。”
石睿识笑了声,“没喊人。”
江云悠歪了歪头。
按石睿识往日的作风,势必要同一帮人,喝上个昏天黑地,如今竟是没喊人。
她心中惊叹,不知为何又觉得欣慰,有种吾家有弟初养成的感觉。
“那我能替你践行吗?在春香楼预了位。”
江云悠心中仍有歉意,在龙福城,也利用了他的不知情。
“你已经有约了。”
“可——”
江云悠今日确实要同秦霍说些事,可也不急一时,往后再说也是同样。
但石睿识打断了她的话。
“家里有晚宴。”
江云悠点了点头,她不知为何听出些婉拒的意味。
也没再多言,“此去一路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