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悠拱手,话语客气。
面前的慕景同神色温和,他已过而立之年,身上儒雅之气更重。
“侍郎谦虚了……凝晖殿一别,已今非昔比。”
江云悠目光微抬。
两人的初次见面,是在凝晖殿,慕景同让她去清政殿替他送一趟帖子。
那个时候,她甚至入内宫都需要他的文牒才能通行。
而由慕景同主事的祈福会,本来是他晋升侍郎的最后一道垫脚石,却出了那些事。
不仅离京来这做了协官,这侍郎也旁落他人。
按理慕景同该对她颇有意见,而不是如此温和,似乎对此毫不介怀。
“都是过眼云烟,浮沉不定。”江云悠垂眸,依旧如初见不卑不亢,“此行还得仰仗大人多指点。”
慕景同神色微动,声音爽朗。
“既是如此,你也别叫我大人了,称慕大哥便是。”
不像在京都,不管是朝服还是常服,多是华贵的大袖,这边气候干旱大风时沙尘多,都是一身劲装,颇有江湖风范。
但慕景同说这话,江云悠还是愣了一会。
她从善如流,喊了声限定的慕大哥。
慕景同眼带笑意,“我先带你去落脚处,稍作休整,晚些时候城主府设了洗尘宴。”
“麻烦慕大哥。”
江云悠抬步跟上。
此刻申时三刻,过了最热的时候,除了城门外,城里也能看着光膀子拖着石车走的工人。
“这些人似乎不太一样。”江云悠瞥了眼他们头巾下的露出的卷发,“不是官家工人?”
慕景同看了她一眼。
“小友好眼力,这批确实不是。今年怕又逢大雪,计划着年前竣工,时间吃紧,便发告令募招了许多百姓。”
江云悠眸色有些复杂。
慕景同的视线落向那休息片刻后起身的工人。
“你看最前面那人。”
一斗重石都是由两名工人协作,前拉后推,为首的却是一人拉着整斗,步伐也丝毫不慢。
他皮肤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绷紧的肌肉滚动。
“这庆族之人,个个皆气力非凡,包括他们养的骡马,都比咱们的壮实许多。”
慕景同说。
这庆族是夹在宁国和呼延王朝之间的部落,像这样的部落还有好几个,基本上是依附于两个大国而活。
这洛西城本是几国人混居之地,工人不全是宁国人,似乎也不足为奇。
“早已耳闻,确实异于常人。”江云悠放下心中的那丝疑虑,“对了,慕大哥能否给我张舆图?”
她从京都带来的舆图,都是延迟版本。
“我没随身带,到时可同孙大人拿。”
慕景同是协官,他与城主平起平坐,像监官之类从京城来的京官,都以他为首,为统领作用。
如江云悠这位置,其实算是专业工,上头也有专职大人。
“不过小友路上奔波,歇几日也不迟。”慕景同温声道:“这景色虽比不上京都,也别有一番趣味。可四处看看,别累病下了。”
“多谢慕大哥关心,缓之并无大碍。”
江云悠正了正神色。
她骑射一般,当初学的时候也只是兴趣所至,看上去有模有样,其实腰酸腿疼费力得很。
尽力掩饰下,身体反应也骗不了人。
慕景同叹了口气,压低的声音里叹息未散。
“陛下此番是过分了些,小友也是为了黎明百姓,何至于受这苦。”
江云悠没想到慕景同竟为她打抱不平。
不得有些感叹,虽然死脑筋,但以‘慈相’为首,慕家的人都是大好人啊。
“也是我思虑不周犯了错。”
她配合的摇头苦笑。
下药这般荒唐的事自然不能广而告之,此次她被远派到这洛西城来,名义上便是洪涝一事上出了错。
这只是个由头,站不住脚,但恰是这站不住脚,更显真实。
——陛下之意,凡事都是由小窥大。
总之是江云悠受宠不再,哪怕去清政殿跪求了大半天,依旧没求得陛下开恩,被驱逐出京。
这消息自然随着信骑的文书到了这洛西城。
江云悠也不想多加解释,近来江家步调走太快,冷一冷,未尝不是好事。
“小友尚且年少,”慕景同安慰了句,他抬手招来管宿之人,看明了位置却神色有些沉,“怎么安排到这种地方?”
“齐大人携了家眷,不愿……”
他脸色为难。
江云悠接过来看了看。
除去慕景同外,其余官人是两人一院,但给她安排的位置在官驿。
官驿全是厢房,没有仆从奴婢,更提不上舒适感。
这本是合乎规矩的‘出差’之地,但很少有人会住进去,尤其是江云悠他们这种‘京官’。
此番敢做这样安排,也是觉得她恐怕回不去了。
那位齐大人敢直言不愿,是怠慢,但也挑不出错。
“无妨,本应如此。”
江云悠对此并不介意,更觉挺好,她也不想与人共院。
她表情如常,但其余人却不那么如常了。
“只是落脚地,待的时间也不多,如慕大哥所言,我闲时喜欢四处逛逛。”
话中的意思是,她也只是表面住一住。
听到江云悠这‘同流合污’之言,暗中不少人都眸光微动,放下心。
愿意自掏腰包再好不过了。
江云悠没法当‘清官’。
一则她知道人性就这样。
真愿清贫受苦的只是个例,银子不可能每一分都用到刀刃上,只要不奢靡,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二则她还不能暴露,洗漱都要避开人。
原本她还想着要如何自然地另寻住处,此行不知多久,也不知归期,现在倒是正正好。
住宿的事就这般定下来。
此番随江云悠出行的有四人。
一是官僚上的下属,二是原本跟着江云峥的小厮黑石,再就是木峄山。
她能信任的人只有黑石,但却不能避开木峄山,想了想,江云悠还是将这事交给了两人去做。
洛西城水源并不富饶,几乎只有春夏之交雨水多些,家家户户大都是水井。
天热,沐浴之地都设在井边上。
几日奔波,江云悠感觉头发里都能搓出泥来,原本一刻不停地想沐浴,可看着那光天化日的赤条条,她只好转身出了官舍。
黑石和木峄山去打听合适的院子,下属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了凉,江云悠独自进了家看起来最豪华的客栈。
“作何?”
江云悠定了房,却发现掌柜直盯着自己看。
她眉眼下压,没什么情绪的一瞥,眸中暗含的审视有些迫人。
“无事,小的冒犯了。”掌柜慌忙摇头,“只是公子样貌气质出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公子一定是从京都来的吧。”
哪怕风尘仆仆,扔在这太阳猛烈的洛西城,也白得要发光一样。
“嗯。”
看出掌柜的没有恶意,江云悠敷衍地应了声。
经此心中倒是警醒,在外行走的时候,得做些遮掩。
平日晴乐在身边惯了,哪怕是雇的人替她洗净头发,江云悠收拾完也花了不短的时间。
等沐浴完,擦好药,穿好衣服,离晚宴也就半个时辰。
她出了房门,神清气爽,这才有心情看周遭的事物。
此家客栈有三层,中为庭院。
院中的石山流水,有点仿宫里的景。
“这应是入不了公子的眼。”
身侧突地传来一道男声,
话语含笑,声音温润舒朗,还伴随着折扇展开的清脆声。
江云悠心中一动。
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她忘了带玉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