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暴君的心声 第79章

“木大人在账中请他喝茶呢。”

木峄山听见信就让黑石来报,他自个迎上去,没让人往里进。

几人便绕出此地,假装下地监工般,绕回了外营。

他们在营外相遇。

此刻正是歇息的时刻,不远处棚子外坐着许多工人,粗糙黝黑的手指端着凉水,混着滴落的汗水一并畅意地喝了下去。

煌启站在一侧,木峄山等人也陪在身边。

他并不如在城里锦衣华服,一身藏青衣袍与人搭话,亲和却不减贵气逼人。

看见江云悠,煌启眉尾微动,信步而来。

江云悠率先开口,“煌老爷有心了。”

这些东西不如他们竞争朝廷‘招标’时的示好拉拢,属于纯羊毛,她自然要表示感谢。

煌启不着痕迹地从江云悠来时方向看了一眼,唇角勾起笑。

“微薄之力……这般炎热,大人才是真的为国为民,不辞辛劳。”

江云悠不置可否,她目光平淡,话音直接一转。

“煌老爷可是有话同本官说?”

煌启迎上她视线,手中扇得不疾不徐的骨扇微顿。

要是常人,场面话好歹还得客气往来几句,偏生这江大人,出现在洛西城就是这样一幅冷淡自持的矜贵模样。

当然,她有这样的资本。

才名远扬的‘云中公子’,骁勇大将军的三儿子,青云直上的江侍郎。

除去这些……

煌启摩挲着扇骨,微微一笑。

“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眼前之人虽然比他矮一头,眉眼身量都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着没褪完的青涩,浑身气度却让人不敢忽视。

而在她身后跟着的人……煌启目光扫过木峄山,秦臧木。

这些又岂是常人,皆心甘情愿后半步跟在她身旁。

他话音未停,“鄙人前日喜获麟儿,于后日午时在家中设宴,恳请大人赏面。”

——此子,断不能留。

之前煌启那些好奇、探究、长远的考量以及犹豫,在此刻都化作这清晰的念头。

江云悠一愣,这就生了?

她前些日子在街上还撞见过煌启和他夫人逛街,看那肚子,还不到月份。

“夫人可有大碍?”

“谢大人关心,所幸母子平安。”

煌启垂眸拱手。

他低下头,一瞬余光却望向了天边,好像透过千山万里,看见那端坐高台黑衣金线的男子。

既然敢送人到这,就这般放虎归山岂不显得他不识好歹。

“若界时得闲——”

江云悠话音突地停住,整个人踉跄着往下栽去!

脚下这一块坡体被挖,她没注意一脚踩在边缘,竟直接塌了下去。

煌启隔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

几乎同时,木峄山也动了。

前后不过两秒,江云悠上一刻还感觉额头磕上了煌启肩膀,下一秒已经被木峄山扶着站稳。

“多谢。”

江云悠撑着木峄山的胳膊,定了定神。

她是看着煌启说的这话,但眼前发晕,逆着光也看不清。

煌启环抱江云悠的手还悬在空中。

他指尖微动,随即笑了笑,弯腰捡回方才落地的折扇。

拍了拍土,缓声道:“大人没事就好。”

这个意外江云悠并未放心上,活的这两世,她还真就没吃过地理环境上的苦,来这洛西城后,一直不算太适应,磕磕绊绊的是常事。

“界时得闲,本官也来沾沾喜气。”

江云悠接着先前话题,却动了点心思……有没有可能让煌启再掏笔银子出来。

煌启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后的久不能息,直至坐上回城的马车。

终于他眉眼微挑,在暗下来的光影里,那灰绿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

“有意思。”

他近乎低语。

马车忽然停了,撞到位老人。

煌老爷素来心善,毫不嫌弃地将人扶进马车,往医馆去。

“五王子殿下。”

老人进了马车,却是单膝跪地,可怜的面色褪去,露熟悉的神色。

“可汗希望您能尽快动手。”

煌启,或者说呼延启眼皮微抬,指间玩着从骨扇里抽出的刀片。

语气懒散,很是漫不经心。

“我也想,可上次失手打草惊蛇,再难近他身侧。”

乔装成老人的呼延特勤公冶涵,听这直白的责怪,面色微尬——毕竟是他们不信任人在先,绕过呼延启跟宁国这边的耳目相通,对江云悠出手也只伤了腿。

“还请殿下多费些心思,事毕之后早日回去,可汗和阙氏都很想念殿下,”他顿了顿,柔和又发自肺腑的感叹,“二王子也非要等你回去才绶带呢。”

呼延启目光微凝,先前指间犹如活鱼的刀片微顿,只是瞬间便沁出血珠来。

可笑。

不知情的听着,还以为真是多么深厚的骨肉之情。

他心中的震惊、讽刺、愤怒融成阴沉的一团,面上却毫无异色,只是单手置于胸口,“感念关怀。”

公冶涵见他并不接后话,又道:“可汗也派了人前来相助,不管方法如何,人死就行。”

“王兄说此人身上有古怪,得夜煌帝看重,阿吾自然愿为王兄分忧。只是……若江云峥意外身死,不就给了江鸿羽率兵来此的机会?”

要知道,他们当年的停战协议,也清算了双方边境的驻军数量,没有兵马,才能真正的休战。

“区区一子,何须动整军。若真大军压阵,岂不证明他狼子野心?又有何惧。”

……

马车晃悠悠的到了医馆,停了两刻钟,才继续往原路去。

“主子,你不是也想……”

钮罗不明白,先前他分明察觉殿下动了杀心。

呼延启拿过手帕,慢条斯理地先擦去骨扇上沾的血痕。

“他们不是想杀江云峥,是想……杀我。”

若真调查出什么,大军压境,卖了他岂不正好?

前面没能杀死江云悠,是否真的是意外,在此刻又有了新的解读。

“太心急了啊。”他呢喃了声,又发出哂笑,“谁都想让王兄坐上世子之位,谁都知道他烂泥扶不上墙。”

“那——”

呼延启微微点头,“留着她有用,不仅不能杀她,还要,让她安全回京。”

看着钮罗疑惑的神情,呼延启眼中的深沉终于亮出一丝笑意来,显出深邃的俊朗。

“你可抱过女子?”

钮罗一愣。

他自小就跟在呼延启身边,先前的十几年每天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近来为了掩人耳目,倒也会跟着寻花问柳。

这些主子都知晓,又何出此问?

蓦地,他脑子闪过先前的画面,想到了什么,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根本开不了口。

呼延启也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虽然她身手较寻常女子矫健些,但不会武,而且……很柔软。”

不管是腰腹还是撞在他肩臂的胸膛,都没有武将之子该有的力度。

“这,那,所以此人是陛下的……”

钮罗说得凌乱。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纵使他对主子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此刻也少有的脑袋发昏。

到底这江云峥从始至终都是女扮男装,还是说来此地的是由人冒名顶替,这夜煌帝又是否知情,两人间的关系?

“未必。”呼延启知他想的什么,但江云峥和夜煌不一定是那种关系,“在浴佛节的就是此人,或许……”

他忽地想起浴佛节后,官兵的暗中搜寻,有言便是那江公子坠了崖。

“她也瞒着呢。”

呼延启勾勾唇角,眼中意味不明。

江云悠如果在此处,便会知道,她初见煌启时那莫名而生的熟悉感,并不是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