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承流
大娘道:“是啊,做晌午饭。”
沈樱:“那您家?其?他人呢?”
大娘:“我儿子跟着村里的木匠当学?徒,今儿做工去了,儿媳妇回娘家?了。”
沈樱有些诧异,直言问道:“那您夫君呢”
大娘一摆手,“死了百八十年了,搁地头上埋着,不提他了,小娘子吃饭了吗?”
沈樱略有些歉意,果真不再提,弯唇笑了笑:“赶路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吃。”
大娘道:“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随意吃两?口,东西不好,吃口热气。”
沈樱有些羞涩:“那也太打扰您了。”
大娘道:“这有什么?打扰的,一个人是吃,两?个人三个人也一样,几碗水的事儿。”
她起身,往锅里添水。
又从筐里拿出几个看不出材料的饼子,放到锅上蒸。
沈樱想了想,拍了拍谢渡:“三哥,把我们车上放着的干粮拿过来,麻烦大娘给我们热一热。”
大娘连忙道:“这是干什么?,一口饭我还管的起……”
沈樱拦住她,笑道:“大娘,知道您热情,但我们真是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就这已经占了您的柴火,您千万别让我我们害臊了。”
“你这小娘子,忒客气了……”
沈樱只是笑。
谢渡起身,往外走去。
大娘摇头,没再阻拦。
说话间?,大娘锅里的饭食也好了。
其?实也不过是稀稀的面汤,几个黑乎乎的饼子,一碗炒的青菜,一碗咸菜。
谢渡提着个包袱回来,在大娘跟前打开,从中?拿出干粮,看了沈樱一眼。
沈樱接过去,数了四个饼,没有交给大娘,而是直接放在了大娘的筐里。
大娘不肯:“你这是干什么?……”
沈樱只笑道:“大娘若是不肯收,这饭我们可不敢吃。”
大娘只得道:“你们这是白面饼子,我这是杂粮饼,怎么?能一样。”
沈樱道:“都是填饱肚子的家?伙,没什么?区别,而且还有大娘的汤和菜,算起来是我们占了便宜。”
大娘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只得道:“罢了,你们快吃饭吧,马上凉了。”
沈樱率先拿起那个黑乎乎的饼:“大娘,这是什么?粮食做的?”
大娘道:“这是高?粱面饼子。”
沈樱微微一怔,“高?粱?”
谢渡亦有些诧异。
高?粱,不是用来酿酒的吗?
杜知维已解释道:“你们年轻没见过,小麦一年只有一季,不够吃的,很多?人家?多?是吃高?粱大豆小米等杂粮度日?。像如今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能有干饼子吃,已经是家?境很好的了。”
说起这个,大娘忍不住接口:“是啊,搁在别人家?,这个时候早没了吃的,全靠吃点野菜。”
杜知维叹息着摇头。
谢渡听了,没有说话,重重一口咬上那个高?粱面饼子。
粗粝的口感,拉着嗓子眼,难以下咽。
跟吃石子的感觉相差不大。
沈樱偏过头,看他这幅样子,有些不忍心:“给我吧。”
谢渡垂着眼眸,一口一口,硬是咽了下去。
第56章 旧事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从?大娘家出来,谢渡一直沉默着,没有言语。
沈樱看看他,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无奈道:“既然不习惯,何必强逼自己?。”
谢渡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旁人能吃,为?何我不能吃。”
沈樱没说话?,见他端起茶杯喝完,又倒了一杯:“多喝点水。”
她有些无奈,担心他不舒服。
他这辈子养尊处优,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甫一吃这种东西,身体未必受得了。
谢渡低低“嗯”了一声。
马场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杜知维:“天?下百姓,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
杜知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未等谢渡松一口气,他叹息道:“天?下百姓,日子不及此者,多如牛毛。”
“太太平平,尚且只能过?这样的日子,何况不太平的时候。”
“昔年?我在杭州一日杀六贪官,天?下人都说我清介耿直,虽是好官,却性情暴戾,举止冲动,却全然不知其?间内情。”
谢渡亦不知,道:“愿闻其?详。”
杜知维叹了口气:“那年?我刚到杭州上任,恰逢天?灾,杭州城足足三个月没有下一滴雨,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彼时,杭州城外?有一家农户,一对夫妇带着一双儿女艰难求生。那家女儿生的姿容秀丽,被当时的郡守府的郎君看上,一两银子强买了进府做妾。”
“没过?几?日,那姑娘就无缘无故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完整的。可恨那郡守郎君,折磨死了人家的姑娘,犹不满足,还诬陷那姑娘与人私奔逃跑,让农户一家赔偿他的损失,不仅要那一两银子,竟还要夺走人家仅有三亩薄田。”
说到此处,他不禁眼圈有些湿润:“没了田,一家人就只能活活饿死,那家男人不肯,被活活打死在了地头上。”
“结果郡守郎君瞧那寡妻容貌同样娇美,竟迫使她代替女儿侍奉他……”杜知维咬着牙,“结果又过?了几?天?,那寡妻也死了。”
“剩下一个襁褓中的幼子,没吃没喝,两三天?也饿死了。好好的一家四口,被祸害了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沈樱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道:“畜生!”
一车三个男人都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一路同行的这些时日,他们?对沈樱的脾气秉性亦有所了解。
这位夫人的情绪脾气,比谢使君还要稳定内敛几?分,凡事不萦于?心,无所动容。
杜知维与李明辉私底下曾议论说:“夫人有颜回之风。”
没想到,此刻她竟会情绪外?露,恼怒至此。
谢渡侧目,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
沈樱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即温声道:“杜兄,还请继续。”
杜知维愣了愣,不由得佩服她这情绪转换,连忙继续道:“这件事,本是令人发指的人间惨剧。但若叫我处理,也不过?是杀了那郡守郎君,再治郡守一个教导不严的罪过?也就是了,不至于?一日杀六官。”
“可我到杭州城时,恰好碰上这件事,那家小娘子有个青梅竹马的情郎,实?在不愤于?情人家遭此大货,便将诉状递到我这里?。”
“我便亲自带着人去查案,却没想到,自郡守起,知府、县令等一众官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推诿隐瞒,百般遮掩,以旧时卷宗糊弄我。而当地豪强,似乎与他们?亦有所勾连,竟刺杀于?我。”
“我恼怒之下,亲自下乡调查,这一查不要紧,竟发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被那郡守郎君祸害的人家,多达八十余,富贵者如乡绅,贫苦者如农户,一概不放过?。”
杜知维似是觉得惨不忍睹,咬牙道:“害人家破人亡,郡守府却借机敛了上千亩田产。害死的人命,能填满半个西湖。”
“于?是,我一怒之下,将牵扯其?中的郡守、知府、县令等人,全都斩立决。实?际上,不止六人,而是二十一人,只是有名有姓的长官六人罢了。”
谢渡怔然半晌,点了点头:“他们?的确该死,残害百姓至此,纵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杜兄此举,乃国士之风。”
李明辉亦道:“若早知世间有这等事,谁还在中枢跟那些个东西扯皮,我也早到地方?去办事了。”
沈樱坐在一侧,慢慢道:“杜兄不畏□□,不避强御,令人敬佩。”
杜知维摇头,苦笑道:“只可惜,此生唯此一事,能够当做谈资。”
话?到此处,几人均是一凝。
也是,在大齐的户籍中,杜知维是“死”了的。他这一生,最光彩夺目的事迹,便是如此。
李明辉道:“有此一事,此生便不算白活,哪像我,什?么正经事都没做过?,想一想真是憋屈。”
沈樱坐在一侧,倏然正色道:“杜兄、李兄,切莫为此妄自菲薄。你们的姓名死了,可你们?人还活着,人既活着,又怎知没有来日?”
二人看向她。
沈樱定定望着他们?,道:“这世间,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事在人为?罢了。”
谢渡应声道:“阿樱所言甚是。”
他认认真真望着二人:“不走这一趟,我从?不知人间百姓竟艰苦至此,这与在庙堂之上看些文字,听些吹颂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而这,全仰赖于?杜兄的建议。”
“谢渡暂时无能,无法为?二位兄长扬名,然而待到来日,一切犹未可知。纵我再无能,至少能给二位兄长为?民造福的机会。”
一席肺腑之言,说的二人热泪盈眶。
杜知维道:“得使君与夫人此言,我定不负所托,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明辉道:“这豫州,便是我们?几?人一展宏图之地。”
马车辘辘行过?。
一路掠过?山川、大地、长河。
落日在背后?渲染出灿烂,初夏的风,已带了热意。
自颍川郡前行,走过?陈留郡,便至陈郡。
陈郡,是谢家祖籍,谢渡老?家。
当晚,下榻于?客栈当中。
沈樱沐浴过?后?,用巾帕擦着湿漉漉的长发,问:“再往前走就是阳夏,你要回家看看吗?”
谢渡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帕子,低头道:“不回。”他语气淡淡:“若要相见,日后?有的是机会,既是出来看看,那陈郡与别无,就没有任何不同。”
沈樱弯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