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阿措
白芷不知道他不想喝她喝过的水,只当他真不渴,就收回了水袋
,然后瞟了他一眼,他眉头紧蹙,好像心情有些不好,想了想,伸过手去扯开了蒙在他眼睛上的布条,又警告他:“别乱往外看,不然我就把你捆起来,捆得跟粽子一样。”
慕容煜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被光线一照,不由深眯了下眼睛,缓了片刻才觉得舒服起来,他看向白芷,微颔了下首。
白芷看到他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眸,也觉得舒服了,方才对着他,一直觉得跟对着瞎子似的浑身不舒坦。
“你怎么不说话?”白芷没话和他说,就希望他主动和她说话。
白芷其实并不讨厌慕容煜,作为江怀谨的下属,她大多时候都在暗处,做一些秘密的任务。她没有朝夕相处的同伴,虽然和卫无关系不错,但两人不会时常待在一起说闲话,也不会一起吃饭,她习惯独来独往。这段时间被迫和慕容煜朝夕相处,一开始她很抗拒也很嫌弃,但时间久了,便成了习惯,心里甚至会产生一股错觉,好像她与慕容煜的关系还算融洽,有时候她想和他说说闲话,但他好像不怎么愿意理会自己。
慕容煜内心无语至极,也不知道是谁先跟个哑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好意思指责他,“白芷姑娘希望孤说什么?”他问,压下了心头的不耐烦。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白芷笑眯眯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她眉头一皱,“你可以叫我白芷,没必要加一个姑娘,我听着有些奇怪。”
慕容煜不应答,两人关系没到好到可以直呼其名。马车一直摇摇晃晃,他头疼得很,身子往后靠了靠,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家公子也在?”
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他的听力还在,这一趟不止她们这一辆马车。
是她不想听到的话。然而她先起的头,白芷也不好意思对他发脾气,只别扭地说了句:“要不你问点别的吧。”
白芷就是担心他会问这些事情,之前才一直缄口不言,这会儿实在无趣,偏偏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又坐在自己身边,不说点什么她浑身难受,这会儿他说了,她又心生防备,担心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慕容煜抚额闭眼,很显然对她的话感到语滞。白芷嘿嘿一笑,也不说话了,一会儿拿出自己腰间匕首把玩,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草编的玩意儿自顾自在那里玩得起劲,玩得没意思了又丢到一旁,双手托腮盯着他发呆,好像他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一般。
慕容煜浑身不爽快,偶尔懒洋洋地瞟她一眼,她依旧精神饱满,动来动去一刻也不愿安静下来。给人当见不得光的暗卫,真是难为她了,她应该去当杂耍艺人,在众人面前耍把戏。
车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喧嚣,白芷瞬间敛去玩乐心态,凝神细听,马的嘶鸣声夹杂着人声传到车里,白芷毫不犹豫地点了慕容煜身体的穴位,令他动弹不得。
“老实一点。”白芷威胁了句,便掀开车帷,钻了出去。
竟然是慕容煜的人。
除了慕容煜身边那两名一红一绿的侍女,还有十几名看着身手不错的武士,而他们这边只有几人。
白芷原本想上前帮忙,却被卫无拦住,他压低声音传达江怀谨的指令,白芷点点头,“你们小心。”说完就扭头钻回车内。
慕容煜定定地看着她,神色阴晦难测,他被白芷点了哑穴,没办法说话。白芷此刻浑身都透着防备与冰冷的气息。
她看了他一眼,又钻了出去,接替了车夫的位置,驾车离去。
有江怀谨和卫无的帮助,白芷很快就突出了重围,拐进一条岔路,进入了一片碧森森的松林。身后有人追了上来,白芷回头一看,是抹熟悉的红影。
又是她!这人怎么老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白芷咬牙切齿,要不是有正事在身,她非要与她再战一场不可,但现在她只能尽力地甩脱她。
红柳的轻功不错,松林里到处都是枯枝败叶,积累了厚厚一层,马车陷在其中,速度减慢。前方有两条岔路,正当她准备驶向其中一条时,红柳追上了她并拦住了去路。白芷蓦然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往另一条路疾驰。
这条路白芷没走过,想不到竟是条陡峭崎岖的山路,周围重峦叠嶂,险恶异常,此时想要回头也不得了,后头红柳紧追不舍,白芷烦得不行,回头伸手朝着射出一枚暗器。
白芷不擅长使用暗器,但自从被她阴了之后,她就开始捣鼓琢磨这玩意儿。
红柳躲避的速度够快,暗器擦过耳际,只断了她几根头发。
白芷暗叫可惜,前路危险,她没办法继续与她纠缠,扬鞭抽马,加快速度,不想红柳很快就追了上来。
“贱人,休走!”红柳五指伸向白芷,势如闪电,欲将她拽飞下马车。白芷一个前闪身,足尖踢向她。
红柳抓住车身,若风中柔柳,飘在半空,随后飞向车顶,欲从上面使弄手段,白芷哪里会如她意,抽出长剑往她脚踝斫去。
红柳美目一厉,蓦然俯冲,剑削向她脆弱的颈项,白芷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抬剑抵挡,马车摇摇晃晃,偶尔一个大颠簸,两人打得颇有些吃力。不过白芷很敏锐地察觉到红柳并不擅长在这晃荡的马车上对战,对了几招后,她便以防守为主。
白芷精神一振,使了招声东击西,先猛攻她的下盘,待她全力应对之后,又蓦然朝她胸膛发射暗器。
红柳防不胜防,慌忙闪躲之际,脚下一个趔趄摔下马车,滚下了陡坡。
“活该。”白芷冲着她嘻嘻一笑,还没得意太久,一扭头却发现前面竟是陡崖,她惊呼一声,连忙拽住缰绳,往后拉扯。马及时刹住扬蹄嘶鸣,恰好停在陡崖边沿,白芷刚觉得庆幸,不想马受到了惊吓,疯狂地转了个弯,竟将车厢甩了下去。
白芷愕然,伸手想要拽住边上凸起的石块,却没抓稳,手一松,与马车一起滚了下去。
白芷身子疾速坠落,时不时又撞到一些山石树藤,疼得她快要昏死过去,她想要抓住什么,奈何根本没有可攀附之物。
就在她以为要命丧黄泉时,她整个人停止了坠落,陷入一片绿油油的藤蔓之间,虽然没致命,但有一瞬间,她疼得仿佛快要死去。
等她缓过劲来,她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发现身下是一大片藤蔓树枝结成的天然大网,离地面约有三丈距离,地面与这张绿色大网之间还挂着稀稀疏疏的藤蔓,但没有白芷身下的厚重结实。
马和慕容煜没她幸运,掉了下去。白芷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连忙借助藤蔓下去,钻入车厢里查看慕容煜的情况。
慕容煜昏了过去,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她费力将他从损坏的车厢内拖出来,然去检查他的呼吸与心脉。
还好,没死。白芷抬头看了看上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若是没有那些藤蔓,估计就没那么好命了。
白芷担心红柳追上来,背着慕容煜找了个隐秘的山洞藏起来。
山洞阴冷潮湿,洞口有浓密的垂藤枝叶作为遮掩,光几乎透不进来,白芷在外头捡了些枯树枝,用火折子点燃,洞穴里才亮堂起来。
白芷往火里添了一根块手臂粗的枯树枝,才看向慕容煜,他靠在山石上,还没醒来,她挪过去仔细检查了下他的身体,确定没有骨折,难不成五脏六腑摔坏了?
白芷忽然想起他有心疾,在他衣服里摸索到他随身携带的药瓶,打开一看,里面仅剩一颗药了。
想了想,白芷还是把那药倒了出来,强行喂给了他,拿了自己的水袋灌了他一口水,便静等他的反应。
白芷喝了一口水,这才去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她的手臂大腿腰间都有一些伤痕,不过不算严重,往流了血的伤口撒了点药粉便完事了。
慕容煜这一晕就是两个多时辰,洞外头已经被夜色笼罩,入了夜,山林里各种飞禽走兽的叫声便显得极其阴森可怖,白芷坐在火堆旁,目光盯着那摇曳不定的火焰发呆。
这样的场景好像并不陌生。火是温暖的,但不知为何,心底一片冷意。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呻.吟,打断了白芷的追思。
她回头见慕容煜睁开了眼睛,眼里掠过迷茫,待与她对视
上,他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一样,神色恢复如常。
他想要坐起身,但身体一动,五脏六腑就仿佛错位了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头疼欲裂,这才想起来他是以为撞到了头才昏了过去。
他打量了眼昏暗的洞穴,剑眉微蹙,“这是哪里?”
“洞穴里啊。”白芷惊讶地说,神色仿佛在说,不会是摔傻了吧。
慕容煜轻叹一口气,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与她说话了。
白芷见他行动有些困难,便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慕容煜看了她一眼,没有抽回手臂,由得她扶着自己来到火堆旁坐下。
“今日之事要怪你只能怪你那侍女,要不是她纠缠,我们二人也不会摔下山崖。”白芷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抱怨,“你和我命大,都没摔死,但要想从这里出去,并非易事,你人高马大的,我背着你走不了多少路。”
慕容煜听了她这话,估摸着他昏迷之时是她背着他一路到此的,他先前恶意地揣摩过她是拖着他一路前行的,所以后背才疼得厉害。
他没力气与她争论谁对谁错,只低声应了句:“嗯。”
白芷虽是那么说,但心里知道她是必须要带他出去的,哪怕她死,他也不能死,这是她的任务,他死了,就是失责。
白芷见他脸色苍白,没了血色,心里有些担心,他身体娇贵又羸弱,吃的药也没了,她怕他撑不到出山。她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包果肉脯,递给他,“你吃吧。”
因为要看着他,她没法出去觅食,唯一的食物就是这个了,她没吃,她身子强健,饿几顿都没关系,他就不一样了,总觉得饿他一顿他都会死给她看。
第12章 “你把衣服脱了。”……
此时已经入夜,两人都只吃了早膳,腹中早已空空,慕容煜犯不着与自己的肚子过不去,道了声谢谢后,便接过了果肉脯,沉默地吃了起来,吃了几块后发现白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会儿抿抿唇,一会儿做个吞咽动作。
“你没吃?”慕容煜问。
白芷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慕容煜有些惊讶,而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复杂情绪,他没想到白芷会把食物全留给自己,自己不吃。拿在手上的食物吃不下去了,将剩余的果肉脯还给她,“你吃吧。”
白芷伸手推了推他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不吃,你吃。”末了又补了句:“你身体弱,我怕你饿死了。”
慕容煜视线落在她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听了前面的话心里浮起丝感动,刚要说点什么,就被她后面那句话弄得语滞,难得的感动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颇有些郁闷地收回手,忽听她“呀”的一声,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她就凑了过来,伸手扒拉他后背的衣服。
“你后背受伤了?”白芷先前检查的时候还没看到上面的衣服流了血,还以为他没受外伤。
慕容煜看不到自己后背的情况,只是觉得有些疼,他没太注意,毕竟浑身都跟散了架似的,那点疼就被他忽略了。
“你把衣服脱了。”
白芷的声音轻飘飘地钻入他的耳朵里,他身体微僵,转头对上她坦荡清澈的目光,就在他迟疑之时,她人已经伸手过来扯他的衣服。
慕容煜额角一抽,想要推拒,奈何她力气大,三两下就将他衣服扯了下去,慕容煜脸彻底黑了。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慕容煜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内心许久的话,语气夹杂着怒火与耻辱。
“我是啊。”白芷没注意他铁青的脸色,眼睛盯着他的背部,他身体紧绷,背部肌肉线条显得十分紧致有力,这些日子他在她面前总也病恹恹虚弱无力的样子,她差点忘了他也是习武之人,不会像那些左一坨软肉右软一坨肉的男人。她晃了下神,才将他衣服又往下一拽。
慕容煜手握成拳,和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谈避嫌无异于对牛弹琴,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抵抗。
他左腰侧划开一大道口子,皮肉有些外翻,白芷皱了皱眉头,“你的腰有一道很深的伤,需要包扎。”
慕容煜怒极后反而平静下来,事实上,两人相处这么多日,很多事情早就过了男女有别的那条线,现在再谈避嫌就显得矫情了,说服了自己,他愈发平心静气,“嗯,有劳你。”
白芷从他的里衣上扯下一长条,在他的伤口上撒上药粉,便简单地进行包扎,再缠紧伤口时,她靠了过去,温热的呼吸拂过慕容煜赤.裸的肌肤上,他身体不觉颤了下,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伸手,再握住到白芷的手腕后,又觉得不妥,便放开了她。
“孤自己来。”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哦。”白芷未做他想,把布条两端递给他,随他自己打结。
慕容煜自己包扎好了伤口,便迅速穿上了衣服。
白芷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肚子饿得很,说话都觉得费力,随手捡起根柴火丢进活力,她便躺倒在铺好得干草上,常年走在刀刃上的人警惕性高,白芷睡觉时从不背对他人,所以这会儿她是面冲慕容煜的。
虽然慕容煜受了伤,但不代表他没有威胁,她直勾勾地瞪着他,心里琢磨着一些事情。
洞里只有两个人,幽暗狭窄的空间令人的感知力也变得敏锐起来,慕容煜知晓白芷在盯着他看,他内心觉得不自在,他说不清楚那是尊贵身份被人冒犯后的不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别使手段,如果没有我,你走不出去。”
白芷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慕容煜脸色微僵,等他扭头看过去时,白芷已经闭上双眼,准备梦会周公去了。她面容恬静,唇角若有似无地上扬,好像很得意似的。
慕容煜眸色微沉了沉,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这些话被她亲口说出来,他听得怎么有些不爽呢......
半夜,慕容煜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到有人挨了过来,紧接着一只手也搭在了他手臂上。
慕容煜身体一僵,又被她身上的凉意刺激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就要将人推开,但白芷按住了他。力气之大足以按住一头健壮的牛了,更何况身体虚弱又受了伤的慕容煜。
“别动,不然伤到你我可不负责。”白芷低低的威胁。
慕容煜怒到极致反而有股想笑的感觉,“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冷硬,视线逐渐适应黑暗,他对上白芷那双在夜色中愈发晶亮的眼眸,心口猛地一突,有股想抬手遮住它的冲动。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火灭了,没柴火,这洞里又阴冷又潮湿,你身体虚荣,我可不想明天起来看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所以才想到这个方法来帮你取暖。”白芷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没有任何私心似的。
慕容煜这回真是气笑了,他“哈”一声,他是不是该感激她的善良与体贴?
“不必感谢我。”仿佛看穿慕容煜的心声似的,她补了句。末了又怕他忘了一些事,提醒:“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我死你死,我活你活。”所以别想动歪主意,她说完安心了,又往慕容煜怀里钻了钻。
她极怕冷,这估计是少时留下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