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看起来像是他故意而为。
不过好在他还算有点脸皮,再没有晚上过来见她。
近日闲极无聊,甄华漪都绣了好几方帕子,今日她绣的是小孩肚兜,预备送给贺兰般若即将出世的孩子。
大功告成已经是晚上了,甄华漪收针时,不小心刺破了手指,血珠染在肚兜当中的荷花上,甄华漪心口一跳,不知为何有些惶惶然。
甄华漪放下针线,偏头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随口问道:“几时了?”
玉坠儿答道:“快亥时了,娘娘,早些歇息吧。”
甄华漪点头,收拾了一番,就准备入睡。
夜里很安静,却有几声突兀的寒鸦叫声。
这一夜甄华漪睡得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傅嬷嬷推醒了她。
“娘娘,贺兰才人的宫女翠云,着急要见娘娘。”
这时候应当是半夜了,甄华漪心中疑惑,看了一眼傅嬷嬷的神色,只觉她面色沉重。
甄华漪立刻披衣起身。
堂中,翠云鬓发散乱,满脸泪痕,哭着说道:“昭仪娘娘,求求您帮帮我家才人吧。”
甄华漪心中一沉,将她扶起身来,唤玉坠儿为她倒一盏热茶,温声说道:“出什么事了?”
翠云道:“我家才人难产生下一个小皇子,医女却抱走了小皇子,送去给贵妃娘娘做儿子。”
甄华漪问道:“贵妃肚子里怀着孩子,男女还不知晓,怎会要贺兰妹妹的孩子?”
翠云冷冷笑道:“贵妃何曾怀过?她不过是装出来样子,想要抢我家才人的孩子。”
翠云急切说道:“阖宫都不知晓我家才人有孕,上面特意瞒住了消息,就是太后娘娘也默许了,现下太皇太后不在宫里,奴婢思来想去,只有娘娘能帮忙了。”
这定是一件棘手事,但甄华漪没有出言拒绝,她将衣裳穿戴好,对翠云说道:“走,去瞧瞧你家才人。”
翠云并没有带着甄华漪走正门,而是从一处偏僻荒废的侧门走了进去,甄华漪心中疑惑,翠云犹豫说道:“正门处有侍卫把守,不许人进。”
贺兰般若产子的生死关头,李元璟却困着她,像困住一个犯人。
甄华漪心情沉重。
李元璟近日来对她越来越好,但这一刻,甄华漪明明白白地认识到,李元璟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漠视他人的君王。
甄华漪沉默地走进了寝殿。
寝殿内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甄华漪加快脚步走到了床榻边上,她跪坐下来,握住了贺兰般若的手:“般若。”
贺兰般若面色苍白,甄华漪不懂医术,却也看出她情况不妙。
她侧头看向了翠云:“太医呢?”
翠云便落泪边说:“上头只派了个医女过来,不让大张旗鼓。”
甄华漪急着对玉坠儿说道:“快去太医署!”
“甄姐姐,”贺兰般若却握住了甄华漪的手,轻轻说道,“不用找了,已经没用了,我只想和你说会儿话。”
贺兰般若目光并不聚焦,她虚虚地看着甄华漪的脸,脑子里走马灯似地,是自己短短的一生。
贺兰般若的父亲和贺兰夫人夫妻恩爱,是长安的一段假话,然而突然有一天,一个仆妇带着女儿上了门。
贺兰般若的生母只是区区一个奴婢,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怀上了贺兰恕的骨血,又离开了贺兰府。
妇人生了重病,担心女儿活不下去,于是带着女儿认祖归宗。
贺兰般若从小就感到疑惑,既然父亲和嫡母恩爱,为何偏偏多出了一个自
己的姨娘。
也许父亲也是这样想的,从小就对她们母女两人甚为冷漠。
姨娘在有一年冬天生病走了,姐姐贺兰妙法某一天经过她居住的偏僻小院,惊讶发现了被自己和父亲忽略的妹妹,她一贯有一副好心肠的,便将自己带到了父亲跟前。
父亲之后就将她们姐妹俩一起教养。
虽然她们都姓贺兰,但毕竟是不同的,贺兰般若从父亲的眼神中,从仆从的态度上,从一件一件的小事中深刻地明白,自己和姐姐是不同的。
可是,怎会甘心。
随着年岁渐长,父亲渐渐重视起自己来,贺兰般若努力做到最好,长袖善舞,四处交际。
可是她这般要强,却仍比不过姐姐的一分一毫。
贺兰妙法从不用力,她只要出现,就是长安最完美的女郎。
姐姐有最好的出身,最好的容貌,还有最好的夫婿——名满天下的晋王。
实在不甘心啊,于是她鬼迷心窍,想要设计晋王,却终究落空。
姐姐完美无缺,更显出自己的阴暗,贺兰般若痛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围猎之行,姐姐心地善良,想要帮助甄氏学马,却无意间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面临昭阳公主的怒意。
姐姐从不明白,自己和她是不同的。
旁人从不会为难姐姐,她怎会知晓自己的处境。
姐姐总是这样,一次一次的,名声更加完美,光芒更加璀璨。
照得她,睁不开眼。
那次,她又鬼迷心窍,成功受到了皇帝的宠幸。
她以为自己可以赢姐姐一次。
现在,她才明白,像姐姐那样的人,根本不用赢。
姐姐同父亲一样,是赌局上的庄家。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姓氏,在宫中会扶摇直上。但贺兰氏,依旧坚定站在皇后那边,不肯对她有半分优待。
就连她的孩子要被人夺走,贺兰氏也依旧不肯帮她。
她是个蠢人,一贯看不清形势。
现在,生死之间,她突然看清了。
皇帝想要贵妃有亲生儿子傍身,选中了她的儿子,贺兰氏让步,只为了要皇帝欠一次人情,以图日后的好处。
她的全部作用,不过是一次人情。
她记得,侍寝次日,皇帝将她封作才人,她满不在乎,直到夜间收到了贺兰府上的消息。
下人并不打算瞒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父亲斥她为贱奴之女。
姐姐愿她知错能改。
只言片语之间,早就决定了她今日的命运。
可是,如何改啊。
或许从出生之日起,她就错了。
贺兰般若眼角留下一滴泪,她虚弱说道:“我的孩子,我没有看上一眼,就被医女抱走了。甄姐姐,你要帮我,帮我向太皇太后,要回我的孩子。”
甄华漪含泪道:“好。”
贺兰般若又说:“甄姐姐,我好后悔啊……为了一时意气,想要和姐姐争先,现在我知道了,我从来都争不过她。终其一生,我也不过是被摆布的命运。”
甄华漪握住她的手,道:“不要说丧气话。”
甄华漪的手被猛地握紧,她不曾料到虚弱至此的贺兰般若还有这样的力气。
“甄姐姐,帮我,要回我的孩子……”
甄华漪手上力气骤松,贺兰般若的手垂了下来。
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在微微晃荡。
甄华漪记得,初次见面之时,贺兰般若就带着这只镯子,那时候她的手臂肌肤饱满,语笑嫣然。
甄华漪不知是如何回到绿绮殿的,她浑浑噩噩,脑海里只有贺兰般若垂在帷幔之中的,那一只枯瘦苍白的手。
傅嬷嬷从玉坠儿那里知晓了这件事,她悄声走上前来,对甄华漪说道:“娘娘,你不该答应贺兰才人。”
见甄华漪没有说话,傅嬷嬷继续说道:“贺兰才人十月怀胎,圣上硬是将此事瞒得没有一丝风声,可见他决心要贺兰才人的孩子。就连皇后和太后都没有异议,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甄华漪依旧没有说话,傅嬷嬷道:“何况,贺兰才人已经死了,是不是她的孩子,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
傅嬷嬷叹息道:“贺兰才人可怜,可是娘娘的处境也不好,若强出头,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
傅嬷嬷见甄华漪不言不语,加重了语气:“娘娘!”
甄华漪怔怔说道:“让我再……想想。”
*
凤仪殿内。
甄吟霜半卧在床榻上,看着医女抱着婴儿走过来,她欢喜道:“快、快送过来。”
她低头逗了逗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却只是哭闹不休,甄吟霜讪讪放在手指,问道:“太医可看过这孩子,如此哭闹可正常?”
医女回答:“娘娘不用担心,小皇子一切都好。”
“那就好。”甄吟霜轻轻说道。
新得了小皇子,按理是应该高兴的,可甄吟霜想起了她落胎的那一日,太医说,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儿了。
心中一阵悲凉,她不禁落下泪来。
“娘娘别哭,今日诞下麟儿,正该高兴呢。”宫女劝道。
甄吟霜柔柔一笑:“是啊,正该高兴。”
她抬着身子往外望了一眼,殿门外只有漆黑一片。
她问道:“圣上今日不来么?”
宫女道:“娘娘耐心等等,今日正是娘娘的好日子,圣上怎会不来呢,许是有事耽搁了。”
李元璟在清思殿内,听王保全汇报贺兰般若的事。
听到贺兰般若的死讯,李元璟只是说道:“这样也好,免得日后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