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春夜 第113章

作者:梨旧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成长 HE 古代言情

  就连最后王五儿消失,也始终无力回报。

  傅嬷嬷咬了咬牙,闭上了眼,就要迎着剑刃往前冲,却没有感到预料中的痛苦。

  有人快步走到了她跟前,一脚将拔刀的侍卫踹倒在地。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

  李重焌又急又冲地斥道:“还不快进去。”

  他身后跟着的太医诺诺称是,躬着腰小步跑了进去。

  李重焌回头看了一眼医女,又扫了一眼倒地的侍卫,向身后的杨七宝递了个眼神,接着利落紧随太医而去。

  傅嬷嬷愣了愣,也快步走了进去。

  *

  甄华漪犹在睡梦中,她感到周遭很吵,闹哄哄的,吵得她头更痛,可实在没有力气出声,于是只得忍了下去。

  半梦半醒的,有人用暖和的衣裳包裹住了她,有人摸着她的手腕,有人捏着她的下巴给她灌药。

  闹腾了许久,终于安静了下来。

  甄华漪复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发疼,她意识模糊地发出轻微的声音:“……水、水…

  …”

  她很快意识到屋内没有旁人在。

  对了,她已经不在绿绮殿,傅嬷嬷和玉坠儿都不在她的身边了。

  她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去向隔壁屋里的老宫女再讨一口水喝,她刚动了动,就感到手肘一阵无力,跌倒在了床榻上。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床榻上不知何时垫上了厚厚的被褥,一袭狐裘衣从她的肩上滑落了下来。

  甄华漪抓着裘衣,半晌弄不清状况。

  门忽然被推开,甄华漪仰头,察觉到一个消瘦颀长的影子站在门后。

  今夜无月,但甄华漪很快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但接着她又不太确定了。

  她记得上回她和李重焌不欢而散,李重焌这样骄傲的人,没对她下手就极为不可思议了,他怎会来看她?

  莫非是来落井下石?

  甄华漪抓着裘衣,有些紧张地收紧了手指。

  李重焌一步步走近了,他坐在床榻边上,将她扶了起来,动作粗苯中带着些小心翼翼,甄华漪无力地靠在李重焌怀里,这样相安无事,却让甄华漪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李重焌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嘴,她还在迟愣之时,唇上就接触到温热坚硬的东西。

  李重焌在喂她喝水。

  甄华漪张开嘴,大口吞咽着,茶水划过喉管,终于缓解了干涸痛痒的不适。

  李重焌撤开茶碗,站起了身就要走,甄华漪蓦地感到一阵心慌,动作比思考更快,她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重焌回头,他低头看着甄华漪抓住衣袍的手指,一时忘了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不是还渴着么?”

  甄华漪呆愣愣抬头。

  李重焌道:“我再倒一碗茶来。”

  甄华漪讪讪松开手,看着李重焌离开的背影,感到一丝懊恼。

  李重焌提着一壶茶走了回来,他为甄华漪倒了一碗茶水,正要端起来,甄华漪抢先一步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李重焌手一顿,还是任由她自己接过茶碗。

  甄华漪咕噜咕噜喝完第二碗茶,低声向李重焌道谢,但李重焌半晌没有回应,似是不满意。

  甄华漪于是沉默了,她知道,上次见面她还打了李重焌一巴掌,虽不知为何李重焌今夜要来看她,但他心里必定是讨厌她的。

  “谢谢你。”甄华漪再次道谢。

  李重焌什么也没有说,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背对着她说道:“好好休息,我再来看……”

  他硬生生止住了这句话。

  他也许不该来看她,他该走了。

  他刚迈了一步,听得后面一声细细的喷嚏声。

  李重焌转身,看见她半撑着身子,身上的被子和狐裘都落到了腰间。

  李重焌眉心一跳,将被子拉到她的脑袋上。

  “喘、喘不过气来了……”甄华漪抗拒着。

  李重焌发觉,甄华漪挣扎间枕在了他的腿上。

  她似乎也发现了,屏住呼吸,眼睛眨了一下。

  李重焌便走不掉了。

  李重焌偷偷理了理甄华漪缠绕在枕上的乌发。

  想到今夜之事,他犹觉凶险。

  若今夜自己没来,北苑进不了太医,甄华漪这样柔弱的身子,若是挨不过去……

  他没有让自己接着想下去。

  甄华漪“嘶”了一声,声音很细:“你压着我头发了。”

  李重焌抬起手:“抱歉。”

  他今日客气得过分了,他平日里不是这般的。

  李重焌沉沉开口:“往后不要这般鲁莽了。”

  他是在说她为贺兰般若出头之事。

  李重焌发觉她半晌没有说话,她偏着头,半笼乌发遮住了她的脸,李重焌感到腿上有丝温热。

  他掰过甄华漪的脸,拂开发丝,看见她无声地落下泪来。

  李重焌感到一阵慌乱,他听见甄华漪问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贺兰般若的一条性命不该就这样轻飘飘地没了。

  可在深宫里,似乎无足轻重。

  甄吟霜说她强出头,李元璟说她不知所谓,就连傅嬷嬷和玉坠儿也不认同她的做法。

  她想起来傅嬷嬷和玉坠儿红肿的眼睛,她们在心里,其实是觉得她因自己的幼稚犯下了大错吧。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小小的身子仰头看朱红窗牖透出的昏暗天光,殿内有母后压抑的哭声,她感到孤立无援。

  “你没有错。”黑暗之中,李重焌突然出声。

  甄华漪转脸,偷偷擦了泪,道:“晋王殿下也会安慰人了。”

  李重焌看似冲动肆意,但相识久了,甄华漪知道,这人做事件件有盘算,以他的性格,定是觉得她错得离谱。

  李重焌仿佛想起了什么,娓娓说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大约很希望当年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朋友?”甄华漪问道。

  李重焌道:“我那位朋友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他的父亲娶了当地另一个极有名望的大家族的女儿,得了官职后,夫妻两人在长安定居。可是夫妻因性格,颇为不合。

  “朋友父亲四处征战,渐渐有了军功,权势愈来愈大,可夫妻两地分居,感情更加淡漠,为了巩固两家的姻亲关系,那个家族又挑出了一个庶女,嫁给了朋友父亲。那个庶女便是我那位朋友的生母。

  “那个可怜女子在生孩子的时候去世了,是她的姐姐动的手脚,我的朋友却认贼作母,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

  “我的朋友自小就十分不解,为何兄长妹妹都得母亲喜爱,偏偏是自己,总是揣着一颗心,却总是被践踏。

  “后来,他明白了。

  “他的亲生母亲不甘死去,他的养父母一家惨遭屠戮,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出生。

  “过去的二十年像是一场笑话。

  若当年有人愿意像你一样,最起码,他不会活成一个笑话。

  “就算你什么都错了,对那个小孩而言,你没有做错。”

  李重焌托着甄华漪的脸,低下头看着她。

  他不曾有过慈悲之心,贺兰般若的母子悲剧虽非他造成,但他的确袖手旁观。

  自凉州之行,他变了很多。

  张固劝谏过他,让他勿失本心,但他渐渐快要在迷失在复仇的执念之中。

  甄华漪救了那个孩子,也救了他。

  原来,他并非是生而有罪,克死了亲生母亲和养父母一家,而是旁人做了坏事。

  甄华漪清清楚楚地用行动这样告诉了他。

  而其他人都缄默不语,仿佛这罪行理所应当。

  他曾被旁人设计,身不由己,如今身居高位,因自己的仇恨想要随意摆布他人。

  自己不知不觉成了那个始作俑者。

  还好有她,及时将自己从深渊中唤醒。

  李重焌想,他也许该做些什么,

  心口鼓胀着,似是应当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以缓解这种不适应。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甄华漪,许久许久。

  甄华漪没有看他,她双手捂住脸,泪珠一颗一颗地从指缝漏了出来。

  她委屈的时候,自是想哭的,但最想哭的时候,是有人站在她身后的时候。

  那个幽暗宫殿里的小女孩在黑暗中恐惧回头,身后并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他。

  她霎时间感到安心。

  李重焌、李重焌,这个人为何偏偏是他。

  她感到欢喜,又感到深切的悲哀,这个人不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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