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他婚约在即,身边有娇妾在怀,膝下还有个小孩,而她,是他兄长的妃嫔,会在冷宫中度过余生。
这个人,欺骗了她,轻薄了她,那些个深夜里,他将她当做了什么!
李重焌弯下腰,想要将她拥进怀里。
甄华漪撤开挡住脸的手,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腹。
李重焌笑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乌发,一下一下捋着。
甄华漪松开了手臂,她不看他,说道 :“殿下请回吧。”
第59章 求他换我来伺候你可好?
深夜,李重焌从宫中回到了府上。
钱葫芦打量李重焌的神色,察觉到他十分不悦,钱葫芦便不敢多说什么,只谨言慎行地端茶倒水,等到李重焌一句“出去”,他如释重负,退出了书房。
再挨过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钱葫芦没有休息,出了晋王府,一路往永安坊走去。
转过一个弯,钱葫芦鬼鬼祟祟往后张望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一溜就闪进一座小院里。
这时候天刚刚亮,屋门推开,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出来,看见钱葫芦愣了一愣,而后欢喜道:“钱郎君。”
钱葫芦摸了摸鼻子,从来没有人叫他郎君,从这妇人口中唤出,倒让他十分受用。
妇人热情又忐忑地招呼他:“钱郎君,要不要进来看看阿寿。”
钱葫芦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屋里。
屋里放着一只摇篮,摇篮里躺着一个正在酣睡的婴孩,妇人温柔地拢了笼婴孩的襁褓,温柔娴静。
几个月前,钱葫芦奉命去寻快要生产的妇人,恰巧手底下的人发现了这个合适的人选。
妇人无父无母,又惨遭男子抛弃,吃不饱穿不暖,偏偏生了一场大病,快要死去。
钱葫芦将流落街头的妇人接到了宅子里,为她请医买药,助她顺利生产。
生产的那日,钱葫芦进房去看她,比起刚来的时候,妇人面颊饱满起来,只是这时候脸色苍白,她感激地看着钱葫芦,又为难地说道:“产房不干净,钱郎君快快出去吧。”
钱葫芦说:“我是个阉人,哪里讲究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钱葫芦看了看婴儿,果真是个男孩,他放下一口气,对妇人说道:“这孩子有大造化,过些时日我要把他带走,你趁着这几天,多瞧瞧他。”
妇人眼含泪水,钱葫芦只是偏头不去看她。
钱葫芦鲜少受到女人的关怀,却在那一方小院里,感受到了温柔与照顾。
她是个细心的妇人,察言观色,努力讨好钱葫芦,说不清是因为感激,还是察觉到了钱葫芦的意图。
她为他做鞋子,为他缝补衣裳,会在天冷嘱咐他多穿一些。
有时候,钱葫芦会恍惚觉得,他和这妇人和孩子,若是一家人,该有多好。
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哄骗了这妇人。
晋王交代,一旦事了,要将这对母子处理干净。
藏医瞧过,贺兰才人会生一个公主,钱葫芦届时将这男婴换给贺兰才人,让宫里多一个叫贺兰恕外公的小皇子。
前天夜里,钱葫芦将孩子抱进了宫中,靠着晋王殿下的布置,有惊无险来到了贺兰才人寝宫。
可贺兰才人生的是皇子,钱葫芦抱进宫里的婴孩失去了作用。
钱葫芦悄悄离开了,抱着婴孩,一路上担惊受怕。
最妥善的办法,是找一口水井,将这孩子扔下去,一了百了。
钱葫芦走到水井边,却突然想起了妇人的面容。
她是个可怜人呐,死了爹娘,又遭到负心汉抛弃。
钱葫芦思来想去,决定冒险将这孩子带出来。
现在他很是庆幸自己的决定,如若不然,今日他看不到她温柔的笑眼。
俯身照顾婴孩的妇人站起身来,担忧地望着钱葫芦,问道:“钱郎君身后的那位,会放过郎君,和我们母子吗?”
钱葫芦咬了咬牙,说道:“有位‘夫人’或许能救我们一命。”
“夫人?”妇人觉得有些荒谬。
钱郎君背后的那人,只手通天,又视人命如草芥,虽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总归是个不好惹的凶神。
“那位”会听一位夫人的话?
“有位夫人”,听起来并非是“那位”的夫人,倒像是旁人的夫人。
妇人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
钱葫芦匆匆赶回了晋王府,好在赶上了晋王出门。
只是殿下在上马之前,突然瞥了他一眼,钱葫芦心虚之下,只感到自己的小把戏全都被晋王殿下看穿,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殿下什么都没有说,翻身上了马。
钱葫芦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想着,他要找个时机,尽快进宫。
李重焌骑着马,一路来到了贺兰府。
他到贺兰府轻车熟路,不需旁人带路,径直来到了贺兰恕的书房,他站在树荫下,瞧着窗子里写字的贺兰恕,笑着道:“舅舅,侄儿来瞧你了。”
贺兰恕捋着美髯的手抖了一抖,儒雅姿态有些绷不住,斥责道:“愈大愈没规矩了,堂堂亲王就这样没个架子,也不叫人通传,叫舅舅怎么放心把妙法交给你?”
李重焌笑容不减,垂了眼道:“我就这个样子,舅舅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后悔了,就退了这门亲吧。”
贺兰恕瞪眼:“小子无礼。”
虽争锋相对,但若不是熟识,很难开这样的玩笑。
李重焌笑着看自己的舅舅。
小时候,他被接回家中后,所谓的母亲对他极为冷淡,舅舅对他却极好,他总是一副混不吝的性子,倒混得和舅舅没大没小。
凭谁能信,这样好的舅舅,杀了他养父母全家,当年自己亲生母亲之死,也有这位舅舅的纵容。
李重焌走进书房,看见贺兰恕写的字是“坐中佳士,人澹如菊”,李重焌大笑一声,道:“舅舅,你的外孙都不认你了,还能人澹如菊?”
贺兰恕脸色微变,道:“二郎,慎言。”
李重焌大大咧咧坐下,道:“舅舅,我是认真的。我这次回到长安,皇兄处处针对,这倒罢了,没想到皇兄还算计到舅舅头上,真让人火大。”
贺兰恕不动神色道:“那又如何,你皇兄是皇帝,我们本该敬他。”
李重焌眯眼一笑,说道:“皇兄唯一的皇子,是舅舅血脉相连的亲外孙,舅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哪里比不得皇兄?”
贺兰恕在朝中权势赫赫,在宫中有太后,如今又有了皇子,挟小皇子号令天下,未尝不可。
贺兰恕被李重焌这一番话说得心惊不已,他站起身来,道:“二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重焌笑着说道:“我以诚意见舅舅,舅舅何必防我。我在长安兵权尽释,倒是颇为掣肘,对了,不如舅舅把骁骑卫交给卫离,我助舅舅一臂之力。”
贺兰恕冷静下来,用一种审视的态度打量李重焌。
图穷匕见,原来李重焌是想要掌控长安,他不可掉入自己这个侄子的陷阱。
贺兰恕冷声道:“二郎若是冥顽不灵,别怪舅舅要大义灭亲了。”
李重焌颇为诚恳,道:“舅舅担心我另有所图?那不如这样,舅舅帮我离开长安,我到洛阳做舅舅的后盾,这距离也够舅舅放心了吧。”
贺兰恕拂袖,看起来是对李重焌无话可讲,他道:“送客!”
回程的时候,李重焌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驶离贺兰府,在巷角停了下来。
李重焌坐在马车上,双手手指交叉相握,凝神思考。
片刻后,卫离打开车帘,说道:“贺兰府派人入宫。”
李重焌淡淡道:“我知道了。”
卫离着急起来:“殿下,若贺兰相将殿下的话告知给皇帝,只怕皇帝今日就会动手。”
李重焌摇头:“不会。”
见卫离一脸不解,李重焌倒难得有闲心给他解释起来:“贺兰家的人,哪个没有野心?尤其是我这位好舅舅。若真是忠君之人,当年只会死命追随燕帝,哪有如今的风光……此是其一。”
他略带讥讽地说道:“二则,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李家和贺兰家是铁板一块。如今,兄长当了皇帝,考虑得更多了,不能只让贺兰家及其身后的陇西家族独大,所以建学宫,提拔河东世家以及其他有功之人。我
倒了之后,很快刀子会搁向贺兰家。舅舅是明眼人,虽知道大势不可挡,却不愿束手就擒。”
他道:“我的好舅舅必然会选一条路的,要么就向皇兄妥协,眼睁睁看着贺兰家和陇西贵族走下坡路,要么更进一步。
“其实,他身后的那些人不会让他选择第一条路的。所以,他只能向前走。
“我提前将这个选择交给了他,他的选择必然如我所愿。”
卫离问道:“可是贺兰相派人进宫了。”
李重焌道:“我在书房里提供了两个襄助他的办法,一是让我掌控长安兵权,舅舅谨慎,必不会同意,相较之下,他会选第二个办法,助我驻扎洛阳,紧逼长安,皇兄无人可用之下,只能重用舅舅,如此,他在长安可大施拳脚,甚至将李氏江山取而代之。
“我赌他派人进宫,泄露我今日之语,但与此同时,护我离开长安。但不管是皇兄想要杀我,或是舅舅想要放我,都不会急匆匆定在今日,他们两人,都不是果决之人。”
李重焌松开紧握的手,目光微微向前。
若贺兰恕造反失败,被李元璟诛杀,虽不如亲自报仇来得爽快,但也足够了。
若贺兰恕成功,必定元气大伤,此时攻入长安,胜算极大。
卫离担忧道:“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唯一命而已。”
*
趁着晋王进宫瞧太后的时机,钱葫芦偷偷溜到了北苑。
甄华漪见到了他,还往后看了一眼,没有瞧见李重焌她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重焌赶来救了她,她虽感激,但从前的一笔烂账还没有算清,她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但想来李重焌不会在乎她怎么想,也不会纡尊降贵来和她算什么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