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这土坯房里无人居住,他谎称是从前屋主之子,便住了进来。
长安城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是在长安城外失踪的,兄长大约以为他已经在赶往洛阳的路上,今日白天,城门就会通畅。
他需出去打听消息,并尽快和卫离等人取得联系。
李重焌换了一身平头百姓的衣裳,匆匆走出了门。
*
甄华漪醒来时,李重焌已经不见踪迹。
她看着床边摆着一件叠好的粗布衣裳,还有一根拐棍。
拐棍……
甄华漪默默无语。
李重焌倒是很贴心。
她将粗布衣裳穿在了外头,杵着拐棍,出了屋门。
她心中其实很疑惑,照理说,昨日李重焌救下她后,就该将她送回到车队里,但他却将她带到了这里,还过了整整一夜。
他准备将她安置到何处,他自己又打算做什么?
甄华漪撑着拐棍慢慢踱出屋外,原来这里不止这一间土坯房,隔壁有几个小孩子正在蹦蹦跳跳,一看见她出门,嬉笑着跑了过来。
一个坐在树下纳鞋的妇人站了起来,大声斥责孩子们:“小心着,别撞着人了。”
那妇人放下针线走了过来,道:“你是李家媳妇?生得可真俊,我是住在你隔壁的王大娘子,你们家里十几年没见着人了,这是搬回来了?”
甄华漪笑道:“对。”
她不动声色,从这位王大娘子的口中套出自己这间房屋主人的信息。
原来这房子的原主人也姓李,好多年前听说发迹了,带着妻子儿子离开了这里,原主人离开的时候,这位王大娘子还没嫁过来。
晓得了这个,甄华漪放下心来,编了个借口说道:“公爹和婆母前几年故去了,我和郎君都不懂家里的生意,这几年竟亏了个干净,偏是倒霉,我有次摔下马车瘸了腿,郎君为了给我治腿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只能搬回到这里。”
王大娘子听得连连叹息:“听说你公爹做了好大的生意,竟全没了,哎,你个妇道人家就算了,你郎君生得个好模样,却没半分本事,真是,真是……”
甄华漪抿嘴偷偷笑了。
王大娘子叹息完,拉着甄华漪的袖子悄悄说道:“他虽没什么大用处,偏你瘸了腿,只能靠着他,盼着他不要舍弃你。你呀,模样虽生得好,但男人都一个德行,看几年就腻了,我看你夫妻二人,还没有添上个一男半女,可得抓紧了!”
甄华漪便笑不出来了。
正说着话,王大娘子的男人回来了,他挑着两个箩筐,箩筐里挤满了鸡鸭。
王大娘子舍下甄华漪,问她男人:“怎回得这么早?”
男人道:“西市闭市了,说是晋王造反了,宰相正在满长安找人。”
甄华漪心中惊诧万分,哪知王大娘子反应平平:“怎地今日造反啊。”
男人嗔道:“莫非要挑个日子造反。”
甄华漪看着他们夫妻插科打诨,有些出神地想,原来在她看来关乎社稷江山的大事,于百姓而言,不过是今日有没有成功换个皇帝的闲聊。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重焌造反?
贺兰恕追捕?
甄华漪心事重重回了屋。
若王大娘子夫妻两人说的是真的,那长安对李重焌而言就极为危险,他定是要找机会逃离长安的。
那她该怎么办,她不觉得李重焌会带上自己这个拖油瓶。
但她也绝不愿意再回宫了。
甄华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首先弄清楚现下的状况,王大娘子夫妻毕竟是普通百姓,兴许是以讹传讹。
甄华漪忧心忡忡,甚至想要拄着拐杖出去打听消息,却又害怕暴露了李重焌的行踪,只得按捺住性子。
转眼就到了中午,甄华漪坐在院子里,看见李重焌挺拔的身影从篱笆后经过,他穿着一件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衣,却当得起一句“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只是他转过篱笆,出现在甄华漪面前的时候,让她忍俊不禁。
威名赫赫的晋王,风姿特秀的晋王,长安女郎闺梦中的晋王,一手提着一条鱼,一手提着鸡,从从容容地走了过来。
他看
见了她,道:“回来晚了,抱歉。”
他道:“饿了吧,等我两刻钟。”
甄华漪直愣愣瞧着他。
骄傲的晋王殿下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很贤惠的人,一个要为她洗手作羹汤的人。
甄华漪看着他近在咫尺春柳玉树般的容貌,色胆包天地想,若她是个男人,定会很愿意将他纳进屋里侍奉的。
两刻钟后,李重焌摆好了饭菜,期间甄华漪一直呆呆笨笨,不知所措,她想要给李重焌打下手,却不知从哪里做起,只能在他身后团团乱转,假装忙碌。
李重焌根本没有让她动上一根手指头。
李重焌自然地夹起一片鱼肉,看着她,道:“张嘴。”
甄华漪脸一下子红了,他这是妥帖得过分了,她尴尬说道:“我的手没有伤。”
李重焌没有说什么,将鱼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见李重焌安静的模样,甄华漪后知后觉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似乎让他有一些难过。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模样,她心里一下子愧疚起来。
她夹起那片鱼肉,咀嚼,眯着眼开心说道:“好吃。”
这是真心话。
李重焌抬眼看她,春日不躁,风也温柔起来。
用完饭,李重焌很自觉地收拾了碗筷,甄华漪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头压住的担忧又开始浮了出来。
事关自身安危,李重焌必然不会轻易对外人透露自己的打算。他又是极为敏锐的人,自己若是旁敲侧击,他定会识破。
要是惹恼了他,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眼前阳光一黯,甄华漪听见人问:“在想什么?”
甄华漪鬼使神差回答道:“你反了朝廷吗?”
此话一出,仿佛风声都凝固。
甄华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感到后怕。
事关李重焌的大事,她这样问,会不会被他当做别有用心,刺探情报。她张口想要将话圆回来,可是方才问得太直白,一时竟不知该什么圆。
“是。”李重焌竟回答了她。
她该怎么应对,一时有些迟愣,呆呆答道:“哦,挺好的。”
李重焌说:“我和兄长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兄长疑我,我也疑他,我们之间,只能走上决裂这一条路。我准备去往洛阳,你也同去。”
李重焌竟将他的打算和盘托出,这让甄华漪有了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只是,怎么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去处呢。
甄华漪试探问道:“现下宫中朝中是什么反应?”
李重焌瞥她一眼,道:“除了晋王府反了之外,北戎人竟也趁虚而入,皇兄焦头烂额,将军政大权悉数交给了贺兰家族,我的好舅舅让族弟做主将,要向东征讨我的部下。此外还戒严长安城,大肆搜捕我的人。”
李重焌突然问道:“你想知道宫中对你消失的反应吗?”
甄华漪摇了摇头:“不想知道。”
李重焌都打算将她带走了,她怎敢说她在意。
李重焌幽幽道:“那就好。”
甄华漪问到了想知道的事,当下有些迷茫,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重焌道:“早上我出去打探消息,城门依旧封锁,但守卫神色并没有十分焦灼警醒。想来上面的人只以为我逃出了长安。我料想,一两日之后,就能顺利出城。”
甄华漪点头:“那就好,”她顿了一下,看向了他,“万事小心。”
用过饭后,李重焌又匆匆出了门,甄华漪有伤在身出不了门,她心中焦灼,只好找上了王大娘子闲聊,盼着在她这里知道些有用的东西。
但王大娘子最多也晓得晋王反叛的消息,甄华漪打探不了更多,有些心不在焉。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惊诧地发现王大娘子的话题又转到了孩子上面。
王大娘子说:“我有一壶送娘家带来的送子酒,这不,喝下后生了三个小娃娃,这便够了,多了也吃不消,这壶酒没了用处怪可惜的,你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甄华漪阻止不及,眼巴巴看着王大娘子回屋取过来了她的送子酒。
傍晚,李重焌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甄华漪盯着一壶酒发呆。
晚饭又是李重焌全权操持,没有让甄华漪动一根手指头。
李重焌厨艺了得,这一点总会让甄华漪不可思议。摆上菜后,李重焌问起甄华漪藏起来的酒。
甄华漪结结巴巴:“什……什么酒啊。”
李重焌道:“我回来的时候,你盯着桌子看的那壶,见我来了,你还将它藏在了身后。”
甄华漪微窘,原来都被他看到了啊。
李重焌问道:“哪里来的酒?”
甄华漪道:“邻居王大娘子给的。”
甄华漪想了想,那王大娘子所说的送子酒实在是无稽之谈,她竟当真了,未免有些好笑。
李重焌被迫困在这里,定是心情郁郁,他想要借酒浇愁,便让他去吧。
甄华漪取来了酒,与他对酌。
这酒似乎是果子晾成的,滋味很好,不难入口,甄华漪不由得多喝了些。
只是一桌菜没吃上几口,她眼前就晕乎乎的了。
她不住地点头,最后一下差点栽倒在桌面上,还好李重焌眼疾手快,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