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李重焌无奈道:“真是逞能。”
李重焌将她扶到了榻上,她却并不安稳,扭手扭脚地要缠着他。
白如牛乳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她在他脖颈上吐息:“李重焌,当年是你救了我母亲,对吗?”
李重焌一愣,嘴硬说道:“怎么可能,我当年最讨厌你。”
甄华漪迷茫道:“对啊,你当年讨厌我,怎么会救我母亲,我母亲她没有获救……一切都是崔夫人安慰我的。”
李重焌听着她的声音渐渐低落,强撑不到片刻,颓然承认道:“我的确救了你母亲,我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当年的他,一身胡服,不知不畏,大大咧咧走进了富丽堂皇的燕宫,他脚上的长靴沾着泥土,惹来宫娥偷偷的笑声。
他很不屑,不屑于矫揉虚伪的宫廷,这里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李府,充斥着高高在上,虚伪可笑的人。
这些人嘲弄他,轻蔑他,想要利用他。
他怀着不为人知的戾气见到了传闻中的宝华公主,那个在他心里,应是最为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的人。
但她不过是一个娇憨无知的少女,仰着头望着他,问他宫外是不是有可以飞得很高的鹰。
他一瞬间觉得她很可怜。
但之后,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宝华公主并非不谙世事,她笑容真挚,容色惑人,竟网罗到了不少裙下之臣。
甚至自己也成了她的猎物。
这简直难以忍受。
于是他开始对她若即若离,亲昵玩笑,让她以为,自己也被她迷惑。
他其实也欺骗了自己,他以为他讨厌她,却毫无缘由地在无休止的征战中,在命不保夕的时候,留心她的下落。
偶然间,他得知了他母亲的下落。他心里对燕后其实意见颇多,但护送着她一路向东,让她登上大船前往高句丽。
那个貌美的妇人竟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好人,叹息道,当初应把女儿交给他保护。
那时的他想,荒谬,他才不是好人,若不是白衣军先反,他说不准会亲手驱逐燕后和她的女儿。
五年后再见甄华漪,她成了兄长的妾室。
他便心安理得地憎恶她。
原来,他的憎恶,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不能拥有她。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艰难地说道,现在才恍然发现这一点。
这个事实仿佛是庭院里的一颗大树,存在许久,他却熟视无睹。
李重焌感到脖子上温热潮湿的,拉开一看,甄华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泪痕。
甄华漪双臂将他搂得很紧很紧:“李重焌,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
“狟郎。”
甄华漪疑惑道:“什么?”
李重焌道:“叫我狟郎,我母亲给我的乳名是阿狟。”
甄华漪醉得很,却依旧很认真地叫他:“狟郎。”
甄华漪拧着眉思索说道:“你可以叫我……”
“漪漪。”他轻声道。
“咦,你知道?”她呢喃着。
她紧紧抱着李重焌,酒气氲出沉沉的果香,与她身上甜腻的味道混合起来,像是烂熟的浆果。
她感到热意从身体里面很深的地方涌出,铺天盖地,无所遁形。
这感觉极为熟悉,她并非全然懵懂无知,毕竟也曾和李重焌睡了好几回。
她在浑浑噩噩中突然意识到了送子酒的真正含义。
送子,送子,不与情郎欢好,哪里会凭空出来孩子。
她的双睫濡着湿意,无辜又可怜地看向了李重焌:“狟郎,给我。”
李重焌呼吸一滞,身上一阵发紧。
他艰难推开甄华漪,道:“不行。”
甄华漪缠人得很,不依不饶
问道:“为何?”
李重焌看着她:“我想,你身上的残毒还未消,你想要与我交合,并非出自本心。”
甄华漪不解:“毒?”
李重焌垂下眼,顿了片刻,告诉了她:“一年前的一次宫宴,你被人下了一种叫巫山恨的药,会催生情念,若不解,会有性命之忧。”
甄华漪忽然间明白过来,去年围猎之行,他为何迫着她做了那种事。
她记得,那时候她烧得浑浑噩噩,有人将她抱走,锦榻咯吱咯吱响了半夜。
算是情有可原,这件事可以放过了他。
她的手缓缓往下,熟稔地握住,满意听见他猛地吸气。
“狟郎,我要你为我解毒……”
她害羞又大胆,恍若迷雾中出现的精怪。
她抬起脸,想要亲亲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知道他想要,她也是。
可是在她舌尖轻轻舔动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肩膀。
“不行。”
甄华漪睁开溢满水光的双眸,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李重焌额上冒出细密的汗,他呼吸紊乱,却依旧道:“不行。”
他的模样在甄华漪看来格外冷酷,甄华漪感到委屈,开始呜呜地哭出了声。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真是丢人,自己竟向男人主动求欢,还……被残酷拒绝了。
她想要推开李重焌,但李重焌揽着她的腰,很紧很紧。
甄华漪感到他身上崩得很紧,蓄势待发,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瀑布般的青丝,怜惜又克制,让甄华漪疑惑不已。
他说:“漪漪,你并不清醒。”
甄华漪眼梢红软,煎熬极了,她的声音如沁着春水:“我清醒着呢。”
“那……”李重焌诱导着,“告诉我,你为何想要我?”
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轻微的颤抖:“告诉我,我就给你。”
“因为我好难受。”她可怜兮兮地说着,希望获取李重焌的一丝怜悯。
但李重焌松开了她,眸光深深:“仅此而已吗?”
他扯过被子将甄华漪整个包了起来,平静道:“睡吧。”
*
紫宸宫内,李元璟眉头紧锁。
李重焌叛逃,北戎入侵,这些事让他焦头烂额,他无奈之下,只能全力倚靠贺兰恕及其家族,但这样仿佛是引狼入室,贺兰恕威势如今一日重过一日,连他这个皇帝都难以辖制。
前日贺兰恕进宫见皇子,这场景让李元璟如芒在身。
隔天,贺兰恕就请旨要立小皇子为太子。
李元璟握拳很很往书案上一捶,吓得宫人噤若寒蝉。
杨七宝安静站在一旁也抖了一抖。
他有一事要禀,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触李元璟的霉头。
杨七宝关照了绿绮殿一年,也算是和她们都有了一点交情。昨日,傅嬷嬷求他,想要见皇帝一面,求皇帝救救甄御女。
甄御女在围猎途中失踪,已经有好几天了,怕是凶多吉少。
杨七宝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当真是红颜薄命啊。
“杨七宝,”李元璟陡然出声,“去凤仪殿。”
近日宫里愁云惨淡,凤仪殿更甚一筹。
宫女擦拭着甄吟霜的眼泪,安慰道:“娘娘放宽心,大皇子虽然被抱到皇后宫里了,但圣上年富力强,说不准很快有二皇子呢。”
旁边的宫女见甄吟霜更伤心了,赶忙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出去。”
甄吟霜心口一丝丝发疼。
大皇子就罢了,他还会和别人生下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孩子,这让她伤心欲绝。
“娘娘,圣上过来了。”宫女小心提醒道。
甄吟霜梨花带雨地抬起脸来,没有行礼,而是飞扑进了李元璟的怀里,宫人都赶忙低下了头,匆匆退了出去。
“陛下,你可算来瞧臣妾了。”
甄吟霜说到一半,泪水又簌簌落了下来。
李元璟皱了皱眉:“怎么又哭了,是宫人没有好好伺候。”
“不是,”甄吟霜委屈道,“臣妾只是想皇儿了。”
提起这件事,让李元璟感到挫败,又感到烦躁,小皇子认回生母,除了有甄华漪、太皇太后的作用,更多的是受到贺兰恕的压力。
他忙前忙后,结果成了一个笑话。
细细想来,此事是做得鲁莽,若是有人能劝他就好了。
甄吟霜不知李元璟所思所想,问道:“陛下,臣妾膝下无子,又再无生育可能,不知何时能再有一个皇儿……”
她心中很酸涩,但这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她也感到委屈。
但李元璟却淡声说道:“皇祖母说得对,母子连心,夺人子嗣不妥,此事不必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