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她从未料到李重焌真的能有反攻长安
的那一天,这么快,这么近。从前的殚精竭虑,从前的种种谋划,竟都成了笑话。
她才过了区区六年的好日子。
上天为何总是如此待她不公。
不安之时,她抓起了手边的一面鎏金团花纹铜镜,她在铜镜中看见的自己的容颜。
她用力握住铜镜的手柄,略显癫狂地想着,她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再从甄华漪的手中抢一回李重焌。
对,为什么不行呢,位高权重的男人不会拒绝拒绝主动的美人。
她用手指擦了擦铜镜,想要将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的耳边再次响起母妃的声音。
“为什么生得不美。”
“住嘴!”她吼了出来,面色狰狞,不见半分平日的温柔。
她扯着袖子,一次又一次地擦拭镜面。
为什么这么平庸,为什么这么平庸!
她突然尖叫一声,铜镜应声跌落到了地面。
凤仪殿也同其他宫室一般,许多宫人都已不见踪迹,零星几个宫女站在寝殿内,看着甄吟霜疯狂的模样,都吓得瑟瑟发抖。
正在这时,太监过来传话,请贵妃移步清思殿。
甄吟霜愣愣看着跌落在地的铜镜,似乎回过神来,她面色平静地对宫女说道:“梳妆。”
去往清思殿的路上,甄吟霜遇到了许多溃逃的宫人,她神色如常地穿过,缓步行至清思殿。
清思殿似乎有浓烟飘出,甄吟霜凝神看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精神紧绷的错觉。
她走到殿门外,太监却只是推开了门,自己竟往后缩了回去。
甄吟霜心中疑惑更甚,她走进殿内,重重帷幔中,灯火摇曳不停。
殿内不知为何有大风,帷幔鼓动不止,她用手拨开帷幔,发觉里面并非是灯火,而是明火。
甄吟霜心中害怕,不敢上前一步。
李元璟在书案后对她伸手:“贵妃,过来。”
甄吟霜想逃,往后退了一小步,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无路可逃。
她戚哀地笑了一笑,认命般地走上前去。
她凝望这个她极度依赖,又盛宠她的男人。
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或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开始不过是为了能过得更好,她费尽心思从甄华漪手中抢走了他。她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温柔、顺从、全心全意爱他。
她便一直以这幅面目示人,真或是假,假亦是真。
她开始嫉恨接近他的女人,对甄华漪也尤其防备。
她知道,他一直在等着甄华漪向他低头,这种感情,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爱”。
就像她的“爱”就是像藤蔓圈着大树一般,是扭曲,是占有。
是爱吗?或许吧,却掺杂着太多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甄吟霜走到了李元璟跟前,李元璟向她伸手,她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拉着她坐下。
他对甄吟霜说:“贵妃,朕在拟最后一道圣旨。”
甄吟霜垂下眼睛,看见李元璟在写的,是一道立后圣旨。
“……咨尔甄氏吟霜,久弼朕躬,立为皇后……”
甄吟霜泪水簌簌落下。
李元璟以凤冠为聘,要她一同赴死。
不甘心、不甘心啊。
李元璟伸手,将案上的酒壶取来,两只金盏,一只递给甄吟霜,一只留给自己。
毒酒缓缓注满金盏,他捻住金盏,与甄吟霜同饮合卺之酒。
怀疑过,失望过,后悔过,兜兜转转,与他赴死之人,依旧是甄吟霜。
在这份感情变得面目可憎之前,以死亡来写一个忠贞不渝的结局。
如何不算一份圆满。
与所爱之人共赴黄泉,世上再没有这般圆满的事了。
他悄悄放下腰间的匕首,他本担忧甄吟霜不甘殉爱,好在,她虽然浑身发抖,却已经饮尽了毒酒。
这样便好了。
甄吟霜嘴角溢出了深红的血。
她的目光落在了立后诏书上,而后双手抚上李元璟的脸。
玉奴终不负东昏。
她情深,他义重,如何不是一段佳话。
真幸福啊……
火势越来越猛,一声巨响,清思殿轰然坍塌。
殿外避火的太监宫女都呜咽着跪地哭主,与此同时,装束齐整的黑甲军终于攻入了丹凤门。
第67章 重逢娘娘有喜。
杨七宝给甄华漪找了一身太监的服饰,两人都扮作最普通的青衣太监的模样,同其他宫人一样,忙着往外跑。
杨七宝计划的路线是穿过光顺门,经过集贤院,从日营门出宫。一路顺顺当当,可刚出日营门,却被人迎面拦下。
甄华漪抬头一看,贺兰璨勒住缰绳,低着头正在看她。
他道:“甄娘子,长安城内不安全,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杨七宝惊声道:“贺兰郎君!”
他悄悄对甄华漪说:“娘子快跑,我扯住他的马。”
甄华漪却越过他,对贺兰璨道:“那便多谢郎君了。”
逃是逃不过的,杨七宝是个文弱的太监,她又怀着身子,怎能跑得过贺兰小将军。
赌了一次,便再赌一次吧。
上回逃难途中她与李重焌在一起,这件事贺兰璨为她向皇帝隐瞒了,想来他对自己是抱有善意的。
杨七宝还在劝阻:“甄娘子,他怎会违背父亲的命令,你这是羊入虎口。”
贺兰璨弯下腰,一把将甄华漪揽上了马背,他倨傲说道:“杨公公,再不跑,我就不客气了。”
他抽出腰间的刀,杨七宝忙捂住脖子,跺着脚跑远了。
贺兰璨低头看着甄华漪,温柔说道:“坐稳了。”
甄华漪转头笑道:“多谢贺兰将军,说起来,将军是晋王殿下的好兄弟,我腹中的孩儿还要叫你一声叔叔。”
贺兰璨笑容隐去:“坐好了。”
甄华漪暗叹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敢笃定贺兰璨会偏向李重焌,她想要唤起贺兰璨和李重焌的兄弟情谊,但贺兰璨却反应平平。
莫不是赌输了?
她又想起,贺兰璨除了将李重焌当做兄长,他还把李重焌当姐夫,他极为敬爱的姐姐贺兰妙法的丈夫。
怎将这件事给忘了。
这样一想,她方才的话几乎是挑衅了。
她顿时一阵后怕。
贺兰璨低头,看见甄华漪面色苍白,他拉住缰绳,体贴问道:“骑马不舒服?”
甄华漪摇了摇头,不敢多言。
贺兰璨却停下了马,将她抱了下来。
他道:“弄一架马车过来。”
甄华漪坐在马车上,一路上并不敢放心,她一直悄悄撩开车帘一角,细细记下沿途建筑。
顾忌着贺兰璨就在旁边,她不敢留下记号,她深觉可惜。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方小院前停了下来。甄华漪略微放心地想,好在不是贺兰府。
贺兰璨将甄华漪送进院中,简单交代了婢女几句话,对甄华漪说道:“军务繁重,我先走了。”
甄华漪叫住了他:“贺兰将军,”她犹豫问道,“晋王到了何处?将军是在和他对战?”
贺兰璨摇了摇头,有些苦涩笑道:“甄娘子你多虑了,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父亲不会与晋王交锋,贺兰家一向很会审时度势。”
他拔出腰间的刀,看了一眼,又按了回去:“我只是一
个上不了战场的将军罢了。”
他说完,转过了身,匆匆离开了。
甄华漪心中有了数,贺兰恕明面上没有和李重焌撕破脸,之前两军对垒,不过是奉旨行事。
但贺兰恕暗地里想要抓住自己,作为和李重焌谈判的筹码。
就是不知道,贺兰璨将她带到这小院,是否是贺兰恕的主意。
甄华漪情愿相信,贺兰璨仅仅是为了保护她。
贺兰璨从小院离开,他走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往日繁华熙攘不见,到处都是杀气腾腾的黑甲军。
贺兰璨好几拨黑甲军拦下,他一次次出示晋王府令牌才得以顺利通行,即便如此,黑甲军依旧频频向他投来警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