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贺兰璨心中暗叹,这便是晋王亲军,难怪所向披靡。
正走神的时候,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来人勒住缰绳,马匹放慢了步子,却依旧没有停下。
贺兰璨抬头,看见李重焌手握缰绳,骑在马上。
贺兰璨浑身一凛,拱手道:“殿下。”
李重焌眼下青黑,神色有重重的疲意,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但却有极锐利的光芒,宛如利刃出鞘,让人不敢逼视。
他似乎在紧急之中停了下来,特意抽下时间对贺兰璨说道:“贺兰,城内动乱,她若在你那里,我便安心了,好好照料她。”
他匆匆说完,就策马疾驰而去,他身后黑甲军紧随而上。
贺兰璨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他抢走甄华漪的事,李重焌都看在眼中。
李重焌忙于攻占长安城,他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趁虚而入,颠倒乾坤。他不能分心,便将甄华漪交给了自己。
于李重焌而言,自己这里对甄华漪最安全。
安全吗?
他明明是贺兰恕之子。
还对甄华漪抱有某种想法。
贺兰璨回到小院中,甄华漪听见外间的声响,忙应了出来。
贺兰璨看见她蹁跹而至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甄华漪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问道:“贺兰将军,晋王殿下如何了?”
贺兰璨回神,苦笑说道:“晋王已入长安,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甄华漪眸子里的担忧渐渐褪去:“这便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欲言又止。
贺兰璨想,她大约想问,她在宫中消失,晋王为何不找她。
贺兰璨知道理由,但他不太想告诉她。
贺兰璨每日都会回到小院,甄华漪总是会问他晋王的消息,问到最后,她总是有些怅然。
贺兰璨知道,她依旧想问晋王为何不找她,或许这几日,她渐渐没了信心,只想问一句,晋王可否提起过她。
但就连这句话,她都不敢问出口了。
甄华漪问完长安城内的消息,一时有些走神,贺兰璨便起身道别。
甄华漪有些羞赧,她站起来,将贺兰璨送至门口,颇为诚挚说道:“多谢贺兰将军这几日的照料,我总是有些精神不济,若有怠慢,将军勿怪。”
贺兰璨道:“不碍事。”
甄华漪笑道:“将军真是好人,想起从前我同将军还有过龃龉,大约是我从前不够稳重。”
贺兰璨也笑:“是吗?”
送走贺兰璨,甄华漪回到了房中。
天色渐渐暗了,她点亮灯盏,看着摇曳的火光,她双手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李重焌进入长安城已有三日,他不曾来见她,也没有只言片语留给她。
莫非他已经忘了她?
甄华漪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凉意,起身披上一件衣裳,才觉得暖了过来。
他忘了她,其实也说得通。
他们两人,说到底其实只是露水情缘。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李元璟。
甄华漪的手轻轻搭上了小腹。
就算他忘记了她,她也不后悔千辛万苦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与他无关。
*
贺兰璨这次回到院中,甄华漪没有出来迎他。
他走到甄华漪的屋子前,侍女指向了花园,告诉他甄华漪去了那里,贺兰璨便一路寻了过去。
他看见甄华漪正在驻足看花,便隐到了树丛后去,也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人。
煞风景的是,这时候有侍女在胡乱议论起来。
“郎君将甄娘子藏在府上,莫不是瞧中甄娘子好容貌,要让她做外室?”
“你却不知晓内情,我听说呀,这甄娘子是晋王的女人,郎君是奉相爷命令留下她,好要挟晋王。”
贺兰璨听得面色发黑,忍不住走了出来要喝止住这些饶舌的婢女,但甄华漪却先他一步走了出来。
婢女大惊失色:“甄娘子。”
甄华漪冷声道:“贺兰郎君为人正直,连我一个外人都知晓,你们是贺兰府的婢女,竟这般揣测郎君?”
婢女矮着身子道:“奴婢知错。”
这是贺兰府上的婢女,甄华漪也不会刻意为难,点了头示意她们离开,她们便小跑着走开了。
贺兰璨又隐入了树荫中。
为人正直?
他的笑容略带讥讽。
李重焌觉得他这里安全,甄华漪说他为人正直。
他是这样的人吗?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当初得知晋王造反,父亲领命平乱,他心里颇多挣扎,只因晋王是他自幼敬仰的兄长,他不想父亲和晋王刀兵相见。
现如今,是晋王攻占长安,父亲成了手下败将。
贺兰一族和晋王站在了对立面,晋王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贺兰一族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晋王入长安,对他依旧信任。他被夹在在父亲和晋王之间,挣扎不休。
他将甄华漪藏在院中,是为了贺兰一族,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或是全然出于好意。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
贺兰璨消失了两天没来见甄华漪。
这两日,无需经过贺兰璨,甄华漪也知道了李重焌的最新消息。
新皇登基。
这件事传遍天下,传遍长安城大街小巷,也传到了小院婢女的口中。
甄华漪听见这个消息后,彻底为李重焌放下了心。
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李重焌入主皇宫后,若有心,就会知道她已经消失在了绿绮殿,他若对她有旧情,就会派人来找她。以李重焌的手段,找到这小院简直易如反掌。
可她在这小院中安静度日,可见李重焌压根没有找她。
她渐渐相信,他是忘记了她。
天已经黑了,贺兰璨提着一壶酒来找甄华漪。
甄华漪知晓这有些不妥,但见贺兰璨神色郁郁,还是同他一同围着圆桌坐下。
贺兰璨边倒酒边问她:“甄娘子,你不害怕吗?”
怕?
她摇了摇头。
甄华漪想,她经历过很糟糕的事,大约不会再轻易害怕。
贺兰璨笑着道:“不怕当今圣上抛弃你?”
甄华漪一怔,皱着眉头,愁眉不展说道:“我会伤心,但不会害怕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贺兰璨莫名心口一堵。
他知道她的经历,从千娇万宠的公主,跌落成低贱的奴婢,从高朋满座,到死伤亲友。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有百般说不出的滋味。
贺兰璨发现,即便如此,她从未有过愤懑,从未有过阴暗。
她只是在好好活着,单就这一点,千难万难。
他如今正在经历这些,像是跌入了地狱,沾惹了满身晦暗。
贺兰璨问道:“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甄华漪看了他一眼,道:“不,尽管你看起来有些浑,但你是个君子,不然你怎会和当今圣上是朋友。”
贺兰璨笑出了声,好半天,他停住了笑,直直看着甄华漪:“甄娘子,你错了。”
他说:“你记得去年围猎时你惊马的事?那是我做的手脚。”
他厉色说道:“当时我本要将那只箭射入你的心口。”
他情绪激动,甄华漪有些惊惶地看着他。
贺兰璨拽着甄华漪的手腕:“我让你住在这里,也不是日行一善,我只是见色起意,想要你罢了。”
他道:“我自然会将你送到父亲手中,用你来保全贺兰一族。”
他松开手,颓然道:“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贺兰璨等着甄华漪嫌恶地躲开,或是惊叫着跑开,或许那样,他就会心安理得地做他口中说的那些事。
但甄华漪却为他斟满了酒:“贺兰璨,你只是太累了。”
看着贺兰璨饮了两盏酒,她按住酒杯,唤来婢女:“扶郎君回去歇息。”
贺兰璨离开之际,悲哀地想到,他果真是这对夫妻口中的大好人。
走在庭院中,仰头看了一眼溶溶月色,他感到一阵冷风吹到身上,酒劲尚未上来,就被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