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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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思殿寝殿内,灯火昏暗,宫人们沉默安静,站在角落里宛若灯架,但眼神来回之间,已经把想说的话说了个清清楚楚。
甄宝林这样被撂下,仔细算算,也有了好几回。贵妃不知为何偏偏和妹妹过不去,每回甄宝林侍寝的时候,总会找借口将圣上勾走,今日又是如此。后宫无聊的妃嫔们等着看今夜姐妹相争的笑话,有人宫里设了赌局,清思殿有几个宫女就赌了钱。
甄华漪对众人的打量熟视无睹,她安静地在寝殿内等候,只用手握了握腰间的荷包,殿内一片窒息的静谧,听得更漏声滴答滴答。
寒意渐渐重了,甄华漪忍不住拢了拢外衣,这时候皇帝去了凤仪殿应当不会回来了,他没留下只言片语,甄华漪略带犹豫,不知是继续等下去,还是悻悻回绿绮阁。
王保全也不知去了哪里,甄华漪想问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甄华漪咬了咬唇,还是决定回宫,她并没有资格在清思殿待上一宿。她走出寝殿,过了几道门,经过正殿之时,忽见有人从殿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旁的宫女顿时慌张道:“请宝林回避。”
甄华漪隔着濛黄的垂帷往外看了一眼。
来人身披墨色大氅,带着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风风火火的,有些不同寻常。
一阵冷风刮过,吹灭了灯树上的几盏火光,殿内更暗了些。
他高挑的身影蒙在昏暗的灯火中,乌黑的眉眼,皙白的面容。
李氏兄弟都生得极好,若非位高权重,恐不少人会生出不敬的心思来。
男人随和不羁的神色中隐着一股锐利之气,中和了俊秀之色,直让人不敢逼视。
甄华漪匆匆瞥一眼就安静地垂下眼睛,不得窥视君王。
她忍不住想,是凤仪殿甄贵妃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甄华漪退回寝殿,心神不宁地想着外头的皇帝。
他回来了,为何不进来?
甄华漪在寝殿枯坐了良久,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要搏一搏。
寝殿里很安静,似乎清思殿出了什么事,守在外头的宫人都忙着去应付去,于是甄华漪这里一时间没有人守着。
甄华漪小心翼翼避开众人往外走去,她对清思殿极为熟悉,这是她幼年常来的地方,她知道除了寝殿外,哪处适合歇息,她也知道从哪里走不会被宫人发现。
她提着一口气,走到了清思殿东阁,隔着窗纱一望,里头果然坐着皇帝。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昏暗暗,胡床上坐着的男人一身的狐裘氅衣并没有解下,他微仰着头,似乎睡着了。
甄华漪轻轻推开门,门吱呀一声,惊醒了里头的人。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了下来,看向了甄华漪,不知何时,宫人安静地离开了寝殿。
甄华漪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她抬头,眼中晕着盈盈的光,她道:“您回来了。”
她谨记傅嬷嬷的教诲,还有记忆中的父母相处之道,她果然是“妖后”之女,勉强算是有一点谄媚的天赋。
她伸手去解皇帝身上的氅衣,濛濛的灯火之下,氅衣有些发褐,狐毛染着暖黄的光。
她踮脚去拉氅衣上的系带,男人身上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闻到自己胸口的燕宫秘香开始散发出丰腴甜美的气息,傅嬷嬷没有告诉她,这东西同样会让她发热。
男人他冷峻的眉眼有些严厉,乌目紧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第3章 错认究竟是不是皇帝?
寝宫里晕黄的光覆在甄华漪的眼前,她仿佛看不清面前的人一般,她眨眼,费力仰着头,只敢去看他轮廓凌厉的下巴。
她的手指因男人的话而颤了颤,她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妾伺候您歇息。”
她抬高手指要去扯他氅衣上的系带,太过紧张,冰凉的手指却触到了他的喉结。
她指尖被烫得一抖,男人身体的温度让她觉得万分不适。胸口的燕宫秘香幽甜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冒了出来,被她的体温熏染得愈发馥郁。
甄华漪感到手心微微冒了汗,不知是因为太过局促,还是被这秘香激出了妖后之女的本性。
她慌乱要撤开手,却感到手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骨头里的热气将要冒出来一般,她霎时间脸红得要滴血。
她踮脚有些久,小腿微微发酸,慌忙撒手之际根本站不稳,直直就要扑到面前人的怀里。
甄华漪羞恼,她希望皇帝不要误解,她并不是在投怀送抱,但转念一想她今日就是要做这件事,何必惺惺作态,于是她闭上眼睛,颇有些破罐子破摔。
预料之中的拥抱并没有到来,男人一把拽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甄华漪感到手腕被锢得生疼,男人的力气实在是大,她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担忧,害怕他将自己的手腕折断。
甄华漪抬头,不期然撞进了他的眼睛中,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冷淡与厌恶俱有,种种情绪尖锐地扎进甄华漪的脑子里。
皇帝离开之前一切正常,甚至还颇有意动,他为何突然间转变了态度。
甄华漪转念一想,皇帝喜欢甄吟霜那般矜持的,或许是看不中她浅薄浪荡的勾。引。
甄华漪决定解释一番,她并不是故意要跌到他怀里的,她抿了抿唇,刚要说话,他骤然松开了她。
甄华漪毫无防备之下跌到在地,她轻微地“嘶”了一
声,并不是跌疼了,而是手腕上的疼痛愈发明显,她低头一看,白生生的腕子上已经勒出了一道红痕。
皇帝干脆利落转身,转身之际衣摆旋起一小阵凉凉的风,这凉意刮到甄华漪的脸颊,甄华漪瑟缩了一下,而后失落想到,这是皇帝今夜第二次离开,明日宫里大约会谈论她好久。
甄华漪挣扎了一下,戚哀道:“别走……”
在她视线中,那双鹿皮靴忽又转了过来,在她裙摆一寸的地方停下,他弯下腰,扼住她尖尖的下巴。
他冷声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甄华漪不明所以,她的目光柔柔地拢着他,慢慢从眉骨滑到嘴唇,甄华漪略带分心地想,从前在她眼中,皇帝和李重焌有很大不同,现在她看着皇帝,却几乎以为他是李重焌了。
五年时间,改变了她良多。
甄华漪的目光缓慢地打量着他。
几息之间,男人扼住她下巴的手愈发用力了起来。
他并非皇帝,而是晋王李重焌。
大败敌军后,他快马加鞭一刻不停,竟是提前了半个月回到京中,今夜他秘密进宫,有重要军情要与皇兄商量,他风尘仆仆进了清思殿,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了甄华漪。
她曾是兄长的未婚妻,如今是兄长的妃嫔,却依旧不改风流本性,竟在今日寻机诱惑他。
燕朝尚在时,甄华漪以势欺人,虚伪造作,嘴甜心冷,那时候李重焌野心勃勃,怎甘心做她的面首,屈居人下。
如今他终于挣脱束缚,自是一丝一毫关系都不想和甄华漪牵扯。
皇帝将甄氏姐妹纳入后宫的消息传来军帐时,李重焌神色不改,言笑如常。
他没想到今日在清思殿见到甄华漪,会让他陡然生起一股淡淡的愠怒。
他松开手,居高临下看着甄华漪,她抬眸看着他,泫然若泣,她轻咬着嘴唇,黏腻的檀红口脂微微晕开,她狼狈得很,仿佛被人狠狠尝过。
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幽冷甜蜜的香,他不知为何今日火气过盛,看着甄华漪,竟会想到那些事情上来。
李重焌按捺住某种悸动,头脑分外冷静地想着从前甄华漪的样子。
从前的甄华漪也擅长周旋于少年郎之间,不过那时候她更习惯以势相逼,就算说喜欢说些甜言蜜语,也太过稚嫩青涩,无关风月。
李重焌拧住眉,又渐渐松开,不管甄华漪如今变成什么模样,总归他和她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不必有什么往来。
李重焌收回所有情绪,正要移开目光,却看见她肩膀猛地一颤,而后低下了头,慌张去扯衣襟。李重焌不明所以,循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她用手掩上胸口,动作没有李重焌的目光快。
甄华漪进寝殿侍寝,多余的衣裳除了,身上仅着亵衣和单薄寝衣,她摔倒在地,动作之间寝衣已经敞开了些,露出其中藕荷缎面的抹胸。
李重焌投去一眼,正要转开,却看见她的抹胸生生崩开了线,李重焌只觉眼前一跳,雪崩一般的白涌入他的眼中。
香霭徐徐,钻进李重焌的肌骨之中,让人生出了痒意,所以当甄华漪将脸颊贴在他腿上时,他忘了推开。
夜色沉沉,廊下宫人安静侍立在灯烛之下,不知过了多久。
李重焌盯着甄华漪乌黑的发顶,他用手按住她的后颈,情不自禁让她更近一些。
殿内水渍声隐秘地响起。
方才甄华漪摔倒之际,不小心碰倒了桌几上的茶壶,水痕乱糟糟地溢满桌面,堆积在边缘,不断累积、累积……迟迟落不下来。
不上不下的时候,李重焌陡然清醒过来,他不顾自己依旧状态狼狈,硬生生推开甄华漪的脸颊,氅衣遮掩下,看不出丝毫不妥,里头却吓人得很,他端正站着,只是衣摆处微微凌乱。甄华漪跪在地上,眼角溢出泪,用衣袖掩着唇,咳嗽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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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靡宫室,内侍步履间擦出轻微的响声,杨七宝安静地来到东阁前。
今夜是甄宝林承宠的日子,王保全因为贵妃的缘故,或许不愿意牵扯其中,只叫了他一个徒弟来守着,杨七宝却想着要在皇帝面前都露露脸,于是把王保全的徒弟换了下来。
杨七宝没有细想为何今夜皇帝要在东阁幸甄氏,他来到门外,殿内只有黯淡的一点光,胡床上影子重叠着,颤巍巍挣扎着。
隐约似乎有人难以承受地轻哼了一声,娇颤颤的,让杨七宝听了都心间一抖。
但忽然之间,胡床上的高大身影站了起来,直冲冲往门外走来,杨七宝心中一骇,躲避不及,门就已经开了。
杨七宝狼狈摔到在地,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神色淡淡,目光凌厉:“看见什么了?”
杨七宝战战兢兢跪了下来,头恨不得埋在地砖下,他道:“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杨七宝心里暗恨,这才明白过来,今日是遭了王保全的算计。
男人沉沉看着他,看得杨七宝如坠深渊,半晌,他才道:“将里头的人送回去。”
杨七宝心里一松,正要谢恩,又听见他说:“再回来领罚。”
杨七宝站了起来,抹了一把冷汗,进到内室,将甄氏请出去。
甄氏并未多言,衣着端庄,神色也平静,只是用衣袖掩着唇,似是有些不安,杨七宝心下一松,暗想尚未铸成大错。
杨七宝带着甄华漪走了出去,出门时,已不见男人的人影。
他听见甄华漪小心翼翼问道:“圣上是对我生气了么?”
杨七宝惊奇地望她一眼,苦涩说道:“比这更糟糕。”
杨七宝将甄华漪送回寝殿,不敢耽搁,回来东阁,跪在地上等候李重焌的发落。
这事当然不敢叫皇帝知晓,若是皇帝知晓了,晋王不会放过他,皇帝更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只敢盼着晋王不敢声张,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