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杨七宝头低得很低,他看见胡服衣摆下一双尚沾着泥土的鹿皮靴出现在他眼前,宫廷之中,人人精细,很少有晋王这般不讲究的人。
若是看见旁人如此,杨七宝定会偷笑了,眼下他却一丁点都笑不出来。
他听见李重焌道:“你死后,本王会安顿好你的家人。”
杨七宝毛发直竖,立刻抱着李重焌的腿痛哭流涕,丝毫不顾他靴上的泥土:“殿下饶命,奴婢罪不至死啊,奴婢会守口如瓶,奴婢发誓,若是说出去半个字,奴婢全家不得好死……”
许是他的哀嚎打动了晋王,杨七宝终于听见李重焌大发慈悲说道:“好。”
杨七宝霎时间感激涕零,但他又一时犹豫,不知晋王是答应了留他一命,还是要他全家不得好死。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开口问的时候,却见到另一个另一个太监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保全。
王保全一见李重焌站在这里面色不豫,地上还跪了一个面白如纸的杨七宝,他心说坏了。
王保全的确是故意设计让杨七宝来守东阁的,他等着杨七宝把晋王认错成皇帝,然后倒大霉。
但现在看着东阁的情景,他冷汗直冒,害怕自己做的太过火。
王保全问道:“殿下,杨七宝犯了什么事了?”
李重焌面上适时浮起怒容:“说说。”
王保全悄悄忖度李重焌的神色,是生气了,但不是怒火中烧,应当不是什么大事。他对杨七宝斥道:“还不快说,莫非要等着拉去宫正司再说?”
杨七宝怎敢当着李重焌的面说他看见了什么,他咬了咬牙,马上捏了一个借口:“奴婢……打碎了茶盏,冒犯了晋王殿下。”
李重焌淡淡觑他一眼。
杨七宝心里发苦,知道这不痛不痒的罪名未能让晋王殿下满意,他又道:“奴婢在背后议论殿下,说了些闲言碎语,奴婢该死!”
王保全瞪大了眼,偷偷望了一眼李重焌,不敢问杨七宝究竟胡说了些什么。
李重焌扫视了周围一圈,问道:“你们都听见了?”
其余宫人噤若寒蝉,两股战战,都只是摇头。
李重焌道:“那好,日后本王再听到一星半点的胡话,自是饶不了你们。”
晋王素来率直,王保全对他的话信了六分,王保全用阴毒的目光环视四周,宫人们都垂下头来。
王保
全道:“殿下的话可听清楚了?今日之事,若让咱家知道有人乱传话,别怪咱家不客气。”
宫人们唯唯诺诺应了,王保全悄悄擦了头上的冷汗。
他威胁完宫人,正要对着李重焌卖个好,那边李重焌已经大步走远了。王保全一时间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若不是杨七宝得罪了晋王,他还没理由处置杨七宝震慑众人。
王保全派人将杨七宝拖去了宫正司,这才往寝宫走。
走进寝宫前,他一琢磨,坏了,不会让这两人碰上了吧。
王保全推开了门,看见甄华漪端端正正站在殿中,王保全留心打量了一下,她发髻齐整,神色平静,只是用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
王保全试探着问道:“宝林是出去冻着了?”
甄华漪道:“劳公公担心,我并没有出去,大约只是隔着帷幔吹了吹冷风,我方才瞧见圣上……”
王保全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皇帝并没有回来,甄华漪瞧见了谁,做了什么?
甄华漪将王保全的神色收入眼底,道:“隔着帷幔瞧见了圣上匆匆走了过去,他却并不来寝宫,我心里不安,想问问公公。”
王保全一听这话放下了心,原来是隔着帷幔远远瞧了一眼。也是,晋王和甄宝林,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哪那么容易碰上。
王保全不接话茬,对于甄华漪说的“圣上”,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滴水不漏地说道:“宝林,奴婢送您回宫。”
甄华漪没有意外,点头道:“有劳公公。”
回去的宫车异常地沉默,负责今夜甄宝林侍寝之事的杨七宝被拉去了宫正司,甄宝林完璧归赵,他们这些人讨不上半点好处,还在寒风中冻了一宿,真是晦气极了。
回程这趟,每个人苦着脸,算得上是凄风苦雨。
甄华漪扶着玉坠儿的手全须全尾地回来,傅嬷嬷站在绿绮阁门口,满心苦涩。
傅嬷嬷张口想问什么,甄华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进去说话。”
甄华漪坐在矮榻上,傅嬷嬷给她添上一层毯子,甄华漪端着热茶并没有喝,热气熏着她的眼睛,她虚虚看着眼前的水汽,问道:“圣上今夜来了凤仪殿后,出去过么?”
东阁灯火太暗,她也不曾抬头。
今日她见到的,究竟是不是皇帝?
第4章 晋王摸了摸嘴角,脸色骤变。
西偏殿消息不灵通,玉坠儿出去打听了半晌,也没问出个什么有用的消息来。甄华漪想着夜色已深,便作罢。
晚上歇息的时候,甄华漪让玉坠儿化了一碗蜂蜜水喝,却去不了喉咙里挥之不去的异物感。
她低头嗅了一下,周身还有那股淡淡的燕宫幽香。
她有些后悔今夜的举动。
傅嬷嬷在侍寝前叮嘱过她许多,傅嬷嬷知道皇帝待她冷淡,怕皇帝起不来兴致,便教她主动一些。
傅嬷嬷点点她的手,又点点她的唇,压低声音教了她许多,她涨红着脸一一记下。
怪只怪她那时候摔在地上,恰好对着他腰下,便照本宣科地做了,陡然触到的时候吓她一大跳,他面上看着冷,其实可一点儿也不冷淡,她想退,却被掌住了后脑勺。
她回想着,那时候他们两人好像都有些不冷静。
甄华漪躺在被褥里揪紧了衣裳,她不知为何总有些惴惴不安。
他在事情中途生生停了下来,一脸阴沉地走了出去,殿外的动静甄华漪一点也听不到,仿佛是有太监被发落了。
事情好像很正常,可甄华漪总觉得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于是她故意隐瞒了他们在寝宫做过的事,这种事羞于说出口,就算是问到皇帝跟前,她的小小谎言,也可以谅解。
甄华漪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一晚上,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睡着,不过略睡了一会儿,她就醒了过来。
后宫妃嫔每日清晨都要去皇后的立政殿请安,平日里推说病了还好说,毕竟甄华漪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宠宝林,今日可不行,大家都等着看她笑话,她若称病,那是漏了怯意,那等苍蝇虫豸一般的人就能循着血腥味把她吃个干净。
这几日天儿冷,昨日玉坠儿在炭盆里多放了几块红萝炭,将屋子里烧得热烘烘的,大清早她推了门,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大雪,顿时犯了愁。
宝林冬日里能撑场面的行头就那身旧狐青裘衣,只是前些日子被勾破,送到尚衣局修补去了,尚衣局的宫人们懈怠宝林,到如今还没送过来。
玉坠儿低声不忿说道:“尚衣局那些人捧高踩低的,我不服问了她们两句话,她们就夹枪带棒地笑昨夜的事儿,笑宝林还是个黄花大姑娘……”
傅嬷嬷忙制止了她:“别说了。”
玉坠儿在屋外和傅嬷嬷嘀嘀咕咕地说着这件事儿,根本没有发现被屋里的甄华漪悉数听去了。
甄华漪悄摸摸地起床,打算装不知道这回事。
玉坠儿挑着大红毡帘走进了屋,见甄华漪醒了,忙伺候着她起来,拧帕子洗漱的时候,玉坠儿“呀”了一声。
甄华漪问道:“怎么了?”
玉坠儿摸摸甄华漪的嘴角,说道:“许是昨夜烧炭火气太重,娘娘唇上都裂开了些。”
甄华漪摸了摸嘴角,险些脸色骤变。
昨夜的事她刻意想要遗忘,却在今日又明晃晃地跳到了她跟前。
甄华漪脸红烧似地红,喉间似乎也在隐隐作痛,她稳住声线,道:“是上火了,喉咙也不舒服,待会儿化一盏蜂蜜水来。”
她自己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像手指擦过绒布,隐约有些低哑,玉坠儿一无所知的样子让她暂且放下了心,可是皇帝后宫中的妃子眼睛毒辣得紧,不知她们是否能看出不妥来。
玉坠儿和傅嬷嬷伺候着甄华漪收拾妥当,临出门时,玉坠儿给甄华漪披上一件半旧的貉裘,貉裘相较狐青裘要廉价许多,甄华漪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甄华漪捧着手炉到立政殿请安的时候,甄吟霜才刚刚起身。
甄吟霜伺候着皇帝穿衣,晨光熹微,屋内一片温馨安详。
甄吟霜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美貌婢女,心中纠结万分。她久久无孕,御医暗地里告诉她,她极难受孕,她想要有时想要劝皇帝幸她信任的宫人,生下一个属于她的孩子,有时又拿不定主意。
皇帝穿好衣裳,自始至终没有看美貌宫人一眼,甄吟霜送走皇帝,转身坐在美人榻上,蹙着眉按了按额头。
宫女走到她身后,遣走了其他宫人,手法娴熟替她按头,宫女说道:“娘娘是心善的人,可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那些宫女儿若能给娘娘生个孩子,那是她们的福气。”
甄吟霜幽幽叹口气:“可我于心不忍,夺人子嗣毕竟是伤了阴德。何况,那是要我亲手将圣上推给别人。”
宫女道:“娘娘就是太过心善了些。”
*
皇帝去上早朝之前,将王保全提过来问了昨夜的事。
王保全说道:“昨夜晋王殿下赶回来,没有等到陛下,就歇息在了东阁。”
皇帝道:“是朕昨夜忘了这一茬……”他若有所思,说道:“朕考虑不当,晋王昨夜仓促入宫,若让太后知晓,又要生出一番风雨,王保全,你吩咐着清思殿人,不要传出此事。”
皇帝和晋王虽是一母同胞,可兄弟二人并不是一起长大的,太后和先帝离心,从小就带着李元璟养在身边,对李重焌却是不管不问,甚至,在李元璟承继大统之后,对李重焌还多有防范。
王保全又道:“还有一事,杨七宝昨夜冒犯了晋王殿下,奴婢打发他去宫正司了。”
皇帝不以为意,只轻轻颔首。
皇帝下朝回到清思殿。
前朝政事繁杂,大臣们针锋相对吵了一上午,直到现在,他还觉得脑仁直疼,他扬声道:“请甄贵妃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甄吟霜盈盈的泪,一想到这些,他头更疼,他叫住了将要出去的王保全:“等等。”
皇帝皱眉想到,从前在燕宫之时,妖后势大,甄吟霜不知受过了多少委屈。
甄吟霜性情柔弱善良,进宫以来对妹妹毫无芥蒂,反而时时照拂,他看在眼里,总是放心不下。
甄华漪心机深沉,口蜜腹剑,甄吟霜怎能防得过她?
他必须得警告甄华漪,让她
生不出一点忤逆甄吟霜的心思,让她看明白如今的身份。
皇帝缓缓说道:“唤甄宝林来,陪朕去内苑走走。”
*
甄华漪刚从立政殿给皇后请安回来,自然少不了唇枪舌剑的,甄华漪只装傻不知,后面便没人在意她了。
甄华漪刚在绿绮阁坐下不久,就听御前的人来传唤,说皇帝要在内苑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