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可是前些日子,皇帝对她发了怒。
她看着窗外的飘雪,有时候忍不住想一想,若李元璟肯将当年的婚约当真,如今她的境遇,她全家以及族人的境遇会不会截然不同。
她猛地回神,苦笑摇摇头,这种想法太过软弱,她怎能沉迷于过去而不是向前看。
准备动身骊山猎场的这几日,甄华漪的绿绮阁鲜有地热闹。
先是柳娘子登门拜访,她登门的时候差点闹出了一场风波。玉坠儿一直对柳娘子为难甄华漪耿耿于怀,这次一见她来,哪有好脸色相待,玉坠儿呛声了两句后,柳娘子陡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玉坠儿尖叫一声跑回了屋,跪坐在地上,伏在甄华漪的膝上,哭着对甄华漪说柳娘子要杀人。
甄华漪一脸无奈看向了柳娘子,冷清自傲的柳娘子微微红了脸,道:“玉娘子,这只是练功剑。”
柳娘子手中的剑并不能伤人,玉坠儿瞧见甄华漪对她点点头,于是擦了脸颊的泪,气鼓鼓地站在一旁瞪着柳娘子。
柳娘子双手托着剑,道:“妾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一柄剑是妾的爱物,想要献给才人。”
甄华漪一阵无言,她知晓柳娘子是来表达她的谢意的,只是她做这事哪里是为了图柳娘子的东西。
甄华漪将剑推了回去,道:“柳娘子,我也没帮你什么,若不是我,定是你拔得头筹,你也是能出宫的。”
柳娘子摇头笑道:“圣上准许我回家看望父母,这却是才人为我求来的,我柳絮儿并非不识好歹的人,才人待我如此,我从前却对才人多有冒犯,实在羞愧难当。”
甄华漪道:“你我都是困在深宫里的人,帮你又何尝不是在帮我?”
柳絮儿比她幸运,父母尚且安在。
柳絮儿见甄华漪神色怅然,侧脸看了一眼玉坠儿,玉坠儿对她摇了摇头,柳絮儿便起身要告辞。
甄华漪送走柳絮儿后,情绪有些低落。
玉坠儿将黄铜手炉里的炭火拨了拨,递到甄华漪手心,说道:“皇后娘娘定然登上了那艘大船。”
玉坠儿口中的皇后并非是贺兰氏,而是甄华漪的母后。
当年长安城破,甄氏一族仓惶四散。
甄华漪流落民间的时候,听说母后陷入了叛军包围,之后香消玉殒。但亦有人说,有人救了母后,用一艘大船,将母后送到了海外。
后面的传闻多少带了些传奇的意味,怎会有凭空出现的大船来救走人。
母后出身寒微,没有亲族可以仰仗,大势一去,根本没有谁会对她伸以援手。
甄华漪理智上觉得母后登船离开的说法实在荒谬,心底却总是盼着这是真的。
甄华漪握紧了手炉,汲取着手心的丝丝热意。
她现在是束手束脚无法追查母后的下落,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往上爬。
*
柳娘子拜访后的第二天,贺兰姐妹又登门了。
自上次贺兰姐妹来绿绮阁为甄华漪讲学过后,贺兰般若时时来找甄华漪说话,顺带她姐姐一起,三人莫名多了许多来往,这次她们二人来拜访,甄华漪竟不觉得突兀。
贺兰般若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将一同去骊山围猎的勋贵们说了个遍。
甄华漪倒是一直等着她说起李重焌,但她始终没有开口,不知是顾忌姐姐,还是顾忌晋王的威势。
可甄华漪听说了,据说前段时日,晋王府的太监在长安城里悄悄买宅子,尽管太监行事够小心了,但架不住晋王殿下树大招风,一时间长安人都晓得了这件事。
根据太监挑选屋子的风格,这屋主人显然是一位美人。
李重焌的打算昭然若揭,他是要金屋藏娇。甄华漪将此前宫里的流言一串,明白过来,李重焌是要将他在宫里私会的宫女接出去了。
像其他人一样,甄华漪也心生好奇,忍不住想要看看这神秘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重焌在宫里将她藏得够深,到了宫外,吃穿住行样样要和外头打交道,只要留心,说不准就能看见这美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甄华漪还在胡思乱想,突然间,贺兰般若竟说起了卫国公赵毅。
甄华漪回神,面上不显,手上端茶的动作却缓慢了不少。
卫国公赵毅自然是在此次出行之列的,贺兰般若并不知晓甄华漪对他的忌惮,只是聊到了卫国公最宠爱的小妾。
“卫国公亡妻之后,一直没有续弦,偏宠家中的小妾高氏,那高氏一个妾室,却常赴高官女眷的宴请,让那些正室夫人们面上无光,高氏又跋扈,旁人畏惧卫国公威名,只是敢怒不敢言。这次卫国公更是荒唐了,伴驾围猎竟也带上这妾室……”
贺兰般若说着说着,忽地被贺兰妙法扯了袖子,贺兰般若偏头看一眼姐姐,闭上了嘴。
高氏,是燕朝的翁主,燕朝长公主之女,甄华漪的表
姐。
甄华漪并不知晓贺兰般若是有意还是无意,贺兰姐妹近日来对她多有亲近,她欣然回应,心底也存着一丝防备。
她这时神色淡淡,不教贺兰姐妹看出一丝端倪,心里却有稍许疑惑,卫国公在大多数人眼中是开国大功臣,但身为燕室后裔,甄华漪自然清楚他对燕朝皇室有多恨之入骨。
当年战乱之时,燕室后裔有不少就是死在卫国公之手,对于容貌美丽的女子,他或许会留下一条性命,纳入府中。
表姐高兰芷怎会如贺兰般若所言,在卫国公府如鱼得水呢。
其中恐怕有什么隐情。
甄华漪记得高兰芷的模样,她自是生得十分美丽,身为长公主之女,被宠得性格张扬,无所畏惧。
这样的高兰芷,甄华漪很难想象会成为别人家的小妾,以色侍人。
贺兰般若不再议论卫国公府的私事,转而说起了围猎之事。
贺兰般若问道:“甄才人,你可会骑马?”
甄华漪笑道:“小时候顽皮,没有认真学,到如今是全给忘了。”
贺兰般若道:“那你可要找个好师傅好好学学了,圣上即位以来,每年围猎,不光儿郎们要比试,我们这些女眷也要比上一比呢,就连宫里的娘娘们也不甘示弱,总之,圣上喜欢骑射功夫好的,每次奖赏都不少。”
甄华漪前几年没有机会陪同李元璟围猎,但她也听说过,每年在围猎中大放异彩的宫妃,都会得到李元璟的青睐,得宠好一段时间。
甄华漪想,她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她多年没有骑马,如何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学会呢。
贺兰般若转头问道:“姐姐,你今年可是有个好师父了。”
贺兰妙法不解:“我怎么不知?”
贺兰般若嬉笑道:“是我未来姐夫呀。”
她说道:“我记得,去年我求着晋王殿下教教我,殿下却不曾理会,而姐姐不曾开口,殿下却亲自在一旁指点了好久。”
她微笑着道:“毕竟,有谁人不喜欢姐姐呢。”
贺兰妙法脸红了一下,说道:“为何要去求郎君们来教,太过轻佻,般若,你以后也不要如此行事。”
贺兰般若撒娇道:“为何,自然是有难处啊,姐姐怎会知道。”
贺兰妙法点点贺兰般若的脑袋,道:“我竟不知有什么难处,非要去腆着脸找上郎君。”
贺兰般若半开玩笑道:“我去年呀,差点被爹爹嫁给一个鳏夫,还好腆着脸和晋王殿下走近了些,爹爹以为晋王殿下对我有意,这才打消了主意。”
贺兰妙法无奈笑道:“又在胡说八道。”
贺兰姐妹或真或假地闲扯了一番,甄华漪心却飘远了。
*
出行前夜,甄华漪和傅嬷嬷玉坠儿一同收拾好了行囊。
想起明日的围猎之行,甄华漪紧张又忐忑,她本打算早些歇息,玉坠儿刚吹熄了灯,忽地听见敲门声。
玉坠儿嘟囔着“谁啊”,取了一根蜡烛走了出去,推开门一看,是太监杨七宝。
玉坠儿揉揉眼:“杨公公,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杨七宝看上去心忙意急,他含糊说道:“那位请甄才人去一趟。”
杨七宝来之前,李重焌召见了他。
晋王殿下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更添一分阴郁冷意,他吩咐杨七宝不许多话,更不许在绿绮阁人面前提及皇帝或晋王半个字。
杨七宝不知李重焌何意,走在冷飕飕的宫道上一琢磨,背上冒出冷汗。
杨七宝在堂上站了片刻,甄华漪徐徐走了出来,昏暗的堂屋霎时间像是明亮了几分。
杨七宝顾不得欣赏这分美丽,只盼着早点将甄华漪带到蓬莱台,以免自己遭了晋王的怒火,他道:“才人,请吧。”
甄华漪疑惑问道:“明日就要动身出宫了,这么晚了天了,圣上怎会突然要见我?”
杨七宝一听“圣上”这两个字,眼皮跳了个不停,他悄悄觑了甄华漪一眼。
甄华漪只觉得杨七宝的眼神奇怪又复杂,她等着杨七宝回答,杨七宝却像闷声葫芦一般,只支吾道:“才人请。”
甄华漪瞧他这模样,心里对今夜这一趟忐忑不已。没有办法,她只得披了斗篷,跟着杨七宝往蓬莱台去。
蓬莱台寂静昏黑一如往常,甄华漪知道皇帝在蓬莱台见她的时候不喜点灯,她心中有过猜测,也许,他不欲被旁人,特别是她的姐姐知晓。
甄华漪缓步拾阶而上,她推开了门,依稀看见高大瘦削的男人背对着窗站着。
甄华漪没有说话,男人转过身来,对着她抬了抬手。
甄华漪走了过去,窗外有微濛的月光,甄华漪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男人的脸,她头微微仰起,骤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男人的警告。
甄华漪垂下眼睛,突然下巴一痛,是被他紧紧捏住了。
甄华漪顺着他的力度低下了头,但是片刻后,男人猛地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甄华漪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睁开。”他冷森森地说道。
甄华漪长睫颤动着,柔柔说道:“你说过,我不能这样看你。”
“你?我?谁准许你这样称呼?”李重焌手指只多用了一分力气,就见甄华漪娇嫩的肌肤现出了红瘢。
他的目光落在这红痕上,眸光转深,分不清是欲或是怒。
甄华漪依言睁开了眼睛,双眸波光流动,无辜可怜,她颤巍着朱红的唇,唤道:“陛下。”
李重焌勃然动怒,他掐着甄华漪的腰身,将她压在窗台上。
窗外寒风呼号,夹杂着丝丝的细雨,甄华漪惊慌地抓住窗扇,只恐自己仰倒摔了下去,转轴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李重焌握住她的脖颈,用带着一丝凉意的拇指缓慢地揉她的唇瓣。甄华漪顺从地启唇,他生着薄茧的手指塞了进去。
他在她唇中搅动了两下,猛地抽出了手指。
甄华漪眼睫抖了又抖,李重焌绷着脸不去看,这目光太过烦扰,他伸手将她按在了槛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