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流雾
他正欲说些什么,老道士却在接过画卷后轻轻咦了一声:“启明之星?”
裴湛觉得他的戏有些过了,食指指节扣了扣桌面:“这位就是林雾知。”
老道士置之罔闻,轻捋着胡子,神情高深莫测了起来:“藏在深山都能被你们找到,真是天不绝你们裴家啊……”
裴湛隐隐觉出几分不对,这个老道士好像是话里有话?
裴老夫人却没多想,欣慰地道:“仙长可仔细看清了?她果然就是能救我孙儿性命的贵人?”
老道士慢慢地把画卷起来,好似完成了使命般,淡然自若地起身拜道:“正是如此,只待二人成婚,大公子的命劫即可被消解,余生自当平安喜乐。”
裴老夫人顿时长吁一口气,惊喜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老道士又道:“老夫人,贫道还有别的事要做,就此别过,不多打扰了。”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有本事的老道长,裴老夫人怎舍得让他离开?便连连请求老道士在裴府再做客几日,又示意丫鬟捧来描金漆礼盒,将其赠予老道士。
“这些俗物原不配入您的眼,可我也只有这些东西了,还望仙长不要推脱!”
老道士应了几句,便勉为其难地让徒弟把这描金漆礼盒收起来,他也没白收,写下几句批命之语,递给裴老夫人。
“这个女子的八字与大公子的八字极为相配,乃相生相和、互助互旺之相,贫道再次恭喜老夫人,裴家恐怕又要出一些流芳百世的名将或宰相了!”
说完这话,他无论如何都要走,裴老夫人也不敢强留,只得作罢。
裴湛依照裴老夫人的吩咐,将老道士送至裴府门口,再三拜别。
老道士本已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回过头,语气意味深长地道:“念在大公子待贫道不薄的份上,贫道劝大公子今后要好好爱护妻子,对妻子要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妻子愤而离走,大公子恐怕还会大难临头的!”
裴湛微挑眉梢,勾唇回道:“多谢仙长教诲,湛必牢记于心。”
老道士轻笑两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带着徒弟翩然远去了。
裴湛于原地默然片刻,忽地抬眸,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不知为何,他有不好的预感。
以前他与人对弈,布置棋局时,总是毫不犹豫地落子,便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偏偏把林卓调任洛京一事……
裴湛转过身,缓步往兰橑院走去。
他仔细琢磨其中的问题——那日去伏牛山找崔潜,是林雾知亲口所言,她父亲是怀州长史,继母是太原王氏之女。
——父亲乃清流小官,且与世家大族看似没有牵扯,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当时便起了心思,这等门楣,正是祖母理想的长孙之媳的身份。
只要他稍加姻缘命理之说,定能让祖母对这桩婚事颔首称善。
而只要祖母同意了,家中其余人肯定也不会有异议,林雾知嫁进门一事不会有任何阻碍,他们婚后定会和乐融融。
所以“李潜”头七那日,他自林雾知家中离开后,连夜赶往洛京裴府,就是为了筹谋此事——
先把林雾知的父亲调至洛京,方便他上门提亲和两家来往,且婚姻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到林雾知父亲的首肯,他与林雾知的婚事也成了板上钉钉之事了。
但是裴湛今日隐隐觉得。
他好像还是冲动了。
林雾知的父亲不仅尚在人世,还是怀州长史,完全养得起林雾知,那为何林雾知会待在龙兴村的舅父家生活?
裴湛猛地顿住脚步。
“耿五!你这就派几个人去林卓家的宅院外守着,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
…
此时此刻,远在龙兴村的林卓不出意外地遭到李家全家人的排挤。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把林雾知带回家。待到了家中,便是绑,也要将林雾知绑上花轿嫁给河东裴氏的嫡长孙。
那可是河东裴氏!早在几百年前就闻名天下的世家望族!而在他们大晏一朝,河东裴氏一族已有十人位列“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之序。
当世位高权重独领风骚的六大人物,河东裴氏嫡系一脉更是占了其中三位——正是裴湛的伯父,亲爹与叔父。
毫无疑问,再给裴湛一些时间,他也能跻身宰相之序,引领一代风骚!
河东裴氏的底蕴之深,家世之强,令长安与洛京的无数名门贵女争相折腰,乃至暗中打得头破血流也想嫁进裴家。
偏偏他的女儿林雾知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命格之说,
被河东裴氏相中了,甚至裴湛本人亲自登门提亲!
林卓简直要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得头晕目眩,快要陷入癫狂了!
他汲汲一生,不过五品小官。
但等林雾知出嫁之后,他就是未来宰相的岳父,河东裴氏的亲家!
林卓激动得浑身颤抖。
知知的丈夫死的正是时候啊!
或许这就是命运——
但凡裴湛早一刻提亲,他恐怕都会碍于知知丈夫的存在,不得不婉拒。
林卓心里仔细盘算着,其实只需要稍微运作,就能让知知以未婚女的身份嫁进裴家,余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林雾知蹲下身,把药篓子里的草药挑拣出来,神色冷漠地道:“你便是过得再富贵,我也不眼馋。我就待在龙兴村,守着我娘的嫁妆,过完我这一生。”
简直兜头一桶冰水,让林卓从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清醒了几分。
他不可思议地笑了笑:“此等穷山僻壤之地究竟有何值得你留恋?你舅父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随随便便找了个乡野男人就嫁了,甚至你男人死了,还让你心甘情留在这里做活?真是疯了!”
林雾知不想和林卓有任何瓜葛,当然不会告诉林卓,她打算去洛京开个医馆行医之事,免得林卓日后纠缠。
她瞧了一眼林卓气得跳脚的模样,心里舒畅了几分,笑道:“我舅父十年如一日地照顾我,在我心中他才是我爹,我当然要听我爹的话啊!若是听你这个陌生人的狂吠之语,我才是真的疯了!”
林卓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不想和林雾知的关系闹得太僵。他还想着林雾知成婚之后,能捎带着把他介绍当朝宰相裴阶,裴阶权势滔天,又最为看重亲情,若是林雾知多美言几句,裴阶肯定愿意抬举他们林家,让怀州林氏一族一举成为洛京的名门望族!
想到此处,他眼底浮起几分热切,仿佛已看见自己风光无限的模样。
但林卓在李家的院子里扫视一眼——李学真和杨代云夫妻俩站在屋檐下,神色讥讽地瞧着他,林雾知则装作没看到他,动作不停地炮制着草药。
倏然之间,林卓悟了,这三个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全然不识抬举的东西!
罢了罢了!他也懒得多言。
总归他与林雾知十年未见,父女之情已僵硬如冰,绝非一朝一夕能感化的。
横竖裴家要的是林雾知这个人,至于林雾知是哭着上花轿,还是笑着嫁进门,应当……也没有什么要紧吧?
第31章 绑架偏偏忘记了林雾知
林雾知记得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林卓忽然拍了拍手,然后自院门外冲进来数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提着长棍,凶神恶煞地直奔她而来。
她吓得连连后退,脚跟绊到了石块,整个人向后仰去。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壮汉扬起手中的棍子——
剧痛自后脑轰然炸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落,却被人拦腰扛在肩上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唔——”
林雾知是被腹中的饥饿唤醒的。
她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眸,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而通透、绣着繁复花纹的朱红色床帐,隐隐约约能透过这层薄纱看到屋内奢华的装潢。
这不是她的闺房!
林雾知瞬间清醒过来,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束缚住了。
她抬起手,一根褐色粗麻绳结结实实地将她两只手腕缠绑住,系了死结。
“知知啊,你不要怕。”
儒雅随和的男声从房间角落里传来,吓得林雾知浑身一颤。
床帐就突然两个小丫头依次掀开,露出房间另一头坐在太师椅上的林卓。
林卓身着墨蓝锦袍,系着一条银线绣祥云纹的腰带,这身装束剪裁考究,透着不容忽视的官家威严气派。
“你把我抓到这里是想做什么?”林雾知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克制,“我就知道你突然登门要带我回家,绝对是不怀好意!却没想到你的手段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卑鄙无耻!”
她本来都已经释怀了……为何林卓还非要这般恶心她,逼着她继续恨他!
林卓老神在在地饮了一口茶,而后将茶盏轻轻放回红木桌面。
“骂吧,继续骂吧!等你以后嫁给河东裴氏嫡长孙,自然懂得我今日的苦心,甚至还会感谢与我。”
他轻叹一声,那张貌若好女却被岁月风霜与文雅气质遮掩的面容,微微浮现一丝难以遏制的喜色。
“也不知你走了何等大运,大晏朝顶尊贵的婚事,倒教你一个捡了便宜!”
他说完这话,扭头去看林雾知,却见林雾知脸色青白,惊吓不似作假,他不由蹙起眉头,疑惑地道:“莫非你不知道河东裴氏是何等世家望族?”
这个女儿在乡野间养了十年,实在被养得愚蠢无知了,若非他没有别的女儿,何至于让她嫁过去?万一做出什么蠢事惹恼了裴家,恐怕他会得不偿失啊……
“你说……什么?”
林雾知盯着林卓不断开合的嘴,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到头颅的血液逆流。
林卓有些不耐地解释道:“当朝宰相裴阶就是河东裴氏的嫡长子,你要嫁的人则是裴家嫡长孙裴湛,这位公……”
“够了!闭嘴!闭嘴!”
林雾知突然尖叫出声,引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味,让她想要痛呕出来。
“我郎君去世还没有半个月!灵堂里未燃尽的白烛都还在家里摆着!林卓你是瞎了还是疯了!你将我娘敲骨吸髓,还想从我这个寡妇身上谋取最后一丝利益,你究竟还有没有人性!”
林卓倏然蹙起眉头,猛地将桌面的茶盏打落在地:“放肆!你的礼仪教养都喂了狗不成,竟敢这般对我讲话?!你有这门亲事,合该对我感恩戴德,若非我对裴家遮掩你仍是未嫁之女,就你这样的残花败柳之身,还想进裴家大门做正妻?你连个洗脚的贱婢也不够格!”
“你才是放肆!区区五品小官竟然利欲熏心,敢用我这个寡妇伪装成未嫁女,试图欺瞒裴家?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绝对成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若非要把我绑上花轿,婚礼当晚就能传出你用寡妇欺婚之事!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做官!”
林雾知眼中崩出几缕血丝,盯着林卓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立即在林卓咽喉处剜出一个血窟窿。
林卓一时间竟被她的眼神镇在原地,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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