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流雾
自上月起,关东大旱,赤地千里,然朝廷闭塞视听,对灾情知之甚少,仅仅下达了让地方赈灾施粮的命令。
可地方粮仓早已成了官吏的私库,他们怎舍得开仓放粮?甚至官商勾结,肆意抬高粮价,变本加厉盘剥百姓,以致饥民遍地,易子而食的惨状。
就在此刻,李文进奉郑仙之命,前来关东联合起义军,然下马步行之时,脚踝被猛地抓住。
他吓得尖叫,抬脚就要踢人,抓住他脚踝那只手却松了松。
低头一瞧,才发现此人浑身衣服破烂不堪,已经饿得昏死过去。
李文进到底出身医学世家,骨子里是与先人一脉相承的温良,面对奄奄一息的病人,终是狠不下心见死不救,便费力把男人拖走救活了。
谁曾想,男人养好身体后,竟似脱胎换骨,身形高大威猛,举手投足间皆是练家子的深厚内力。
并且愿意以余生相报,终身为李文进的护卫,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李文进当初救人时,并没有存着让人报恩的心思。但对方执意要报答,他到底不似林雾知那般无私,便笑呵呵地应承了这个意外之喜。自此,这名叫寻安的男子便在他的要求下藏匿身影,瞒着郑仙,在暗中护着他。
方才,寻安蹲在窗下,将李文进和郑仙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也隐隐明白李文进想对说什么,轻叹道:“李先生,你重伤初愈,还是好生歇着。”
李文进摇了摇头,咳了两声:“趁着夜黑风高,你去解开林雾知的绳子,你们俩一起离开此地……寻安,我要你在此发誓,你会终生护着她!”
寻安嘴唇翕动,下定决心道:“先生何不随我们一起走?恕在下直言,先生的主公行事阴鸷狠辣,待先生亦不过是笼络利用之心,先生何必……”
李文进抬手制止。
他长久地望着一处凝滞的烛火,惨淡的脸色浮起苦涩的笑:“寻安,我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该如何归家?
他这样一个懦弱无能,双手染满血腥的极恶之人,有何颜面去见他那平生悬壶济世、仁心救人的父母?
林雾知又会如何看待他呢?
他不可能回头了。
他绝受不了来自家人的,充满鄙夷或充满恐惧的目光。
寻安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了,先生放心,我此一生都会好好护着您的表妹,绝不让她受任何伤害……只是先生今后孤身一人,也要多多保重。”
李文进浅浅勾唇,强忍着胸口撕裂的疼痛,拱手行礼,满是歉意道:“终是我自私,困住你一生。你今后想起此事若是心中怨恨,只管怨恨我,我表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深陷虎狼窝,走投无路,我只能依靠你了,寻安。”
泪水混着鲜血流出眼眶。
他字字啼血:“是我太过狂妄,以为把知知抓来此地,也能将知知平安放回去……孰不知天下皆是豺狼虎豹,我这个窝囊废,如何斗得过?”
寻安也忍不住动容:“大丈夫生于天地,岂能言而无信?我既然说过要报答先生,就绝不会起怨恨……先生尽管放心,我就是豁出自己这条性命,也会将你表妹平安送回她夫君手中!”
李文进长长拜道:“多谢!”
…
…
此刻,崔潜已在赶来的路上。
今日拜别裴湛后,他就令人暗中把王青禾带到云啸院。
侍从把王青禾绑在亭中石柱上,准备拿用水她泼醒,崔潜却制止了,叫侍从先把佘十三唤过来。
“你可认得此女?”崔潜思忖着,王青禾既然与知知相熟,之前应当也见过自己,那么佘十三也该认得她。
佘十三真没见过她,摇了摇头,但见崔潜脸色愈发难看,纠结之下,不得不多问了一句:“她是谁?瞧她这一身穿着打扮,她家中有人去世?”
这一瞬,崔潜心冷似冰,都想把佘十三绑起来严刑拷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十三,你陪我出生入死,是我最看重的下属,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佘十三简直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把他叫到此处,问他这个女子是谁?又莫名其妙说什么再给他一次机会……究竟给他什么机会啊?要他说什么啊?
然不待他表达困惑,崔潜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知知是谁?”
佘十三:“……”
刹那间他仿佛听到地狱的宣判,身躯骤然紧绷,又缓缓放松。
佘十三闭了闭眼,轻叹一声,语气艰涩道:“三公子想起了多少?”
这些时日,他苦守着秘密,夜夜辗转难眠。偏生崔潜察觉到他的隐瞒后,待他愈发冷淡,这冷淡犹如巨石,压得他一日比一日难以喘息。
“其实我早就想如实告知,只是担心你承受不住,如今你既然都已经想起她的名字,我再瞒着也意义了。”
崔潜不由冷笑,上前几步,狠狠薅住佘十三的衣领:“这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半分?你为何要瞒着我!”
佘十三抿唇,无奈道:“因为公子尚未失忆之前,曾和我商议过,并不打算带那女子回崔家,娶为你的正妻。”
崔潜顿了顿,但也不太意外,他深知自己的德性,这是他能做出的事。
“公子当时坠崖濒死,正是被那姑娘所救,可你却因为她的相貌和医术,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
佘十三无奈地道:“然后公子就假装自己失忆,且无金钱来源,就这样半哄半骗着,把人家姑娘娶到手了,我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唉!”
他说这么多,只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即便
如此,他仍担心崔潜听到林雾知如今成了他大嫂会发疯。
可就在他打算继续往下说时,门房突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三公子,刚才有几个人过来,要我给您递一封信,还说晚一分,您就会后悔一分!”
崔潜蹙起眉头,放下佘十三衣领,神情疑惑的把信接了过来。
【林雾知在我们手中,明日午时三刻之前,来东四街,顺着墙上的印记,一路往前走,你若不出现,林雾知死
——淮南人士】
崔潜怔住,瞳孔微微缩颤。
林雾……知?
知知?
……是她吗?
林、雾、知……好熟悉的名字,好像曾在唇齿间呢喃过千百次。
碎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
——我叫林雾知,家住在伏牛山脚下的龙兴村,你可以喊我林大夫。
一张不施粉黛却灵气十足的巴掌小脸凑过来,唇角含着小梨涡。
……
……
——阿潜公子,你之前说你想娶我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少女仰着脆弱的脖颈,咬着唇瓣,哭得眼尾微肿,睫羽全是泪珠,纤指怯生生地抓住他的衣襟。
……
……
——下午才上了药,郎君轻一些,我有些受不住呜……
水汽氤氲中,林雾知湿透的墨发粘在软白的脊背,她轻轻回过头,眉眼晕着春色的无尽妩媚,忍不住低泣。
……
……
崔潜眼眶发热,喉间发紧,指尖无意识颤抖摸着“林雾知”三个字,想要开口呼唤,又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不必等!现在就走!”泪珠滚落的那一瞬,他吼道,“佘十三,把所有护卫都唤过来,即刻出发!”
佘十三就在崔潜身旁,自然也看到了这封信,脸色顿时一言难尽,但还是回了崔潜的话:“是!”
淮南这群人没完没了了,崔潜不过是查了一下贪腐,又不是抄了他们祖宗十八代,至于这么恨吗?!还有,抓人之前能不能先打听打听,林雾知现在是裴湛的妻子,给崔潜递什么信?!
于是行至半途,佘十三趁着夜色,趁着崔潜无法注意到他的动作,悄悄派人去裴家传消息。
他实在担心崔潜怒火攻心,做出不理智的事来,也更担心崔潜与林雾知见面之后,二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那裴湛的颜面,崔裴两家的颜面,简直不敢细思啊……
佘十三急得头皮发麻,暗暗祈祷裴湛能理智一些,控制住局面。
可因林雾知无故消失,整个人陷入极度疯魔,于炎热盛夏,将林雾知穿过的衣裙和睡过的锦被全都抱在怀中,仍冷得呼吸困难的裴湛,如何理智?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过命令府兵挨家挨户杀进去——唯有生死面前,谁也不敢隐瞒林雾知的下落!
但是裴阶和裴珺到来,终究让他清醒了几分,裴家全部府兵满大街行动,终究太引人注目,也太引人不安。
“荒唐!”听闻事情始末,便是涵养最好的裴阶也忍不住动怒,“你行事之前,为何不先与我们商议?”
裴阶更是脸色苍白:“你与阿潜尚未出生之际,便有妖人说双生子降世乃不祥之兆,陛下由此发难,隐隐想要逼我亲手杀死你们……是你娘亲,她刚生产完,抱着流血的肚子,要与我和离,彻夜抱着阿潜离开,断了你和阿潜在家谱上的关联,也断了崔、裴两家姻亲,让陛下勉强满意,不再发难,留下你和阿潜的性命……”
“我们为了让你们活着,苦苦煎熬这么多年,你要全毁了吗?”
“裴湛!你疯了!”
第59章 文案大嫂←妻子。夫君→郎君
裴湛长久地凝望着裴阶,他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般压迫全场:“谎话说了许多年,竟自以为是真话了吗?裴珺,你扪心自问,你们如此做究竟是为了让我和崔潜活命,还是舍不得权势荣华?你分明是不甘在陛下的压迫下就此辞官归隐,所以宁愿看着刚生产的妻子忍痛写下和离书,骨肉分离二十年!”
满堂霎时寂然,连空气都凝滞了。
裴珺顿在原地,死死盯着裴湛,眼底逼出血丝,颤抖的唇瓣张了又合,终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裴湛缓缓站起身,将裹在身上的林雾知的衣裙一一收好,放在臂弯:“你不是护不住妻儿,你是不想护,但我绝不要和你一样……”
他抬眸望进深沉夜色,一字一顿,无比平静:“这个官我不做了,哪怕脱离裴家,我也要救我的妻!”
裴阶顿时头痛地叹息,只觉得这一年他怕是愁得老了五岁:“够了!都停一停!你们父子俩一见面就吵,平白让旁人看笑话,成何体统!……湛儿,我只是让你遇事先与我商议,又没说不救你的妻,你何必咄咄逼人?
“更何况,你爹并非贪恋权势,而是我们生在世家,骨血里就带着世家的烙印,至死都洗不脱。
“陛下对世家忌惮已久,岂会任由我等借着辞官之名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若真这般容易,古往今来又怎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冤屈而死的臣子?你当真快为了你的妻,昏了头脑!”
他这番话说完,满堂再次寂然。
裴珺沉默而无力地倒在椅背上,低垂着脖颈,似也老了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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