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流雾
李文进微微眯起青黑的卧蚕,语气冷冷地道:“纵容起义军劫掠百姓、强抢民女,肆意焚烧房屋和田地,甚至屠杀滥杀无辜……这诸多残忍之事,元帅都打着我的旗号,说是我出的主意,让我的恶名传扬天下,让无数百姓咒我暴毙而亡下地狱,让官员们上书要将我千刀万剐诛灭九族……郑元帅对我的好,我自然铭记终生!以期来日报答!”
郑仙岂会看不出他是在正话反说,他怕是已对他深恨至极。
可他却依旧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依依不舍地理了理李文进的衣领,好似明君与良臣别离一般。
“看来进之是铁了心要离开我,这可真令我伤怀……罢了,罢了,我也不求进之报答我,只望进之能记得我,以后常常给我写信啊!”
…
…
卢叙白当着众人的面飞鸽传书,不过三刻,林雾知远远看到装备精良的范阳卢氏私兵浩浩荡荡而来,她总算可以安心随裴湛离开此地。
临行前,她耐心地叮嘱卢叙白该如何包扎伤口,外敷内服哪些药更利于伤口恢复,便与卢叙白相顾无言了。
裴湛看不得他二人如此默契,悄然揽住林雾知的腰肢,宣誓主权一般,眉眼含笑道:“多谢卢兄弟今夜仗义救我娘子,期待在洛京与你相聚。”
他如同叼住猎物的恶狼,不想给林雾知与卢叙白半点儿交谈的机会。
但见林雾知没有丝毫抗拒,还满心依赖地往他怀中靠了靠……
卢叙白黯然垂下眼眸,心中泛起些许酸涩嫉妒,却终是牵起了唇角。
“都是亲戚连亲戚,说起来,我算是裴兄的表弟,方才林姑娘喊我表哥,我没有纠正,是觉得我比林姑娘年长,实在不想听一个小姑娘喊我表弟……
“总之,你们不必与我这般客气,都是亲戚之间该做的。”
他将所有对林雾知的暗恋,都归结为亲戚间该有的互帮互助。而这其中的无奈和苦涩,唯有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的林雾知,方能感受到几分。
林雾知默默垂首无言。
裴湛并不知晓他与林雾知的渊源,只是心里莫名不太舒服。
他觉得卢叙白此人与他擅长伪装的那副温和谦逊的模样极其相似,不由蹙起眉头,警惕道:“是吗?我娘子方才有喊你表哥么?无妨,以后让她随我喊你表弟就是,让你见笑了。”
说着,捏了捏林雾知的细腰。
林雾知连忙道:“
卢表弟……嗯,这样喊你好像有些奇怪……我还从来没有喊过别人弟弟呢……”
裴湛笑道:“叫多了就习惯了。”
卢叙白也跟着笑:“是啊。”
裴湛趁热打铁:“那卢表弟也该唤我娘子一声‘表嫂’才是。”
他浓眉长目,冷肤朱唇,随意说出口这话的模样,于浓重夜色中,竟好似强挖人心的恶鬼,令人不寒而栗。
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陷入死寂。
卢叙白脸色微暗,久久未出声。
林雾知也不由尴尬,暗中扯了扯裴湛的衣袖,低声细语道:“好啦好啦,人家岁数比我大,长得也比我高许多,喊我表嫂很奇怪啊,你别这样……”
唯有在一旁围观的李文进,不知想到了什么事,冷呵一声,暗自嘀咕着,世家子弟都是些什么奇怪的癖好,哥哥爱上弟媳,弟弟爱上嫂子……
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表哥爱上寄住在家的表妹。
虽然因为自己突然残废,已经打消了爱慕表妹的心思,但看到表妹与表妹夫如此恩爱,心中也是嫉妒酸苦的紧。
不过他的心态比卢叙白好,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看卢叙白的笑话,甚至可以厚着脸皮听裴湛喊他表哥。
就在裴湛三人纷纷上马,即将离开郑仙军队的包围圈时。
隔着数十尺的距离,卢叙白似乎想通了什么,忽地攥紧拳,神色认真而虔诚地望向林雾知,高声喊道:
“林姑娘,我替你挡了一刀,从今以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那些难以克制的爱恋,恐怕会伤害林雾知和她夫君的感情……所以,他必须学着忘记林雾知,保证下次见面时,他的心不会再为她生出丝毫波澜。
林雾知不明所以:“啊?”
她不记得卢叙白欠她什么……
何出此言啊?
裴湛顿了顿,视线幽幽地在林雾知和卢叙白身上徘徊片刻,不动声色地将下巴抵在林雾知发顶,手臂也自后方环住她的腰肢。
“折腾到半夜,想必娘子也累了,随我回去,好好洗漱一番?”
他没再看卢叙白一眼,似是丧失了所有兴趣——不过气质出众罢了,相貌尚且不及李文进,娘子不会喜欢他的。幸而此人有自知之明,处事也够果断,不曾像崔潜那般纠缠不休,惹人生厌。
林雾知握住裴湛的手:“好。”
…
…
夜色如墨,沉寂的旷野中,游动的火把于黑暗中撕开一道摇曳光晕,映出马匹士兵们警惕的面容。
正中间的骏马缓步慢行,无聊地甩动尾巴驱赶蚊虫,其背上裴湛和林雾知一前一后亲密地依偎着。
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原本困倦的林雾知也随之瑟缩了一下,似乎尚未从之前的变故中回过神。
裴湛将她紧紧护在怀中,似这无边暗夜中唯一可以安心信赖之物,声音低沉而温柔地安抚道:
“别怕,已经安全了。”
林雾知做了一场噩梦,即便被裴湛紧紧抱住,浑身仍旧不自觉发抖。
过了许久,她拽住裴湛的衣袖,嗓音低哑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假借崔潜的名义和郑仙签了那么多和约,难道真的要履行吗……”
裴湛摇头:“和郑仙签订各种和约的是崔潜,和我裴湛有何关系?”
林雾知早就猜到崔潜与郑仙签订的和约中藏着猫腻,料定其无须履行,但没想到是落款人的问题。
她有些不解,之前裴湛为她讲解政要时特意提过:无论落款人是谁,只要印章是真的,都不会改变印信的效力。
但裴湛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证明——
林雾知心中有了猜测,道:“难道那些印章和私印不是真的?”
裴湛摇头:“印章是真的。”
林雾知这下着急了,扒住他的臂膀紧张地问道:“既然印章是真的,那你签订和约,和崔潜签订和约又有什么区别呢?夫君应当没有为了我做出……”
千万不要!
她可不要成为千古罪人!
裴湛搂住她纤腰,又朝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老神在在道:“娘子且听我说完……那些印章的确是真的,但却先帝在位时的印章,陛下登基后便责令整改了,已经没了效用。”
“至于崔潜的私印……我原本是想借崔潜的名义,把你从军营里救出来,所以来之前,特意仿照崔潜的一些私印造了一些假私印……”
顿了顿,他缓声补充道:“是崔潜的娘亲送过来的私印样纸。”
林雾知眨了眨杏眼,反应过来,崔潜的娘亲不就是裴湛的娘亲吗?
他们母子俩终于和好了?
暗中打量着裴湛略平淡的脸色后,林雾知将这个结论弃之脑后。
——裴湛看起来还是对他娘亲一副心怀芥蒂的模样。
垂首沉默的间隙,她思索着裴湛自现身后,与郑仙签和约,再带着她和表哥全身而退的行径。
其实裴湛所行之法险之又险,如若郑仙是两朝臣子,或是对朝廷印章多有钻研之辈,定然能认出印章的真伪。
偏偏郑仙只是一私盐贩子,成为起义军首领之后,前来投奔他的人也没几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
即便他努力精进政要能力,对朝廷一些印章的辨认能力,也仅限于印章的材质、字体、形状、防伪等等,却难以分清是哪一年哪一朝的。
尤其郑仙擒获林雾知一事,实属事发突然,寻常人也难以料到,竟会有人随身携带假印章以备此时之需……
林雾知不由感慨,戏谑道:“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样危险的办法骗人,算不算艺高人胆大?”
裴湛道:“此话何解?”
林雾知连连摇头,将脸埋进裴湛的胸膛,胳膊也环住他的腰。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骗人的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正说着,她微蹙眉头,觉得手感不太对劲,便又仔细摸了摸裴湛的腰。
“你的腹肌怎么单薄许多?”
她讶然地仰起头,借着微弱的月色和火光,捧住裴湛的脸,眯眼细瞧。
裴湛竟清瘦了许多,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的病意,正如重逢时,她所听到的嗓音一样——好似大病初愈。
“夫君,你是不是真的病了?”她心中一慌,手足无措地道,“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裴湛凝望她片刻,柔声道:“家里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你照顾伤兵已经很辛苦了,怎么还不肯好好吃饭?”
林雾知鼻尖一酸:“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得了什么病啊?”
“不过一些小病罢了,”裴湛也捧起她的脸轻轻摩挲,柔声哄道,“见到娘子的那一刻,就全好了。”
林雾知不放心地去摸他的脉搏,察觉他只是气血虚亏,微微放松几分。
“你生病这事怎么不告诉我?还是崔潜说你病了我才知道……我原想着你的身体一向康健,莫不是崔潜那个混账故意骗我,原来你真的生病了……”
夜风将她的额发吹乱几许,她歉疚而乖巧地在他掌心磨蹭着脸,又扭头亲了亲他的指尖,语气黏糊糊的,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依赖与倾慕。
“都是我不好,夫君病了,我却没能陪在夫君身边,夫君一定很难过。待回到家中,我定然仔细照顾夫君的起居饮食,好好弥补夫君,让夫君的身体恢复如初,与我白头谐头,永不分离。”
裴湛想起这些时日,他被困在兰橑院不得外出,被家中人各种指责,要他放弃林雾知的种种事,心中酸涩渐起,眼中竟浮现了一丝泪光。
“你我相隔千百里,我虽担心你,想让你回洛京,回到我身边,但我也想尊重你的选择……一来二去,我心中郁郁难安,竟然病了一场,到现在才痊愈几分,便赶来接你回家了……可惜还是晚了片刻,让娘子受委屈了……”
他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望娘子能够原谅我的姗姗来迟。”
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林雾知抬眸与裴湛对视时,看清了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恋与思念。
猝不及防,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痛得落下泪来。
“不晚,恰到好处,恰如其分,夫君总能及时救我于水火之中……”
重逢的大喜之日,她实在不想哭,尤其自己一身粗布麻衣,头发也乱七八糟的,看起来定然很狼狈。
她不想让裴湛发现,没有他在身边陪伴的日子,她过得这般潦倒。
“原来夫君患的是相思病?”
林雾知故作戏谑地说道,眼泪却大颗大颗
上一篇:团宠小青梅,山匪大佬们藏不住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