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33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祝淮凛然正色,替她将先前之惑解开:“这差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务必好生把握。只一点,殿下虽暂未出阁,但按惯例侍读之责应由内侍省担任,是章皇后金口玉言力排众议,才替尚仪局博来这个机会,你不能出错,以免负皇后信任。”

周缨再辞不得,只得应下。

“圣上正在斟酌太子少师人选,等降完旨,待少师领侍讲学士议定好教本学程,便会立即开课,你预先准备起来,今日先整理居所,明日我让人带你去明德殿熟悉环境。”

祝淮想了一想,又叮嘱道:“圣上重视殿下,能给殿下授课的官员,在朝中身份地位皆不一般,你往后自行领悟。眼下只需记住,明德殿中切记礼遇,不可怠慢,更不可冲撞。”

-

十一月廿六,乃钦天监测定的吉日。

东宫齐延先祭孔庙,后入明德殿受傅,国子监祭酒领众翰林受师礼,讲经筵,五品以上官员尽皆出席。

第一日乃大讲,礼仪繁杂,东宫尚幼,未开府设詹事配属官,章皇后命六尚准备仪制,祝淮身为尚仪,少不得又得牵头此事,连带整个尚仪局都忙得天昏地暗,周缨同另外三名新人虽暂无正式的专门差使,在此关头却是极好的跑腿好手,被局内各个女官见缝插针地差遣得脚不沾地,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得。

到此大礼关头,周缨捧束脩之礼侍立在侧,小腿沉重得撑不住身子,但见祝淮身形挺立,姿仪甚雅,又强迫自个儿挺直腰脊,等待繁冗的仪式结束。

诸礼毕,侍读学士讲《大学》首章,周缨展书完毕,于齐延侧后方的小几后跪坐下来,执笔记录。

授课毕,圣上赐宴,群臣于永遇门外修善殿入席,尚食局亦遣人在门内祥宁殿置便席,周缨随尚仪局诸人入座,草草咽了几口,便无甚胃口,待诸位女官都用食完毕,随同退席。

沿小径走出去半里路,小腿愈发沉重,周缨速度慢下来,被落下一段距离,忽听有人唤自个儿名字,转头往旁寻去,却见是沈思宁藏在一旁山石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此处?”周缨往四处看看,快步走上前去,“你们这会子不是正忙。”

“是忙,这几日忙得我晕头转向的,不过总没有你们忙,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沈思宁将一物塞进她手里,转身便走:“喏,你也爱吃的。方才瞧你没吃两口,垫垫肚子,以免下午饿狠了,没力气做事。我先走了啊,一会儿找不着我,又该训我了。”说罢两下消失在山石后。

周缨低头去瞧手中的物什,被油纸包得极紧,尚还带着几分温热,油纸上印出杏花瓣的模子来,不由一笑。

回到值房,众人都趴在桌上小憩,她边吃杏花糕,边才有心思回想起今日那一整套仪程。

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听讲,她却未曾瞧见崔述,不知是她眼拙,还是他有事告假。

这几日间偶然听闻女官们讨论,前朝变动频仍,连同平章事并两位尚书这样的高官都一夕间被罢官,真个动荡不休。

这般想着,嘴里的杏花糕亦食之无味,周缨思来想去,脑中冒出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来——该不会,他又被降职了吧?

第41章

◎我自来将你与蕴真同视为妹妹。◎

正当周缨欲设法探听前朝消息时,十二月初,祝淮来找她时不经意间提起此事:“殿下虽受傅半月有余,少师人选却一直悬而未决,不但前朝推举文书盈几,后廷也被动得很,要准备的章程还多着呢。”

“不知前朝的官员们属意谁?”

“杜太傅德高望重,又曾为帝师,本是不二之选,可惜近年无心朝堂之事,纵有众人推举,圣上与娘娘兴许还有别的考虑,故而一直未下旨意。”

周缨默然不语。

“倒有一人,或能担此位。”见周缨目露疑惑,祝淮挑明道,“政事堂那位崔侍郎。”

“崔侍郎?”

“崔侍郎先帝时曾任刑部右侍郎,后获罪罢官,近来起复,改授户部左侍郎,并获准入政事堂议事。此人乃杜太傅高徒,虽出身士族,但未受恩荫,反以科举入仕,学识过人,素有才名,如今又简在帝心,除杜太傅外,或为上选。”

原来非但不曾降职,竟还一步登天入政事堂了。

周缨本心摇摇如悬旌,此番平定下来,这日上值之时,甚有闲心地折了一枝绿萼梅带往明德殿,取素陶粗釉瓶置于讲官案上,为略显枯燥的课堂添上一份寒香。

齐延素来稳重,除课业外与周缨交谈不多,今日一进殿却连看了几眼,奇道:“这是哪里来的?这时节竟已有绿萼梅了。”

周缨回说:“永遇门外东侧的夹道里有一株,听宫人说今年花开得比往年要早上大半月,现下已零星地冒了几枝,殿下若喜欢,课后我再折几枝送到景和宫去。”

“好,那就劳烦周女史了。”

齐延年幼,虽位尊,但仍客气相待,周缨自然不敢受,正说话间,一阵雅淡的雪松柏子清香从外间传至鼻尖,周缨猛然抬眼,果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进殿。

阔别一月多,他似乎比先前憔悴了些许,周身似有风尘之意,入得殿中,齐延起身相迎:“听闻崔少师昨日方从宁州返回,一路辛苦。”

“殿下久等,此趟差事办得久,拖累了殿下的功课,还望恕罪。”

两人寒暄一番,齐延受过君礼,再向崔述行师礼,而后崔述才将一本线装成册的书籍交给周缨,命其展书。

“按先前议定的规程,四书经义由诸侍讲学士为殿下讲授,臣只为殿下授实录一门课。实录所载,帝命、政事、赏罚、灾祥,巨细靡遗。

“殿下今习先朝诏令奏对,明辨刑赏之度,洞悉征伐之略,以鉴兴衰之由,察得失之故,正储贰之本,立治国之基。殿下治学,当以我朝《太祖实录》为始,以观前代之兴替,明当世之枢机。”

齐延年方九岁,本还不到读实录的年纪,周缨快速阅过手中书简,方知崔述提前下了不少功夫,摘取之段多选自浅显易懂的《训诫》《圣谕》篇,并不过分晦涩,况齐延早慧,若用心研读,亦能明理。

今日所讲乃太祖开国之初的旧事,年已久远,然齐延听得极认真,周缨此前虽也读史,却未系统习过本朝实录,遂将全副心思放在听讲记录上,比齐延还要全神贯注上几分,全然不曾多看故人一眼。

窗外风拂枝叶,明德殿内寒意日盛,周缨手微微发僵,写字不大灵活,偶然留意到一道落在书简上的目光,她低头觑了眼自个儿这依旧长进不大的字,讪讪抬眼去瞧大案后的崔述。

那人却已收回视线,温声命人将她近前的这扇窗关严实,而后慢条斯理地继续往下讲,声线醇和,仿若春日午后,溪流潺潺。

周缨一时有些神思恍惚,眼神虚虚落在瓶中那枝绿萼梅上。

那枝绿萼梅正轻柔地舒展着枝叶,直将清冷幽淡的香气送至鼻尖,令她思绪飘远。

再回神时,已见崔述轻阖书页,同齐延道:“日后此课,每三日进一讲,殿下若有想听的内容,也可派人知会臣,臣好提前准备。殿下聪慧,若勤思勉学,不日当有大成。”

二人告过别,齐延请崔述先行一步,自个儿仍端坐于书案后凝神细思。

周缨候在一侧,半晌过后,方听他问:“方才崔少师所授武清侯之案例,我有些不懂,劳周女史将笔记借我一阅。”

周缨将书页翻至该处,上载“帝忧其劳,著解武清侯提督京营禁军戎政,授金紫光禄大夫。”

她批注的是:“帝外示优容,实内惮其势,乃收其营务,改授散职,以杜专擅之渐。”

齐延阅过,叹道:“制权臣以安社稷,实历代之难事也。”

又将周缨今日所著一一细阅过,赞道:“周女史今日之批注较前些时日又更为精炼,然不失详实。”遂又与周缨探讨了几道诏令,不觉间日已西沉。

殿中光线晦暗,已在屏风后侍立良久的祝淮正要唤宫人上前掌灯,却被章容抬手止住。

二人移至偏殿,章容问道:“这展书官是何身份?”

章容入主景和宫后,命女官谒君与中宫皆称臣。

祝淮按制回道:“是尚仪局本次新擢入宫的女史,臣见她还算伶俐,又出身普通,好学勤勉,做事也格外仔细,适宜此职,故调其来此。”

“这些时日的记注我都看了,确实还算用心。”章容略想了一想,又说,“殿下善思讷言,今日却见殿下愿意多同她交谈几句,多留至此时辰,很是难得。我倒想着,如此敏学好思之人,又新入宫,想来还算干净,若尚仪局中暂无要事非她不可,可令她专事侍读一职,随侍殿下左右,日后殿下开府,亦可随迁至东宫六尚。”

旧人新人中挑选良久,方选出这么一个伶俐人,果然令皇后满意。

虽若日后随迁东宫,尚仪局便会失去一个可塑之材,有些可惜,但若周缨将来能在东中二宫跟前站稳脚跟,未必不会感念她今日知遇之恩。

况是皇后金口玉言,祝淮思虑须臾,恭敬回道:“能得娘娘青眼,自是她的造化。臣自当安排好一应事宜,好叫她全心全意为殿下侍读。”

章容满意颔首,起身沿着宫道往回走,无意间瞥见一道挺如修竹的身形正在石径旁踟蹰,眼神微凝。

祝淮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轻咳一声提醒。

崔述闻声转过身来,拱手道礼:“娘娘千秋。”

“日已暮,崔少师何故滞留此处?”章容温和发问。

“方才为殿下授课毕,行至此处,思及有一遗漏之处,正在思量。”

“祝尚仪,你先退下。”章容秉退尚仪局女官,只留贴身侍从在侧,自行返回偏殿落座。

景和宫掌事女官司檀恭请崔述:“请崔少师入殿。”

百官非奉诏不得谒中宫,但崔述迟疑片刻,仍是听令入内,得赐座,章容隔帘细看他半晌,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以往在潜邸时,还时不时能与崔少师见上一面,如今却已许久不见了。若非今日来视察殿下功课,恐还无缘与崔少师碰面。”

崔述恭谨道:“封后大典之时,臣曾仰瞻娘娘懿范。”

“百官朝贺,算不得什么会面。”章容轻嗤,“说起来,上回与崔少师见面,应还是两年前。彼时少师尚任刑部右侍郎,夜访潜邸,与圣上彻夜长谈,那夜我曾与崔少师有过一面之缘。”

崔述称是。

章容声音陡厉:“敢问那夜,崔少师与圣上所谋何事?”

见他沉默,兀自接道:“提前窥破郑守谦欲设计陷害之阴私,遂将计就计以身入局,因税案获罪流放,圣上则暗中助力让你流往郢县,此地位居明州东端,距沧州不过数百里,途中借假死金蝉脱壳潜往沧州,秘密收集章王府罪证,回京之后设法呈交先皇,先帝大怒,褫夺我父封号,贬为庶人,永世监禁,子孙后世永夺恩荫,我猜错否?”

满室静谧,落针可闻,上首投来的目光如同芒刺,令人坐立难安。

片刻过后,崔述坦然承认:“确实如此。”

“国朝饱受外戚与权宦之祸,况圣上与娘娘本就是中表之亲,关系匪浅,又兼伉俪情深,圣上多年未曾纳妾,更无其余子嗣,若圣上登大宝,外戚势大恐无法避免。彼时圣上已威望日盛,渐有扭转局势之能,独章王府根基深厚,令先皇忌惮,此实乃无奈之举,万望娘娘恕罪。”崔述再拜。

章容沉默须臾,声音已恢复了素日的平和:“我知道了。”

崔述避至殿外,待章容先一步携齐延摆驾回景和宫,才于众宫人中锁定了那道倩影。

周缨心里惦记着去替齐延摘绿萼梅,未曾留意到小径旁还有一人,崔述只好出声唤住她:“周缨。”

周缨往石径偏僻处看去,见是他,忙退避至暗处,方讶异道:“怎么了?”

崔述迟疑,半晌没出声。

“有事找我?”周缨越发狐疑。

反复翕唇几次,却不是问宫中遭遇,而是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缨双眼微微瞪大,疑惑道:“为何这般说?”

“你虽托束关给我留了句口信,但若非心中有怨,临行前赠礼于家中众人,缘何独独避我?”

周缨微张双唇,讶色更甚。

崔述仍旧犹疑,慢吞吞将思虑了近两月的疑惑说来:“是不是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惹得你心生不快了?”

原是这般,想是当日韦湘那番未曾明说的要她留下与他做侍妾的说辞,他亦曾有过耳闻,或者说本就知情。

见她不答,崔述越发笃定心中所想:“我母亲所言,绝非鄙薄于你,我亦并无半分看轻你之意,还望你不要介怀。”

“先前想着,你若进宫,数年之内应无再见之可能,不必多加解释,今既缘分未断,自当为己辨白一番。”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梅花簪:“你与蕴真年岁相仿,我自来将你与蕴真同视为妹妹。此簪制式与蕴真及笄时家中所备相仿,倘你不嫌弃,我既虚长你些年岁,便以兄长身份赠你此簪,以补昔年笄礼缺失无人赠簪之憾如何?”

周缨低头去看,确与蕴真笄礼上那支成色相似,其上纂刻小字则不同——凌霜傲雪,不惧岁寒。

她抬眸瞧他,见他神色认真极了,遂掌心朝上,双手接过这支贵重的梅花簪,冲他莞尔一笑:“好。既如此,谢崔少师赠簪。”

第42章

◎并非蕴真素爱的那款蔷薇香。◎

上一篇:失忆后爱上了前夫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