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38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难怪乎当日薛向会疑户部,除里应外合共同作假外,以目前的证据,断无法坐实贪墨之说,最多只能定工部和发运司一个调运不力之罪。

他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聚精会神地继续翻阅起那本更厚的册子来。

先前憋闷,他进门时将窗支开了些。敞得久了,春寒侵身,他复又咳了几声,肺腑皆颤,正欲起身关窗,却听见门被轻叩了一下,有人轻唤:“崔少师?”

倒是一声睽违已久的声音。

自上次针锋相对以来,他再未私下见过她,授课毕后,偶尔会听齐延和崔易与她低声交谈上两句,但隔着一方宽大的书案,并听不大真切。

是以此刻倒有些恍然,疑是幻听,不曾出声。

门又轻轻响了一声。

崔述回神,出声叫她进来。

周缨缓步进来,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至案上,淡声道:“崔少师过来得早,想必还未用膳,若不嫌弃,可以用我的。”

她说着走至窗前,将窗阖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尽量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道:“春日里还发着寒,身子既未痊愈,便不要纵容自个儿。纵嫌憋闷,也微敞会儿便关上。”

“好。”崔述领受了这好意,语调仍如往昔温和,似不曾有过上次的龃龉。

周缨微愕地看他一眼,复又垂眸,两手垂在身侧,头亦比先前埋低了两分,似乎不愿意直视他。

崔述淡笑了一声:“不生气了?愿意搭理我了?”

周缨不由无言,须臾才说:“生气的不是崔少师么?我何曾有过半分怒意?”

“怨我阻你扶摇直上之路,更憎我妄图干涉你之谋划,不也是人之常情?”

周缨哽了一下,闷闷地道:“我倒不像崔少师,没那么多怨憎厌恶。”

崔述闻言愣住,沉默半晌,将食盒盖打开,见里头只有一碟杏花糕,问道:“你平日午间便吃这个?”

“殿下午间回景和宫休憩,易哥儿亦回承晖阁歇息,我难得得会儿闲功夫,借此整理早间的记注,还能多省出点时间来看些书,便不曾去会食廊用餐。”

周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老实道:“正经餐食带过来,放上半日也凉透了,同伴特意替我留的这点心倒正好,既方便又省事,不是挺好的么?”

薄怒愠上眉眼,崔述微垂眼帘,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劝道:“你不喜旁人约束你,便不当如此薄待自己。”

这话听来有些矛盾,若她薄待自个儿,旁人便要来约束她了?

周缨粗略一想,只觉奇怪,便说:“如何便薄待了?往日在平山,这小小一碟糕点,已够我三日花销了。”

话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自抵玉京,无人知晓她具体过往,翠竹山间的旧事,仿佛成了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的旧日尘烟。

她本就甚少提起,自上次他动怒后,她便更不欲再提,不想此刻竟这般不设防地说了出来。

她犹豫片刻,终是没再找补,只说:“你若瞧不上便还我,我可不敢薄待你。”

崔述短促地笑了一声。

周缨抬眼去瞧他,见他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近来授课都偏严肃,哪怕崔易进宫伴读,每次见着自家小辈,他也甚少展露笑颜。

齐延有一日还与崔易闲话,说身子状况似乎真会影响情绪,崔少师久病未愈,心情好像也比先前差些。

崔易赞同不已,说自年节过后,崔述便甚少出席家中宴饮,似乎连食欲也一并消减。

周缨犹自沉思,崔述已将素瓷碟子递过来:“一起吃罢。废寝忘食短时有益,长期必然伤身。既无人在身侧,自己更当上心,好生照顾自己。”

周缨随口应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一侧的案卷上。

漕运日志,乃漕运押纲官所记注的每日跟船日志,大体是当日行船记闻,包括天气、行船概况及运送货物状况。

见着她探询的目光,崔述迟疑了下,并未将案册收起避她,反而问道:“此事你也知道了?”

周缨老实点头:“圣上常在景和宫召殿下问政,前几日恰问过殿下对此案的看法,殿下回寝殿后仍在思量,我无意间听到两句。”

“殿下如何说的?”

周缨犹疑了下,想说后廷不能与前朝通气,尤其还是政事,但他又如何不知这规矩,这才觉出他话里的促狭来,于是揶揄道:“崔少师猜不出自个儿学生的政见?”

崔述一哂:“大体知道。但是人便心思难断,且常有一念之差,妄图揣测旁人想法,大抵都不可靠。”

“是么?”周缨状若呢喃。

“所以我不想去揣测,你先前所为,到底是在图谋什么。信你身处染缸,仍得净水濯身。”

崔述执箸,夹起一块杏花糕递给她:“易哥儿年纪太小,我那日因忧生怒,气冲了头,说了重话,是我不对,向你道歉。”

周缨微微抬眼去瞧他。

她信他那日是气极了,他那般看重家人,当日之事显然不能为他所容。

这些时日,他也确实因此一直在与她置气。

但今日,他却这般轻而易举地先一步低头。

周缨想了想,说:“你当生气,没有道歉的必要,那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若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般做。”

崔述将杏花糕递至她嘴边,她不肯受,那糕便一直堵在她嘴边,到底避不过,周缨轻轻张嘴衔住,伸手接在颌下,以防掉落。

这才彻底将她这些难听的话堵住了。

见她此刻无暇反驳,崔述才认真道:“你勿要误会我。那日口出恶言是我之过,但只是气急了,望你往后不要再如此行事,绝无怨憎之意,更无厌恶之心。”

周缨衔着那糕,一时没有动作。

是在应她方才那句,“她没那么多怨憎厌恶。”

事涉他之至亲,他竟也这般高举轻放,更不曾因此对她生出成见。

“事已至此,往后我不会再提此事。早先如何相处,便还是如何相处吧,你不必刻意避我。”

周缨复又抬眸看向他,对上那双再真诚澄净不过的眼,心底最后那一丝隐秘情绪也倏然消散。

好半晌,她才将口中的杏花糕慢慢咽下,轻轻“嗯”了一声。

崔述这才搛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了,正欲放箸,却听周缨道:“身子要紧。”

他便又尝了一块。

周缨目光仍旧落在那漕运日志上,崔述左手拿过递给她:“并无甚紧要,你若想看便拿去。”

周缨一时愣住,不敢信他竟不避忌自个儿打听政事。少顷,才将簿子接过来,缓慢翻了几页,和他说起自己的看法。

“其实我觉得很奇怪,虽说御史风闻弹人,但完全无凭无据,这位御史为何会在工部大展锋芒时,凭借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去弹劾其贪墨,毕竟事涉工事粮饷,性质太过恶劣,若经坐实,于工部现任官员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这摆明了是要啖其骨饮其血。倘若最终查明并无实据,工部上下一定会想办法置这御史于死地,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实在不太合理。”

“此次上疏的御史是晋州人。”崔述耐心同她解释,“工部广征役夫,他的不少父老相亲亦在征调之列,工事吃紧,役夫辛苦,粮饷却被蠹虫蚕食,焉能不恨?言官向来便是悬着脑袋做事的,此番事涉父老,一腔热血,如此行事也不足为奇。”

周缨又问:“可查到什么眉目了?”

“刑部断案,并不清楚。”

周缨犹豫了下,到底忍不住道:“听闻那位鹰吏,近来将矛头指向户部了。”

崔述将箸筷搁下,抬眼来看她,若有所思。

想来这才是她今日主动来找他破冰的原因。

“你想问什么?害怕是我做的,还是希望不是我做的?”

周缨喉间阻滞,须臾才道:“你没有做此事的必要,便是往后政绩平平,旦夕为天子师,亦能荣宠一世,恩荫家族。如此蝇头小利,自毁前程,因小失大,非明智之举。”

崔述默了片刻,才说:“你错了。”

“为何?”

见着她疑惑的目光,他慢慢道:“你只见着这五千石粮,认为于今时今日的我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可你是否想过,这只是昭宁元年数以百计的工事中的一项,且只是此工事的头一批拨粮。往大了看,朝野上下,每日里有多少这样的事在发生?一年下来,太仓里又有多少银粮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迹?如此,你还认为这是蝇头小利吗?”

“那你认定此次是工部动了手脚半途贪墨,而非调运不力致漂没过多了?”

崔述不答,反而含笑看她,将话头扯回先前那话上:“为何怕薛向将矛头对准户部?是怕我失本心,此事当真乃我所为,还是——怕我被牵连?”

第48章

◎若此案告破,首功当是你。◎

脸上一时有些微烫。

炭火犹不自知。

宫中最上等的红萝炭,此刻正在脚下安安静静地燃着。

周缨目光落在铜盆上,好半晌,坦诚道:“都怕。但说来说去,我不信你会如此行事。可户部事冗,你又刚到户部不久,又非名正言顺的堂官,底下人未必都服管束,阳奉阴违自来又是常有的事,若是因下属之过被人拿住做文章,牵连受责也不是不可能。”

崔述不由笑了一下,又夹起一块杏花糕慢慢吃着。

周缨垂目,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漕运日志。

行船在外,押纲官并未仔细斟酌辞格,文句平实,周缨翻阅得快,不多时便将此次行船记注都看了一遍,确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之处,便闲话道:“这押纲官现在何处呢?”

“自然是刑部。”崔述淡道,“薛向自来恃才傲物,入了刑部亦是刚愎自用,谁也不放在眼里,王公贵族走上一遭,亦免不了脱层皮。此次这押纲官虽由发运使亲自担任,官阶比普通押纲官高上不少,但日子恐怕也并不好过。”

周缨侧目看了他一眼:“圣上为何用他替你?”

“永定侯扶立圣上有功,长子左迁岂不合理?”崔述随口一说,未将理由全数道尽。

周缨若有所思地看着更漏,又确认了一遍:“这是抄本还是原本?”

“原本。”

心中有数,周缨又问:“无论户部是否有参与,当务之急,要么人证翻供,要么物证证伪,才能让这个已经陷入僵局的案子寻得突破口对不对?否则此案恐怕要不了了之了。”

“你心中既有判断,不必事事问我。”

周缨长吸了口气,指着那本漕河日志的装订线,认真道:“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案件有关,但这册子的装订线有问题。”

崔述一愣,接过仔细翻看,摇头道:“用的是官定的靛蓝染线,装订针法与孔距也不见不妥,各页纸墨成色皆无异,页中有钤印,字迹亦无模仿作假之迹,一应事宜并无造假之迹,我倒并未看出来这册子有问题。”

“文书作伪历来是涉官案件的重点侦查方向,薛向也定派人将这册子翻来覆去查了数十遍了,想来并无所获。你认为有何不妥之处?”

听他如此说,周缨这会子却有些不太确定了,只道:“刑部能人众多,若刑部认为没有蹊跷,想必是我想错了。”

“未必。”崔述引她继续往下说,“你未曾习过断案章法,虽可能剑走偏锋,但也因此不落窠臼,更能别具巧思,恰是断案关键也说不定。”

受他鼓励,周缨思虑片刻,肯定道:“按《则例》规定,官府公文簿册皆用靛蓝染线不假,后廷亦同此制,但据我近来接触之文书,官用线材乃京郊产的净蚕线,这册子用的却是宁州的明丝线,两者粗看质地极其接近,若非常事蚕桑者,分辨起来极有难度。”

在心中再度斟酌片刻,周缨极肯定地接道:“但净蚕线质地微糙,公文翻阅频繁,为避免散册,常例用的是六股。明丝线则更韧,市面常售的较净蚕线少一股,也能达到相似效果。总之,即便纸墨字迹钤印皆无错漏,这亦不是发运司给押纲官的那本册子。”

她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猜测:“要么这一开始便是本伪册,要么有手艺精巧的工匠于后拆解,并按原有印迹重新装订过,故看来与真册并无差别。”

崔述将册子翻至一月廿四沉船那日,仔细再阅了一遍当日的记注,“船行至真定县,突遇急雨,水涨两尺三寸,行船沉没九艘,余七十九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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