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39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仍旧没有破绽,漕河定例,一船载四百石粮,确沉没三千六百石粮。

然而若周缨所言非虚,这漕运日志下当有蹊跷。

崔述慢慢将那册子攥紧了:“我会将此言转告薛侍郎,若此案告破,首功当是你。”

周缨一笑:“我还不敢论政,是要论功,还是要砍我头还难说吧?”

那笑比案上的娇杏更显春日暄妍,崔述不禁跟着笑了下:“在景和宫做事如何?”

他毫无芥蒂地问来,似乎如方才所言,当真已将易哥儿之事彻底放下,再无半点介怀。

她一时有些懵,间杂半分忐忑,片刻才答:“皇后驭下严肃,也不失宽仁,赏罚有度。”

一派官方说辞,崔述轻嗤:“你倒将这套圆滑世故学得一点不差。”

“我是真心的。”周缨没忍住为自己辩驳。

“圣上信重皇后,章皇后此人亦……”

那话却没有说下去,似他对章皇后了解颇深一般,周缨疑惑地盯着他,崔述却只是道:“算是明主,认真做事,自会得到你想要的。”

他将食盒收好:“时辰快到了,先去准备吧。”

“好。”周缨接过来,往外行了几步,又没忍住回头叮嘱道,“好生吃药,朝事再繁冗,身子也是根基,不可怠惰。”

“好。”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下午授完课,崔述并未急着回府,距离官员下值还有些时辰,他转道去了刑部公署。

薛向在内署接见他,好奇道:“这个节点来访,崔少师有眉目了?”

崔述将那两本簿子搁于案上,不答反问:“薛侍郎抓了户部的几名仓官,不知有无进展?”

“拷问了一番,一口咬定当日确实装载了三万五千石粮,与太仓出入库记录核实无误,倒让我迷惑了。”

他身上还沾染着淡淡的血腥气,应是刚从牢室出来,坐久了闻着便有些刺鼻,崔述眉间轻轻蹙起。

薛向观他神情,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未及清理的血沫子,召来小吏呈上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戏谑道:“听闻崔少师先任此职时,最厌刑求,凡事只以证据为要,物证为主,人证次之,一时朝野之中赞誉不绝。

“然而最后却栽在苦主口供上,翻供重审,证物一新,亲谳结论全部推翻,甚至因此获罪,堪称给刑部上下的一记当头棒喝。”薛向笑道,“这世间刁民蠹吏甚多,唯有震慑之道,最快,最可靠。”

话不投机,崔述淡道:“条法之下,薛侍郎自便。若有逾制,自也难逃弹劾制裁。”

“崔少师教诲,下官必当遵行。”

崔述这才打开那本漕河日志,将周缨之言相告:“装订线有异,此簿用宁州产五股明丝线,而非京郊所产六股净蚕线。京中公文簿册皆为后者,薛侍郎可任取几册来比较。”

薛向凛神,仔细探看了半晌,似是存疑:“胥吏已查看不下百遍,皆无疑,崔少师如何笃定?”

崔述略想了想,这般答道:“家中女眷机缘巧合下得知,信与不信,拆解可证。至于要掩盖的是什么,则静候薛侍郎佳音。”

薛向沉沉看他一眼,抱拳道:“我必全力以赴。”

待崔述走后,薛向召来属吏,一行往市面上购来两种新线,一行则请来绣娘将漕运日志与其余公文的装订线拆解分辨,到日暮时分,答案已然分明。

薛向当即前往刑部大牢,提审发运使钱令。

被严刑拷问数日,钱令早已支撑不住,脸色灰败得无一丝血色,时已日暮,被刑部大牢暗沉沉雾蒙蒙的灯光一照,有些诡异的发青。

役卒将其拖行至审讯室,薛向敛袂于主位落座,居高临下地看来。

气势凛然的一眼,钱令猛地又咳出一口血来,血沫子飞溅开来,薛向嫌恶地乜他一眼,立时便有役吏执杖在他脊上重重一击。

原本就跪得艰难,此番被重击,钱令当即五体投地,向前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薛向,我好歹也是五品官身,岂容你如此糟践?”钱令伏在地上,边吐着口中的血沫子边不齿道。

薛向垂眸睨他一眼,似是悲怜,却又蒙着薄薄一层狠戾:“我既敢将李长定打成半残,糟践你又如何?”

“除了刑讯,你还会什么?”钱令断断续续地笑起来,不怀好意地觑着他,“崔少师调任户部,令你这卑鄙小人接了此位。当初崔少师获罪离京,多少人虽不解其动机,暗地里仍免不了为他慨叹可惜。

“但你如今接任此职才短短四月,在朝在野名声却已如一滩烂泥,便是想夸你,怕都得成你肚中蛔虫,方能找出一星半点来。也是朝中无人,竟让尔等鼠辈也能霸占要职。”

薛向慢条斯理地等着他说完,嘴角甚至还噙了丝笑,语气平平地吩咐道:“既污耳,烙舌罢。”

左右皆是一惊,烙刑常有,但烙舌却是酷刑中的酷刑,连钱令也嚎啕起来:“奸人!刑部如此,必将冤案连天!”

话音未落,钱令已被人绑缚至刑架上,拿铁钳夹了舌。

滚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烙上舌尖,钱令猛地嚎叫起来,身躯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薛向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漕运日志上,待那头动静消停了,抬眼见人已晕厥了过去,淡漠开口:“泼醒。”

“啊!”又是一声惨叫,连日伤口碰着盐水,钱令硬生生痛醒过来。

钱令痛得神志不清,眼神发虚,慢慢才能定睛看向薛向,眼里含着炽烈的恨意,辱骂之言欲要出口,却只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嘶哑之音。

薛向这才问道:“漕运日志有作伪,你认还是不认?”

嘶哑的痛哼声短暂地停了一拍。

薛向心领神会,起身走至刑架前,拿笔在他心口重重一戳:“入了我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我耐心有限,不想与你在此耗功夫,给你一晚的时间,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写下来。”

他抬眼,唇边含着淡笑:“明早呈到我案上的供词,我若不满意,便废你手,后日若还如此,便割你舌。待你这残躯彻底供不出供词了,我会通知你家人来收尸。”

第49章

◎你不知我这鹰吏名声怎么来的?◎

饶是如此震慑,钱令呈上来的供词却依然拒不认罪,且大放厥词,说若得出牢狱,必告御状,指责薛向胡乱攀诬,那簿册从未替换修补,谈何作伪?大骂主审官急功近利,为夺首功乱施刑罚,祸乱朝纲。

薛向看后不过一笑,而后冷硬吩咐:“断他一指。”末了又问,“人还醒着么?”

下属回道:“昨夜便痛得昏厥数次,兄弟们连着泼了好几次,方弄醒勉强写成了这份供词,后便一直昏睡到如今。”

“领医官去,案子还没破,别让他死了。”

“是。”役吏屈着身子告退,退出内堂时,没忍住又抬眼觑他一眼,又赶紧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向这才吩咐身侧的胥吏:“提审发运副使。”

发运副使王禹知不似钱令乖张,被人提至堂中,见着恶名远播的薛向,也仍是恭敬行礼,态度谦和。

薛向打量他一眼,知他是承了这态度的福,这些时日并没吃什么大苦头,至今仍还全须全尾。

薛向命人将那漕运日志呈至他跟前,道:“漕运日志本为押纲官所写,本次工粮因事关通宁河工事,兹事体大,特令发运使亲自押送首批粮草。但临行前,发运使抱病,故你也随行押送。既如此,此本日志,你经手否?”

王禹知恭敬垂首,并未过多回忆便道:“有两日正使身子不太安泰,执笔过后叫小人阅过,以判断有无疏漏。”

“那这簿册有作伪之迹,你定当也清楚了?”

王禹知一愣,伸手欲将簿册接入手中翻阅,呈书之人当即往后退了两步。

“重要证物,岂容你趁机损毁?”

王禹知手便僵在半空,半晌方讪讪垂下,在身侧捻了捻,连连点头:“薛侍郎说得是。”

观他情状,辨他微相,薛向慢说:“这靛蓝染线与官方簿册所用的净蚕线有异,选用与净蚕线仅差一股质地相似的宁州明丝线重新装订而成。若非精巧绣娘,绝难有如此巧思,想出这般办法瞒天过海。”

他顿了一顿,才慢悠悠往下说道:“经查,你妻子沈氏与你结识之前,乃宁州上等绣坊的绣女。”

王禹知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归于无迹,平和道:“薛侍郎所说,小人听不懂。贱内更不可能涉及官场之事,还望薛侍郎高抬贵手。”

“若只是涉案人之妻,我自然拿她没法子。可如今多番查探,沈氏有莫大嫌疑,羁补嫌犯,乃我刑部之责。”

这时有役吏上来禀道:“诸位堂官已至,公议即将开始,侍郎该前去了。”

薛向沉沉盯了王禹知一眼,连警告之辞都无,转身便走。

这般利落果断,倒令王禹知心一点点沉下去。

由来出言威慑之人反倒尚有底线,最怕便是如此行事之人,如狼似豹,伺机一口咬上猎物,见血封喉。

王禹知在堂中跪了近一个时辰,薛向才回返。

今日刑部公议仍是为此事争论不休,连日追查未果,尚书与左侍郎都主张就此作罢,以调运不力治李长定与钱令、王禹知渎职之罪,便将此案作结,不必再深查,更不必继续牵连户部。

薛向自然不肯,为此没少受唾沫星子,甚至尚书一时情急下,竟出言不逊,骂了他一句榆木脑袋。

薛向回来时面色沉得厉害,王禹知察言观色,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小吏奉上热茶,待薛向啜完一口,赶紧退至一尺开外候着。

书吏落座展卷,薛向这才微一挑眉,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想好了么?说吧。”

王禹知磕头便拜:“敢问薛侍郎一句,是否当真要彻查此案?无论涉案者是何身份,必追查到底依法惩处?”

薛向沉若寒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声道:“你不知我这鹰吏名声怎么来的?”

王禹知仔细回想一阵,慢慢忆起,恰是薛向升任刑部右侍郎的头一个月,安国公长孙私下宴游时以捉弄教坊女为乐,淹死了一位。

本是私下宴游,死者又是这般身份,死者女伴状告至京兆尹被百般推诿,一时不忿至刑部敲登闻鼓,被当日值官薛向撞见,当即签令捉拿安国公长孙。

嫌犯态度嚣张,在狱中大肆辱骂薛向,料定其早晚要将自个儿恭敬送回府上并赔罪。

不想,十日之后,人是回去了,却已依律杖责一百,锦衣玉食的安国公长孙,就此丢了大半条命。

安国公怒气满满,纠集朋党上书弹劾薛向滥用职权,打杀良民,大肆抨击其为鹰吏,至此薛向的恶名流传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薛向不得不取冠退绶,避居府上,最后还是明光殿中传出旨意——“辱杀为乐,岂称良民”,才保住了薛向的官帽。

想得深了,王禹知慢慢伏拜下去,慨叹道:“薛侍郎其实没有查偏,户部确有问题,却不出在数目上。”

薛向目光投射过来,如羽箭般锋利。

王禹知屈脊伏地,姿态仍旧卑微恭敬,声音却比先时大了三分:“此次运粮三万五千石,户部如数交付,我发运司于京郊太仓外码头载船八十八艘确也无疑。

“问题之一,工事粮饷本应以去岁新米优先保障,户部所拨半数为陈米,故役夫耗米数难免较定例更多。

“问题之二,八十八艘漕运船上的三万五千石粮,在未抵真定县前,已于泉台县卸除五千石,而以陈米覆河沙替之。故船行至真定县,沉船数量、百姓见闻、报官搜寻记录皆一致,并无错漏,然而确有五千石官粮已神不知鬼不绝地消失了。”

薛向追问道:“卸船之事,是发运司单独所为,还是与工部互通所为?”

“发运使也不过只是五品官。”

薛向了然,又问:“工部派来与你等商定卸船事宜的人是谁?是否李长定?”

“非也。是另一名工部官员。”王禹知老实道。

薛向又静了一瞬,问:“发运司上下为何如此齐心,我能猜到一二。太仓银粮皆由发运司调配发出,此次必只是冰山一角,每次出船都来上这么一遭,日积月累下来,发运司虽是不起眼的小衙门,上下齐心,恐怕也皆赚得盆满钵满。你等抽成几何?”

“主事者八,发运司二。”

“还算合理。贪墨的粮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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