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50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所率亲军与设伏者酣战起来,王举本欲加入打斗,一转头瞧见崔则摇摇欲坠的身形与铁青的唇色,心下大骇,忙上前喂他服了一颗药丸,一手捡起方才伤他的那把大刀,一手扶住他将他带出战圈,二话不说策马往崔府疾奔。

至崔府门前,崔则已迷迷瞪瞪地失了意识,王举躬身将他背起,疾步进了门。

蒋萱听闻消息,连忙迎出来,见这阵势,心中慌乱,但仍是强自克制住心神,将他二人迎进卧间,请来府上医师看诊。

府上医师只道是中毒,但暂且不知毒源,不好对症下药,蒋萱忙命人去外头延医。

王举见她虽面上有条不紊,但实则失魂落魄之相已显,忙拦住那人:“宵禁将至,你拿我的鱼符去。”

又出言劝蒋萱:“蒋夫人莫着急,我已喂他服了一剂可以暂且压制百毒的药,当下没有性命之忧,待会儿大夫来了,解药一到手,必药到病除,夫人宽心。”

韦湘得了消息,急忙从澄思堂赶过来,见着崔则这副模样,已是心肠欲断,但仍是长吸一口气,止住情绪,端庄肃穆地问王举:“王统制,敢问刺杀我儿的到底是谁?可有眉目?”

王举将方才拾起的大刀拿在手中仔细观摩,半晌摇头:“暂无线索。”

蒋萱恨恨道:“这起子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当街行凶。”

王举沉吟了下,将心中猜测说出:“崔二郎所乘的是崔公的车驾,应是替崔公挡的灾。崔二郎年轻,身子康健,身手也矫健些,若换了崔公,恐怕已撑不到此刻。”

韦湘闻言,心头巨震,执帕捂住心口,慨然一叹:“这帮混账!只因政见不合,竟然就要使这些下作阴招,朝堂之上刀光剑影,那也勉强算得上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又算什么?阴私至极!”

蒋萱心下亦明了了。

说是替崔公挡的灾,但恐怕真正因由,还是三弟。

崔述正当圣宠,权柄在握,圣上亦毫不避忌地支持他,不惜明着与其他反对的朝臣为敌,近来朝堂上的气氛不可谓不剑拔弩张。

文官钻研故纸堆,学识上胜不过崔述,找不出可以有理有据驳倒他的法子。

言官弹劾他刚愎自用揽权擅专的折子上了一封又一封,明光殿亦不见任何动静。

崔述又极洁身自好,贪财好色一样不沾,想从这些方面非议他几乎毫无可能。

简在帝心,朝堂之上找不到可以打败他的办法,这帮人的心便肮脏到如此地步,将心眼都投向了年迈老弱的崔允望。

父死子丁忧,一旦崔述解职守丧,离开朝堂两载有余,若天子寻不到另一个如此铁腕的继任者,毫无疑义政令必废。

而就目前朝中局势来看,能找到的可能,几近于无。

毕竟既要继任者有此才能,又心志弥坚,敢与众显贵为敌而绝不退缩。更要天子信任,甘将其扶至如此地位并大方放权,方能将政令推之四海。

自来新政,首倡者黜,令必随之殒毁。

由来如此,无怪乎这些人如此心脏。

已至春麦收割的关键时令,要逼崔述离朝,这的确是眼下最快也最可靠的法子之一。

她没有出声,安静地半跪在榻前,轻轻擦去夫婿脸上沾染的尘灰与血污。

急促的脚步声在此时传来,紧接着便是崔述那许久未曾听闻过的声音:“母亲,先带二嫂稍事避让,容孙太医看诊。”

韦湘上前扶起蒋萱,温声宽慰她:“别着急,先去看看含灵,好一阵没瞧见她了,省得她又在外头捣乱。”

蒋萱一颗心落不到实处,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扶往外间,行至崔述跟前时,崔述唤了一声“二嫂”,她亦不曾应。

至厢房中,婆子带着崔含灵上前同她请安,见女儿如此乖巧,她笑了一下,忽而感觉到脸上凉凉的,探手一抹,才后知后觉地擦了一手泪。

正屋里,孙太医面色凝重地检查着崔则的瞳孔、舌尖、伤口,又诊了许久脉,才说:“毒性狠烈,虽说不致见血封喉,但也是五步之毒,所幸喂了强护心脉之药,才勉强保下一条命,眼下应暂无性命之忧。”

“我当尽力一试。”孙太医起身同崔述拱手,“崔少师放心。”

“有劳太医,还请太医务必保下他性命。”

“受皇命而来,不敢不尽心。”孙太医提着诊箱至偏厅开方。

崔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眉头紧拧的崔则身上,向候在一旁的王举发问:“你到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你先已吩咐过我好生护卫崔公,我派亲军一直跟着呢,这崔府也早守得跟铁桶一般了,绝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崔二郎这纯粹是无妄之灾,兄终弟又无须解职,他们也实属没有必要对付他。”

王举说着惭愧地低下了头:“也是我手下那帮人愚笨,只知随崔公其人,不知——”

崔述打断他:“还有活口么?”

王举无奈摇头:“不曾。各个刚烈,见事不成,当即自尽,应是豢养的死士。解药之事,恐只有靠孙圣手慢慢试了。”

夏夜仍然闷热,崔述命人又添了两个冰盆进来,慢慢走至外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没有说话。

王举自箭筒中取下一支羽箭,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犹豫再三,才敢开口:“你也不必自责,这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崔述没应声。

王举又说:“圣上既派孙太医来,应是无虞的,宽心才是。”

崔述上前两步,负手站在檐下,虚眯着眼,仰头看向冷冽的月。

第62章

◎十六岁始离家,迄今十二载,吾儿何在啊?◎

府里从上至下忙忙碌碌地折腾了大半夜,至月上中天,蒋萱强打起精神,劝韦湘先去休息:“母亲先去歇息吧。您这几年操心得太多,不宜再过多操劳了。”

韦湘摇头:“便是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儿守着反而好些。”

“二郎想必不愿意见您这样。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您先回澄思堂,待一有消息,我即遣人来知会您。”

韦湘方听了劝,不再出言反对。

蒋萱边唤人准备肩舆,边送她往外,行过地罩,一抬眼,瞧见屏风后伫立着一个身影。

崔述不知是何时来的,孙圣手暂且避出后,她便与婆母回了内间,那时听闻崔述正送王举出府,不曾打过照面。

此后这几个时辰,她与婆母不曾出过这间屋子,也未曾听到一丝响动,并不知他是何时回返,又在此站了多久。

崔述见她二人过来,微微垂首见礼:“母亲,二嫂。”

韦湘看他一眼,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先出去了。

蒋萱跟着送出去,待随侍的婆子丫鬟出了月洞门,才转回内间来。

崔述仍纹丝不动站在屏风后,仿佛好几个时辰都站在这里,分毫没有动过。

“已命人将可园简单收拾出来了,三弟先回去休息吧。”蒋萱道。

崔述没有回头,目光仍旧落在屏风上所绘的春山雅集图上,画面正中,有一士子正盘膝而坐,横笛吹奏,周遭流水落英,不扰其神。

“二嫂,对不住。”

蒋萱微微闭眼,将即将滚落的泪逼了回去:“都是一家人,同根而生,荣辱相系,没有什么对不住的,你认为你做的事是正确的便罢。”

明明已站了这般久,此刻闻言,崔述默然须臾,却转身往外行去:“不叨扰二嫂了。”

待脚步声走远,蒋萱才绕过屏风,转至榻前,半跪下去,扶着崔则的手,隐隐啜泣起来。

天将明时,蒋萱振衣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梳洗毕,在窗下坐了,听完管事婆子的禀事,叫人晚些将今日早膳单独送至澄思堂,又安排好崔含灵的事,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这么大的家宅,难偷一日闲。

一宿无眠,身子困乏得厉害,她走路已有些飘,然而意识却极清醒,一点倦意都无,只仰头去看天际露出的一线青白。

埋首时,余光才瞥见檐下站着一个身影。

崔述仍穿着昨日的常服,应是昨日从值房匆匆赶去宫中延请太医时未及更换,回府后亦不曾回过可园旧居,便一直未曾换过。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来,同她见礼:“二嫂。”

知他亦是一夜未眠,蒋萱颔首受了这礼,吩咐婆子:“带三郎去东厢盥洗吧。”

崔述不便再辞,正要动身,忽听小厮举着一笺纸来报,说是孙太医那头终于辨出毒源,已开出药方。

蒋萱一时喜不自胜,连忙吩咐小厮去照方抓药,又吩咐婆子去膳房通知厨娘赶紧先将药罐与火炉备好。诸事准备妥当,又遣人去澄思堂知会韦湘,叫她宽心。

玉清院里又忙碌起来,韦湘也闻讯赶过来,同蒋萱一道守在内间。

崔述在外头候了半日,待日头已炽,额间渗出薄薄一层汗时,里头传来一声喜极而泣的颤音:“福生无量,谢天谢地。”

知崔则已转危为安,他转身往外行去,方过月洞门,撞见急急赶回的崔允望,住脚问好:“父亲。”见他神色焦灼,又补道,“二哥已无大碍了,父亲不必焦灼。”

崔允望闻言,神色稍缓,然又铁青着脸看他,冷声道:“你去哪里?”

“值上事多,我先回衙署了。”崔述拱手作别。

“你站住。”崔允望面色森然,语气比平素更厉三分,“就在此地候着。”

“是。”

崔允望迈着大步匆匆进院,见着崔则脱离危险,孙太医也称已无大碍,从昨夜王举命人送信至时便一直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定下来,又与韦湘和蒋萱多说了两句,才出得门来。

崔述仍恭顺地站在方才的位置上,半分不曾移动以避让炽烈的日头。

崔允望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往前走,崔述提步跟上,二人沿着长长的游廊往西走。

日头炽盛,崔述微眯着眼仰头去望,被晃花了眼,心神也被带得轻微晃动起来,到后来,似是晃累了,终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已历百余年风霜的乌漆大门紧阖着,他有三年未曾在家中辞岁,自然亦有三年不曾参与过府中的祭祖,对这间敞阔的祠堂,已生了陌生之感。

仆役上前推开门,与外头盛日带来的晃眼、闷热半分不似,里间经年的沉闷、厚重扑面而来,一刹间,竟有些周身发寒。

崔允望往里走去,崔述跟随入内,未待吩咐,先一步在先祖灵位前跪了下来。

崔允望扶着那支再难离身的黄花梨木手杖,侧身垂目看着他,半晌方道:“二品大员,常于御前行走,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我已训不得你了。”

“父训子,天经地义,圣上亦怪罪不得。”崔述恭敬垂首。

崔允望目光落在先祖灵位上的描金大字上,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不服老不行,我老了,再天经地义,也训不动你了。”

崔述没有接话。

崔允望叹了一声:“永昌九年,你拜入杜攸同门下时才十岁,本正是贪玩的年纪,但每日坊门初开,便立即登车出门,数九寒天也不曾误过一日。我那时便想,你们兄弟三人中,你不仅是天资最高的一个,更是心性最韧的一个,来日也必是走得最远的一个。”

“但而今回望,我真是后悔。”崔允望捻香,敬呈先祖,方接道,“后悔因他身负真才实学,便送你拜入他门下。杜攸同此人,先时混迹市井,后转性拜入聆山书院,师从先儒裴观,苦学入仕,厚积薄发,不惑之年后入政事堂,一鸣惊人。永昌九年卸职致仕,收你做了关门弟子,永昌十五年起复,虽未掌实权,只任散职,但拜太傅,恩荣阖族。”

“你朝考后不肯让家里帮你找门路留京,反而要听吏部安排乖乖去那临溪做知县,我那时便该知道,你已中了杜攸同这老匹夫的计,早晚要与崔家离心。恨我那时识人不清,连亲手养大的儿子都看不明白,竟纵着你让你离了京。”

崔允望仰头看向窗外的苍柏,慨然一叹:“十六岁始离家,迄今十二载,吾儿何在啊?”

崔述抬眸去看,已过天命之年的人发已白了一半,腿脚这两年越发不便利起来,手杖常年不离身,连往昔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已渐渐有了佝偻之势。

他轻唤了一声:“父亲。”

崔允望悲凉地笑了一下:“我自知劝你不动,但寄望你再好生想想。你若真走上杜攸同的老路,他在政事堂沉浮四载,终于落败,一朝罢黜,白丁之身整整六年,五十多岁华发早生垂垂老矣时,先帝方念他往日之功起复,拜太傅保其尊荣,却到底也没有再重用。一生多少岁月,都蹉跎了在了其间啊。”

“人之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八年?”崔允望沉沉一叹,“述安,回头是岸啊。”

“凡人一生,众多虚妄,勘不破,踏不平,任有十个十八载,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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