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64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整理成册,编纂付印么?”周缨试探问,“我能瞧瞧么?”

崔述点点头,将杜悯手稿收起递给她,并未多言。

周缨细阅了几页,杜悯学富五车,书中用典甚繁,若每一处都细致注解,显然甚耗心力。

她叹道:“政务都这般忙了,为何不让别人来做这事?”

“老师遗志,不愿假手于人。”

“那我呢?”

崔述略显茫然地抬头瞧着她,听得她问:“我能代劳么?我学问见识虽不及你,但第一遍的初浅功夫,总可以代劳。”

“你之差事亦不少,私底下还要用功,不必。”

“总不及你劳心劳力。”周缨定定地看着他,佯装生气道,“还是说,你嫌我学识不够,不配做此事?或是嫌我字仍难登大雅之堂?却不好直言。”

崔述当即反驳:“绝非此意。苦练近四载,你之书法已有大成,学识上亦不可同日而语,你自个儿当有察觉,我又如何敢轻慢你?”

周缨歪着头看他,半噘着嘴:“可我瞧你就是这意思。”

说着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若你所言不假,那便是仍拿我当外人了,自然碰不得汝师之作。”

崔述急忙反驳:“自然更不是此说。”似是想解释,又词穷,思忖片刻,败下阵来,将书册递给她,“老师共著五卷书,恐要花上好几年才能完成。此事并不急,你便要帮我,也要注意休息,不可再废寝忘食。”

“我知晓了,完成一卷后会先给你检阅,你若满意,再给我下一卷即可。图快便不能精,想来不能过你那关。”

听他应了一声“好”,知他不会再反悔,周缨这才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怎么过来了?雪蕉庐岂非更是清净地,适合安静抄书。”

崔述目光轻抚过她柔和的面颊,虽比昔日在崔府时又清减了二分,但经过近四载的调养,仍渐渐透出几分珠圆玉润的气韵来。

自出孝除服,装饰间也添了风信紫、棠梨这类的亮色,与初至玉京时素缟裹身、形销骨立的模样相较,实在称得上脱胎换骨。

独清晰的下颌线,还是隐隐透出那份倔与执。

“那是有什么事吗?”

“嗯。”他顿了一下,“特意来找你。想着以你的性子,今日应会过来。”

周缨一愣。

便见他递过来一支银鎏金梅花簪,素银为底,不显出格,花头却以金累丝攒成,梅蕊纤毫毕现,极为精巧。

“往日那支玉簪,从没见你戴过,便换一支为好。”他竟罕见的有些赧然,“当日之言,只是想消解你之误会,实属违心,对不住。”

周缨唇边勾出浅浅的一抹笑来,揶揄道:“如今不想做我兄长了?有两个年岁相近的幼妹,不也挺好么?”

被奚落取笑,他执着簪子站在原处,颇有些手足无措。

周缨看得一乐,笑着说:“替我簪上罢。”

他如释重负地上前一步,探手来替她簪发。

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脖颈上,他埋头去看,目光掠过她柔软的发顶,落在她鼻梁的弧度上,心中忽地无端熨帖。

银簪入发,他极轻地喟叹了一声:“皎若明月,温乎如莹,兰泽含芳。”

文人之谬赞,总是这般令人不敢应承。

周缨眼睫克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她仰头去看他,听见他道:“这几年里,始终没有机会好好陪你过一次生辰,常觉遗憾。”

周缨抬手抚了下鬓间的花头簪,冲他莞尔一笑:“簪在如晤,我已很知足。”

【作者有话说】

皎若明月,温乎如莹。——宋玉《神女赋》

第78章

◎私置密探司,耳目遍及全国。◎

待至开春,昭宁三年的朝政渐入正轨。

春耕之前,除却少数顽固之地,各州县已基本完成首轮清田。

户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剩余州县的田亩丈量,并安排抽检与二次复核,以便重新核定户籍田产,调整赋税,使重获田地的小民能真正受惠于新政。

向来低调谨慎的崔则在春季吏部铨选考课之时,主动请缨前往偏远之地外任,崔允望亦上书乞休,获准后,二人离开朝堂,淡出朝臣视野。

昭宁三年一整年,皆可谓风调雨顺,举国上下未逢大灾,耗时两载方成的通宁河大堤与疏浚工事,也令中下游广袤地带连年频发的涝灾不复为患,边关亦未生乱。

及至秋收时节,举国垦田增三成有余,百姓仓满廪实,歌颂之声四起。

朝中亦维持着表面的宁和,权贵们退田后虽日子较以前清贫许多,但碍于缉狱司淫威,亦不敢再为非作歹,眼睁睁地看着清田稽户之令愈行愈广,落地扎根。

后廷之内,气氛亦较先前大肆裁撤宦官机构时松缓了七八成,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残荷零落,秋意渐浓。

日暮时分,周缨拎着一罐桂花醪糟到内西门找沈思宁。

正逢休沐,六尚居所内一片慵懒之意。

沈思宁从外间回来,瞧见周缨立在檐下等她,上前挽过她的小臂往屋内走:“外面冷,怎么不进去等?”

“院里这株银杏这时节极好看。”周缨答。

“也就你爱看这些草木。”沈思宁将她拽进屋内坐下,替她斟茶,“来很久了吗?”

周缨将陶罐放下,说:“也没有很久,两刻吧。你做什么去了?”

沈思宁突然埋首,没有应声。

瞧她这副模样,周缨本不欲再问,她却突然半抬起头,含羞道:“阿缨,我……我应当找着我的如意郎君了。”

周缨一愕,神色旋即变得高兴起来:“何处认识的?品性如何?”

“有回晌午得闲,悄摸去永遇门给你送吃的,好巧不巧遇着了,便是驻永遇门的一个嘉阳卫小队将……”

她话没说完,周缨打断她,起身到窗前环视了一圈,才说:“宫中私通可是大罪,你们平日间见面频繁么?当万分小心才是。”

“不太见。他也怕我出事,就旬休日见一回,我到永遇门内永巷,他好歹是个队将,找些由头过来,就说一小会子话,最多盏茶功夫,行事小心,当不会有人察觉的。”

周缨听得心惊:“多久了?识人准么?”

“已有几月了,人虽不太解风情,但还算是稳重体贴。”沈思宁慢慢说着,“也是巧合,家离得不算太远,同州不同县。”

“还有两年,我也当出宫去了。外祖已故去,我到时也难在舅家长留,不久便当婚嫁。思来想去,人和时机都不错。”

见她笑得真心,知她遇良人,周缨也替她开心起来:“正巧今日带酒了,当贺你一杯。”

“休沐也不能饮酒,你怎敢?”沈思宁歪着头去瞧,闻出酒糟香气,却见是醪糟,不由一笑,“倒也勉强算是酒吧。”

“我去借个炉子温温。”

周缨说着往外行去,问了几人,说是东南庑房内有,堪堪寻出一方小泥炉,因等闲不可私下生火,便欲去寻已晋为宫正的严知微知会一声,孰料忽然听见祝淮的声音:“你寻炉子做什么?”

“祝尚仪。”周缨忙蹲身福礼,“带了罐桂花醪糟,天发寒,想温温再吃。”

“来后院煮吧,我那里正巧有炭。不必去找严宫正了,晚些我同她知会一声。”

“谢尚仪。”周缨忙回屋里拉上沈思宁,到后院摆上桌椅。

小炉炊烟袅袅,待生完火,将陶罐放上煮着,桂香立时四溢,祝淮拿着一盒蜜煎过来:“皇后赏的,给你们这俩馋猫吧。”

“尚仪也尝尝?”周缨舀一碗酪糟递与她。

祝淮本欲拒绝,奈何桂香沁人,到底还是在炉前与她们一并坐下,尝了两口,瞧见汪浅从外头进来,又招呼她过来:“汪尚服,也来尝尝么?”

汪浅看过来,见祝淮正端着一只豆青瓷碗,冲自己无声地做了个“姐姐”的口型,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不消片刻,却提着个竹篮出来,祝淮接过一瞧,喜不自胜:“汪尚服还藏着糖炒栗子这种好东西呢。”

“吃就行了,你哪那么多话?”汪浅也在炉边围坐下来。

周缨笑着盛一碗酪糟递与她:“汪尚服尝尝。”

汪浅便问:“过来得倒是勤,如今在那边很轻松?”

周缨道:“也不能算很轻松。但没事时,总想着回来看看。”

汪浅点点头,埋头品尝。

入宫三载,成日相见,已然熟稔,沈思宁大着胆子剥了些栗子加在她碗中。

汪浅抬头看她,与她说了一轮闲话。

泥炉烧得正旺,烘得众人面色酡红。

周缨慢吞吞吃着嘉庆子,笑着看三人说说笑笑,面上亦情不自禁地浮起笑来。

待低阶女官也放了炭,已是十月。

这时各州县秋税已如期收缴完毕,岁末前起运,于次年春日运至京仓,纵使朝廷明令减赋三成,国库岁入仍较往年倍增。

上意甚慰,特下恩旨,着有司议功,户部官员、各路田政、州县承差官皆量功擢一至三级任用。

制拜崔述为参知政事,兼判吏部、户部事,总领一应铨选事宜,包括田政有功者擢赏、有过者贬黜、病殁任所者优抚事。

一朝官拜副相,同判吏部、户部两大顶尖实权部曹,崔述在朝中的地位可谓一时无两,约莫只有正相徐涣凭资历尚可压上一头。

二月初,复降诏令,特授崔述为昭宁四年会试主考官。

为示轻经义、重策论之意,崔述作《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为范文,再论清田稽户之策。

举国应试者竞相揣摩考官喜好,无不将此文反复研读,条分缕析。一时之间,士人碰面,此话题总是层出不穷。

而立之年任会试主考官,在历朝都是鲜见的事,在朝中自然又是激起了诸多不满和反对。

但自缉狱司设立以来,近两载内,经数次扩充,几有横行于朝野之势。

对于中旨,已鲜少有朝臣敢再提出意见,生怕稍有不慎,便落得个越职言事的罪名,被缉拿下狱。

本有想联合徐涣对崔述施压者,也因二者之间旧交甚笃望而生畏。

况清账、清田两件大事里,经崔述之手提拔的官员,从朝中至地方,可谓不计其数。又经春闱考试,同年入朝的士子以其为座师,一时之间,崔述可称是门生故吏遍朝野,地位显赫,几乎无可撼动。

便在这样的声势下,吏部再上《奏请革新吏治疏》,言吏治积弊日久,恩荫冗滥,仕途壅塞,实务之才零落。

一请裁抑恩荫,五品以上官止荫一子,终身限授散秩,不得擢任实权官缺;罢武职世袭,勋官迁转一律以战功为据,皇亲、勋戚子弟从军者,与士卒同例。二请广开才路,科举增设实务科,试水利治河、田亩算法、灾疫防治等,中试者授官。三请严明吏考章程,定春秋二考之制,核农桑、赋税、狱讼、学政、工程、仓储六事,以实效定陟罚,凡经罢黜,永不叙用。

齐应敕谕政事堂公议,四月,三策颁行天下,朝野上下为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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