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叙然
既绝仕宦勋贵累世公卿之路,满朝勋戚满腹怨言,然碍于齐应积威与缉狱司恶名,终是不敢明目张胆唱反调,只好私下消极怠工,阻碍政令推行效率。
为遏制这帮猾吏阳奉阴违,吏部亦强硬反制,春铨秋考愈严,不合格者一律贬黜。
双方来回拉锯间,昭宁四年走向尾声,昭宁五年的春日姗姗而来。
三月十七,皇帝领皇太子率百官移驾京郊禁军军营,检阅禁军训练成效。
至午间,帝后于校场赐宴,随行官员皆出席。席间禁军官兵表演马背开弓、越障马术等技,帝后亲酌御酒褒扬胜者,赏金锞晋官阶,将士山呼万岁。
晚间,齐应兴致未歇,再赐小宴,三品以上官出席,席至一半,嫌舞乐太柔,命换剑舞。
教坊舞姬各个身段窈窕,纵是英姿剑舞,亦难掩芳华。
雍王看了半晌,一时心痒,伸手拽过一名舞姬的腕子来,那舞姬猝然受惊,剑当即脱手,竟是直奔左首的齐延而去。
电光火石,距离太近,禁军不及施救,跪坐于太子右后侧锦墩上的崔易见状,猛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齐延推开。
剑器斜擦着桌案掠过,带翻一盘金橘,玛瑙荷叶盏坠地,惊起清脆声响,金橘四散迸跳,滚落满地。
禁军一拥而上,将齐延护在中间,眼疾手快将那舞姬锁喉拿下。
雍王自知罪过,跪地请罪。
破阵乐已停,落地的金橘犹在翻滚,尚未停下。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沉沉,半晌才笑了一声:“教坊兵器并未开刃,既是钝器,又有惊无险,便罚雍王为大伙舞上一段助兴罢。”
雍王本性风流,对舞剑之事手到擒来,并未将此视为惩罚或羞辱,当即如释重负,叩首谢恩。
齐延带崔易离席更衣,候在外头的周缨与温瑜奉命至门口接引。
行将转身退下时,蓦地感知到一道视线,满座王公,周缨不敢抬头去辨那目光自何处投来,也分不清是落在身侧的齐延还是自个儿身上,低垂着头护着二人离去。
伺候齐延更完衣,周缨屈着身子为齐延佩玉饰。
齐延这两年个头蹿得快,已不比周缨矮上多少,周缨边微屈着身子整理服饰,边问道:“殿下没吓着吧?”
四载下来,景和宫众人皆知,齐延待周缨更为宽和,与其余宫人有些细微差别,贴身伺候本是温瑜之责,但周缨亦常有分担,二人倒常有轮值之势。
齐延微垂着头看她,压低声音道:“近来朝中多有上疏,谏言让我开府。许是明年,我或许便将移居东宫。周掌籍,届时你想留在母亲身边,还是随我一并前往东宫?”
皇后掌女官铨选考核,本朝渐成定制,尚宫局每年定期清点,若不能升任高阶女官者,年届廿五便将放还出宫。
留在景和宫,与随侍一个不知何时才能掌权的皇子相比,于她这个已年满廿一的宫人而言,恐前者才是眼下更好的选择。
“时日尚长,今日提起,是让周掌籍慢慢思量,届时再将答案告知于我。”
虽如此说,但四载相随,日日相伴,周缨几乎没有多想,便道:“臣入宫以来,名义上是尚仪局女官,实任景和宫女史,若再往细了说,实为东宫内臣。”
“我知道了。”齐延整衣返席。
崔易稍稍落后一步,有其余宫人在侧,不好交谈,便递了个眼神给周缨,示意她自个儿没事,不必忧心。
小小一段插曲并未影响皇帝兴致,御辇在京营驻留三日,方返宫禁。
是夜,齐应未至景和宫。
登极四载有余,皇后再无所出,朝臣数次谏言速行大选,皆被齐应驳回,后逢缉狱司以越职言事罪名横行朝野,朝臣不敢再随意进谏,此事暂歇。
齐应亦是除政务万分紧急时,几乎每夜都会留宿景和宫。
这几日并未积压太多政务,但皇帝今夜却没有过来。
章容命尚食局备些清爽的菜食送往明光殿,送膳的宫人至明光殿时,听得里间传来猛烈的咳嗽声,登时吓软了腿,勉强稳定心神,才完好无损地将食盒转交给明光殿宫人。
知内间气氛凝滞,内侍并未上前,只将食盒暂且搁在偏殿。
正殿中,齐应已在御座后僵坐了不少时辰。
灯烛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但许是夜来天寒,他仍觉得周身发凉。
案上摊着一份御史台参劾崔述的奏疏,他已看了近半个时辰。
自崔述权管吏部事以来,因握着满朝官员的考课升迁,除少数清流外,已甚少会有官员再上疏弹劾他之行事。
但为广开言路,言官之铨选考核,素来不由吏部独断,故御史台言事,向来不受朝中要员威压。
御史台这回一不做二不休,私下将崔述私置密探的消息泄了出去,联合早先畏于崔述权势暂且蜇伏的清正之臣一并上书,言此等心术不正之徒不配执掌天宪,望圣上明辨忠奸。
想是私下筹谋已久,趁这几日崔述随御驾出行,朝中暂且露了个缝出来,这才通过通政司将这道联名上书的折子递了上来。
齐应目光落在其上字句上,“私置密探司,耳目遍及全国,凡州县之事,京畿近郊,朝发夕至,南北边地,十日入京。”
齐应坐了半日,待胸肺间的不适渐渐褪去,方问:“薛向这几日返京了么?”
“回陛下,暂未。”近侍恭谨作答,大气不敢出。
齐应平声道:“传朕口谕,令缉狱司副使前往捉拿崔述。”
缉狱司破门而入时,雪蕉庐内一片寂静。
离京几日,政务上倒还稳定,没有过多棘手之事,今日回来后处理完毕,崔述得了闲,正在看周缨抄录的《倦翁笔记》的
第四卷,时不时地添上几笔,或略作修改。
杜悯学识渊博,多要查阅典籍,才能将其间典故渊源一一捋清记注,周缨这活做得慢,半年方能整理出一卷,如今两载下来,尚余一卷未完。
因她格外用心,他得闲时阅览增删,所费工夫却并非很多。
他正提笔仔细添补一处错漏时,漱石山房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撞开。
他抬头看向门口,为首者亮出腰牌:“下官缉狱司副使,奉上谕,请崔相随下官走一趟。”
崔述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不用打探,大抵也知能令齐应连夜下达此令的缘由,于是只问了一句:“有抄检之命么?”
副使愣了一下,才道:“自然。”
崔述起身,将手中卷册整理好,放入一侧架上的文竹书盒中,平静道:“余者随意,此盒中物,可翻检查阅,但不可妄自损毁分毫。若你做不得主,便呈交圣上亲裁。”
平静却隐含威压的目光压在身上,伴着这样的温和之语,与平素办案时所见的那副哭天抢地的场景相去甚远。
副使无端生惧,平日那副青面獠牙之状已不知丢到何处,轻轻吞咽了下,方道:“圣谕命抄获之物悉数上呈,自不敢私自损毁。”
崔述解下腰间鱼袋搁至案上,极配合地道:“我随副使走一趟。”
第79章
◎纵斧钺加身,也勉强算是无憾了。◎
三日后,缉狱司将自崔述家中抄获的文书全部检点完毕,并这三日间截获的密报,悉数上呈。
齐应阅过,不置一言。
近两年入缉狱司者,并不乏高官,断无一人能全须全尾出去。
独这崔述,先前圣宠备至,尤甚于众。
副使摸不准上意,不知这案子该如何办,薛向又因公差暂未归京,便连提审都不曾,只以拖字为要,暂且将这烫手山芋束之高阁。
不料三日后,役吏忽然来传话,说是司使之妻求见。
薛向这位夫人与狱中重囚的关系,朝中无人不知。一个是上司夫人,一个是圣上亲自下令捉拿的重犯,副使摁着眉心,命人将崔蕴真请了进来。
甫一进入厅中,崔蕴真便将一只沉甸甸的螺钿匣子搁至案上:“此来不过想探视一下兄长,不会干涉副使办案,还望副使行个方便。”
“这万万使不得。”副使连忙推拒,“缉狱司的规矩,夫人想必是听过的。凡入狱者皆视同重囚,不得探视。夫人今日托请,恕我不敢应承,我速派人送夫人回府。”
“我不会耽误公干,若实在为难,悄悄看一眼也可,不必会面。”
副使实在难办,仍是推拒:“夫人饶过小的罢。夫人难道不知,上回杜公在狱,崔相前来探视,司使未阻,被圣上杖责三十,此后司使严令上下,断不敢再有任何违令。”
“杖责?”
见她这反应,副使这才忆起,受杖后薛向数日未曾回府,想是瞒着家人,惊觉说漏嘴,要找补也已晚了,遂破罐破摔道:“若违律放夫人进去,恐怕不必圣上,司使回来也要责难小的,还望夫人体谅。”
蕴真仍道:“神不知鬼不觉,他如何罚你?”
副使有苦难言,还要相劝,忽而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外传来:“你何必为难他?”
副使抬头望去,见是薛向,喜不自胜,忙道:“司使公干完了?”
“已去向圣上复过命。”薛向将手中案卷交给副使,“你先下去罢。”
副使忙将厅中众人撤走,厅内静谧下来,蕴真低垂着头,眼角有些微红。
“内宅妇人,乱闯缉狱司重地,你胆子倒是不小。”薛向落座,招手唤她过来坐。
蕴真在他身侧坐下,话里憋着股气:“你不在京,我无处探知三哥近况,更无处与人商量去,这已羁押好几日了,我斟酌了许久,实在按捺不住,才出此下策。如今你既回来了,肯不肯让我去瞧瞧他?”
薛向心里竟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欣喜来,但到底没有松口:“缉狱司重囚,一律不得探视。”
“可你们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如何也放心不下。”蕴真急得哽咽了一下,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不在,除非圣上亲自下令,不然没人敢对他动刑。”薛向犹疑了下,探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往日总听‘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并未在意,如今才知,君心万变果真不是诳语。”
“休得胡言!”薛向警惕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在侧,提高声音斥她。
蕴真被吓了一跳,抿着唇直视他,忿忿道:“难道不是?你今日在此位,得委以重任,来日未必不会和他一般。缉狱司之主,未必不会反被囚于其狱。”
薛向收回手,平静道:“真有那日,赏罚由君,焉敢不受?”
倒叫蕴真无言。
知自个儿口不择言,话说重了,蕴真安静下来,没再继续强求他同意,但犹疑片刻,终于还是道:“我可以不去看他。但你能不能,尽量待他好些。”
“若帮他,会让我获罪受责呢?”
“我不能强求你做事。但成亲当夜,你曾亲口告诉过我,你既利用我,我亦可以利用你。”
薛向不作声,算是默认。
“他是我阿兄,我做了他二十年的妹子。”蕴真目光落在他英气刚毅的面上,“我嫁入薛家,与你做夫妻,也不过才三载。”
“好,我知道了。”
薛向吩咐长随上茶。
“你先在此处稍事休息,我代你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