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7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周缨似是没料到这回答,沉默片刻,哂道:“那前日,你为何明明可以用毒逼迫我帮你,最后却收了手?”

她手中举着方才从他袖间取下的那枚细短银针。

崔述目光凝在针尖上,半晌才正视她:“你当时既已察觉我有此念头,为何最终仍旧帮我?”

“虽然我那时提了一些办法,但不可能完全打消你的顾虑,其实你用了这针,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你选择了信我。”周缨淡笑道,“当日处境危险,你行事都是这般。我今日即便帮你解开这镣铐,你又会怎样对我不成?”

崔述目视着她将那针随意放至一旁的椅上,淡声道:“人常有一念之差,你怎知我当真不会?”

周缨低头看向他动弹不得的左腿,重新握住斧柄,似是懒得应他这出。

崔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嘲一笑:“也是。”

“很疼,你忍着点。”周缨不再和他闲话,再次抬手。

斧头落下,凿刀精准卡住的锁扣松动了三分。

崔述咬着唇,没有出声。

血色再次自他齿间隐隐溢出。

周缨看他一眼,将熏笼上烘着的一张布巾递给他,叫他咬着。

崔述没有忸怩,坦然照做。

这回没了顾忌,周缨用尽全力往下一敲,锁扣应声弹开,绷到墙上又弹回来落到地上,锁链则从木桩上滑落至地上。

崔述左手被震得麻木不堪,半天没有动作,好在有布料护着腕骨,尚不至于血肉模糊。

周缨看向他右手,迟疑了下,征求他的意见:“我不知道你家人什么时候能来,你右手有伤,强行开锁会伤得更重,后面会怎样我也不敢保证。你自己选吧,是等还是砸。”

“开吧。”

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犹豫的时间。

周缨并不意外,自行将他动作困难的右手换过来放好,因方才消耗了太多力气,这回重复了四次,方见锁扣有松动的迹象。

即将重获自由,崔述不见多大反应,倒是周缨面露欣喜。

她刚动了动唇,还未及出声,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板声。

周缨拿着斧子的手颤了下,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杨泰,快开门!”

周缨手上一松,斧子滑落在地。

“你又打人了是不是?那是你女儿,你混账!”门后的声音越发焦灼。

黑豆蹿到门口,前爪不停地在门板上扒来扒去,带出刺耳声响。

周缨似乎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茫然地看着门板。

“杳杳,杳杳……”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啜泣声,“我跟你回去,你别打她了。”

周缨起得急,抬脚时绊倒了木桩,踉跄了下。

她试图用脚拨开堵门用的木柴,然而脚上莫名乏力,只能蹲下身用手去扒。

门刚松动一线,一股大力从门后传来,将她撞倒在地。

杜氏急急冲进来,看见她跌坐在地,连忙跪倒,将她拥进怀里,左瞧右看,哭着问她:“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周缨坐稳身子,神思慢慢回正,扶住杜氏的肩,使劲晃了几下,逼她清醒:“阿娘,你看清楚,我都长这么大了,他也已经死了!”

杜氏茫然抬头,环视四周,瞧见坐在灶下的崔述,瞪大眼睛看了又看,恍惚地呢喃道:“不是他,对,不是他,他没这么瘦。”

周缨看着她这副样子,悲从中来,左手抱住她,将头抵在她额间,右手在她后颈上轻拍,放低声音安抚她:“阿娘,没事了,他死了,放心。”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杜氏懵懂重复。

周缨扶住门框站起来,将杜氏扶起,搀着她回到榻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她安抚好。

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的妇人,周缨鼻尖一酸。

她已经记不清楚,有多久没有听到过阿娘说这么多话了。

她站在原处,注视了杜氏许久,方长吸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出了门。

天色大白,周缨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吸了吸鼻子,掩住所有情绪,沉默着回到厨房。

崔述仍安静地坐在灶下,见她进来,似乎想说句什么,动了动唇,又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周缨将门重新堵死,将已经烧沸的水壶提下来搁至一侧,倒出一杯晾着,问他:“还受得住么?”

见他点头,周缨坐回原位,将方才绊倒的木桩重新固定住,声音比方才要冷上三分:“继续吧。”

崔述迟疑了下,说:“改日吧。”

“我喂她吃了药,会昏睡上几个时辰。”周缨指了指木桩,冷静地道,“今日雪大,应当没人出门,这声音不会引人过来。何况马上就要成了,一次解决吧,不必再拖。”

崔述略一思忖,任由她如先前一般,凿开锁环。

周缨将那条沉甸甸的镣铐藏好,感慨道:“还好不是死镣。”

这本是她可以用来牵制他的物件,于她获取酬劳亦有几分保障。崔述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本不必废这个劲的。”

周缨看向他腕间,流放之途山高水迢,整日间牵扯摩擦,那里已皮开肉绽,溃烂可见腕骨,任何动作恐怕都会牵出钻心的疼。

她垂下眼眸,昨夜脚下这方泥地上,有他用不太习惯的左手勉强写成的“缨”字,有点像她小时候在阿娘桌上偷看来的模样。

“你也不容易。”她随口一答,将炉中之火添了一道,放好药罐,问他,“烧退完了?”

其实还在断断续续的低烧,但他自认为不大碍事,所以点了点头。

周缨本想换副治外伤的药,想了一想,还是又加了副伤寒药来煎,想再巩固一下药效,怕后面又反复再烧起来。

她执瓢慢慢注水浸没药材,一抬头见崔述仍旧看着她,犹疑了下,问:“有话要问?”

崔述点头。

周缨想了想,猜出他仍旧执著于方才那一问,想知晓她为何没有探问清楚缘由就肯助他恢复自由,于是指向门口:“瞧见刚刚那人了吗?我阿娘,疯疯癫癫的。”

她将晾好的温水递给他,停顿了很长一阵,才接道:“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疯的。”

她的语气不无黯然:

“现在学乖了。”

第8章

◎就像握着一枝郊野冻草。◎

大雪压山,除了贴地穿行的凛风呼啸而过,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灶膛中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周缨的脸庞红了又暗,暗了又明。

“所以,不说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缨添了一把柴,火苗两下蹿起来半人高,垂落的几绺鬓发被燎出焦糊的味道。

她站直身子避开,手指拈上被火舌舔过的蜷曲发梢,不无可惜地看了一眼,在毕毕剥剥的干柴燃烧声中,很轻声地叹了一句:“不知道也不会怎样。”说罢将方才怕伤着他而取下的银针递还给他,起身从后门出去。

崔述将银针藏回袖间,注视着她的背影,沉思良久。

明明看着极伶仃的一把弱骨,做起事来却是与之并不相称的麻利和果断。

说起话来,更叫人听出一股子不显的倔性。

周缨不知在后头做些什么,半天没有回来,只听得“咚咚”之声藏于萧索寒风中,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崔述也不曾起身去窥探,只安静地坐在灶后,看着火光微微发怔。

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受了方才那一通罪,此刻伤上加伤,正缓缓渗着血。

他将手腕举至火苗上方,平静地看着腕上血迹蜿蜒坠向火堆,惊起轻微的“滋滋”声响。

直至木门“嘎吱”声起,将他从这钝痛中唤醒。

他一抬眸,便撞上了一双蕴着薄怒的眼。

“你在干什么?”

崔述下意识地将手一缩,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不必对她生惧,于是平声应道:“一时失神,无碍的。”

周缨冷声叱道:“你便是寻死也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能不能不要跟尊大佛似的,火都快熄了,不知道搭把手么?”

崔述低头看去,木柴果然已烧完了大半,凌乱地散在各处,火势聚不到一处,药罐中“噗噗”的沸腾声较先前安静上不少,他说完抱歉,试图倾身将药罐取下。

他手不便,这事做起来困难,周缨惊觉自个儿这通脾气发得莫名,走近端起药罐,等他帮忙将散落的木柴堆好后,重新放回炉上,再转去灶后打来一盆温水放在火堆旁,又折返拿着个白瓷碗与土陶罐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这个角度,她眼角的一抹微红恰恰暴露在崔述视线中。

崔述低头看向火堆,佯作不知。

周缨将手中的绢布绞成几段,取过碗中泥泞的一团放至布料中间,用竹篾细细摊平。

清浅的药香钻入鼻尖,崔述垂眸,将周缨被染绿的指尖收入眼中,听她冷硬地唤他:“手拿过来。”

“好。”崔述应下,将左手拿至身前。

周缨握住他的左手,拇指按在他中指指骨上,专注地判断着伤势。

将将才碰过冷水,周缨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贴在他掌心,叫他无端生出一种错觉。

就像是握着一枝郊野冻草。

触感冰冷、孱弱,细品却能发觉隐匿于其间的绵长生气。

周缨将他的手仔细地翻看了一遍,而后拧干帕子,轻轻触上他的手腕。

崔述轻“嘶”一声。

周缨克制着方才被杜氏激起的情绪,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将他腕间的尘灰和血渍一并擦拭干净。

巾帕重浸于水,迅疾洇染上一层血色。

周缨取下土陶罐上的泥封,用竹制酒提舀出一勺酒,重新搭住崔述修长的中指,将药酒缓缓淋至伤处。

“自家泡的药酒,性烈,忍着些。”

她做事极认真,将他手翻过来,再去浇他手腕内侧的患处,全程埋首细看,不曾分心。

浊酒从酒提中成线注下,宛若晃动的珠帘,崔述抿唇忍住这缠绵不休的痛感,视线不免有些恍惚,顺着这流动的珠帘往下看,定在周缨那几绺被火舌燎得有些发黄的弯发上。

这视线未曾遮掩,周缨有所察觉,手上动作微顿,又若无其事地将酒提放回罐中,侧身取回绢布,将捣碎的药草敷在他腕上,缠绕两圈,打好结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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