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8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镇上的大夫医术普通,治治普通外伤应当还行,你这右手养上几日应该也能动了。但腿恐怕伤得重,”她默了片刻,方说,“官差还没走,请大夫过来太冒险了,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你自己怎么想?”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崔述直视着她的眼睛,静静地看了片刻,眨也未眨。

周缨恍若未觉,沉默着摊开又一块长条状的绢布,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将捣碎的草药放进去,伸手捉过他的右手,右手抚上酒提的长柄。

扣住他手腕的一瞬,周缨抬头迎上他仍未收回的目光,语气坦然:“怎么?”

“是在下失礼,还请见谅。”崔述歉然。

周缨一般是不大接他这样的客套话的,这回却道:“不必这么客气。”

“我不觉得我在做善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她顿了一顿,接道,“我这人惯来拎得清,报酬和情分,只得一样已经极好了。”

“也好。”崔述淡淡一笑。

周缨埋头替他清理伤口并上药,淡淡的皂角清香、药酒的料香混杂着清苦的药汁味萦在鼻间,久久未散。

药罐中的水沸个不停,争相溢出盖面,顶得盖子浮起又落下,“叮叮”作响。

崔述不便去看半跪在他身侧的瘦弱女子,只好将视线定在这只缺了角的瓦罐上。

深山雪重,泥炉初沸,药香萦室,不知为何,他竟觉出一股久违的宁和。

周缨替他包扎好腿上的外伤,单手撑着扶手椅站起来,眼前陡然一阵发黑,脚底发软,身子往一旁斜栽下去。

脑门儿即将磕上药罐的时刻,一只手迅疾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前额距离滚烫的瓦罐不过半寸,周缨才堪堪止住了去势,强撑着睁开眼,慢慢回过神来,垂眸看向托着她的这只手。

掌心宽大,肤色白皙,掌间纹理清晰可见,腕上缠着厚厚的绢布,草药的清苦从其间传出。

明明伤得厉害,却能稳稳当当地支撑住她。

“头晕?”

周缨点头。

“去睡会儿?”

“没事,不过是蹲久了,缓过来便好。”

听她如此说,崔述也不再坚持,扶着她在扶手椅上落座,站在一旁看她。

等这阵猛烈的眩晕缓过去,周缨指着一旁的熏笼道:“用旧衣改裁了件衣裳,早先烘过,还是暖和的。你那衣服太单薄了,不嫌弃的话就添上,不然风寒始终好不全。”

熏笼上铺着一件山青色的圆领袍,寻常缁衣料子,成色作旧,但粗看也知针脚细密,必然耗时费力,想来她昨夜一整夜没睡便是在忙此事。

他不作答,周缨又道:“村镇上相熟的人多,都知道我家中没有男丁,我不便去买男子衣物,自己裁的,粗糙了些。”

“多谢。”崔述郑重道谢。

周缨浅淡一笑,也不多言,只微阖双目,以作回避。

崔述心内领受她的好意,沉默着添上她新裁制的这件衣裳。

虽是旧料,且质地虽糙,但于农家而言,显然也不算易得,多半是平素轻易不舍得上身的旧衣,就这般改作了他这个外客的衣物。

她的宽待,着实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思及此处,他不由垂眸去看周缨,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定住不动。

周缨听着动静,猜他已换好衣服,自行睁开双目,恰巧对上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怔愣了片刻,垂首避开。

崔述却未点到为止,反而笑着看她:“阶下之囚仓促出逃,实在不当得如此照顾,姑娘如此作为,确没有什么内里因由在吗?”

周缨思虑半刻,才说:“本来想着为八十两银子搭把手也算赚到,但后来观你言行,不像一般人。我虽见识短浅,以前却也听村里老人讲过,说县里曾经有位落难来此的老吏,后来做了本府的大官,因受过百姓恩惠,还时常回县里纠冤案查民情。依你性情,我今日这般,来日也许有意外之喜也说不定?”

观她神情,不似作假,可有这等心眼之人必不会轻易将之宣之于口。

崔述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凛风四起,刮得门板轻微震动,崔述回过神来,问道:“巳正了,你饿不饿?”

昨日累得厉害,晚间确实没吃多少东西,晨起又耽误了这般长的时间,说不饿是假的,周缨老实点头。

此刻体力不支,她迟疑了下,问他:“你会煮汤饼吗?我昨晚和了些面,在柜上,单手也能做。”

周缨并不抱什么希望,本也准备歇上一阵再去做,不料却听得一声平和的“会”。

灶后柴禾码得整整齐齐,不难看出此间主人平素的整洁,崔述坐于矮凳上,取干柴于地上火堆中引燃放入灶膛,添好柴禾,转去净手做汤饼。

热气蒸腾而上,立在灶后的男子凝神看着爬满锅底的细密气泡,单手撕着面团,待水沸后放入锅中煮熟,用笊篱漉出放至白瓷碗中,浇入昨晚剩的肉沫,掺入热汤,撒上一小撮葱花,一碗喷香的汤饼出锅。

周缨颇有些意外,崔述却恍若未觉,自橱柜中取出一只白瓷碗清洗干净,掺入七分满的温水,同她道:“吃点东西,体力恢复得快些。”

周缨眼睫颤了一颤。

他手脚不便,无法端碗走路,周缨起身帮忙,强撑着将汤饼和水端至桌上。

玄冬猛寒,汤饼最宜充虚解战,周缨尝了一口,招呼崔述过来坐:“倒瞧不出来,竟比我做的还强些,过来吃呀。”

崔述慢慢走过来,在她身侧落座,左手执勺舀了一块面团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很认真地评价:“还行。”

周缨“噗嗤”笑出声来,等止了笑,又埋头细细品尝起来。

崔述慢慢放下手中汤匙,目光聚在她的颅顶上,眉头微锁。

第9章

◎来。◎

雪虐风饕,山中寂寂。

镣铐一除,行动间的牵扯磋磨不再,崔述上肢的外伤算得上药到病除,两三日间渐渐结了疤,右手也慢慢恢复到可以平举握持轻物的境况,左腿却因骨折不得医治,反倒日渐严重。

崔述自个儿倒不是太在意,因雪大不惧有人前来探访此间主人,倒还经常拄拐来耳房坐坐,围炉照看火势,逗逗黑豆,半点情绪不显。

周缨也并不过多地关照他,全当作家中并无此人,只按时搭把手帮他换药,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用来陪伴开解近来情绪波动颇大的杜氏,偶尔也披着蓑衣斗笠,挑雪势稍小的间隙往山脚去,回来时背上一小篓湿透的枯柴,劈成小块用来烧炭。

雪势消减的那日清晨,周缨煮了碗阳春面,煎上一个母鸡终于赏脸下的蛋,看崔述毫不讲究地在炉火前坐下,如市井贩夫走卒一般随意端着碗吃面,笑说:“你这样富贵出身的,居然也能接受这种做派。”

崔述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一笑,又埋头吃起来。

他提出以重金相酬,便不曾想过要隐藏家世,左右这农女也只能猜测他家境门庭尚可,断不出他具体身份。

周缨去隔壁陪着杜氏吃完回来,等他细嚼慢咽地结束这一餐,收拾完碗筷,方在他对面落座,叹了一句:“雪停了。”

“嗯。”

“先前便算了,眼下你的家人既然还没到,你最好坦诚相告。”周缨目光锁在他眉间,“你犯的事……算了,我就再问这一次,这回你要同我说实话,这事官府到底会不会轻易作罢?”

崔述瞥了一眼被她搁进柜中的白瓷碗,笑问:“方才这顿饭,是送行的意思?我本也有此意,等会儿我会离开,先前答应过的酬劳,日后定当遣人送来。”

似怕被误解为骗子,他一反常态地解释道:“先前出言许诺,是断定他们定会寻来,只是不料雪势太大,兴许沿途排查过来遇到了些困难,导致动作慢了些。眼下这境况,既然他们还未寻到此地,你若再继续收留我恐会招来更大的危险,只能让我先行离开。吾非无信之人,还请放心,日后必当相酬。”

周缨噎住,转念一想这倒也像他此前的行事,于是平静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接触了几日,这事我信你,更何况,县衙一旦来人,这么大的动静,你家人但凡不蠢,最晚一两日间也该跟着找过来了,不过稍微晚上两天,我并不担心。只是叫你好生想想,你腿上伤没好,眼下自行离开的话,有多大的把握能避开搜查?

“若你与官府的人撞个正着,孤身坠崖,冰天雪地的,却能命大活下来,镣铐又被解开,显然山中必有同伙。你我如今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不喜欢拿命来赌,所以你也不要瞒我。”

她很少这样说话,更很少长篇大论,崔述思忖片刻,坦诚道:“我此前已告诉过你,流放途中死伤从不在少数,役卒尽责情况下甚少担责,并非为骗你相助而撒谎,确是实情。”

见她若有所思,崔述补道:“役卒欲尽早返乡过年,故才择了小道,眼下年关将近,为尽快交差自然也不会查探很久。”

“这两天恢复得怎样?”周缨心中有数,起身推开后门往外看去,盘旋数日的厚密积云一扫而空,天际隐着淡淡的金边,是个雪后晴阳的好日子。

“挺好的。”

“押解你的人少,雪厚路滑,搜查不易,不可能独自揽下这差事,前几日想必已趁雪回县衙求援去了。今天雪一停,县署应当会派官兵过来,这里距离远,路也难走,估计不会很快,但以防万一,还是抓紧时间,你随我来。”

崔述虽不知她谋划,但听她如此说,仍旧撑着木拐站起身,随她走至檐下。

“路难走,我扶着你。”

周缨站在檐下冲他伸手,见他迟疑,将手再往上抬了一些,轻声说:“来。”

崔述缓缓将木拐探入檐外雪地,深压入泥,扶着周缨的手走下石阶。

周缨以肩撑住他左臂,如来时一般,扶着他离开这方小院,往山脚走去。

天色尚早,飞鸟罕至,全无人迹,两人缓慢地沿着山间小道往下走。

行出三里地,周缨指了指前方的侧柏林:“仔细些,别撞掉枝上的雪,这个不好作假。”

崔述颔首,随她绕开满地琼枝玉树,屈身往里行去。

林木茂密,平素难见日光,内里灌木蕨草甚少,路反倒好走许多,周缨带着他七拐八绕,踏进一处狭长的洞穴。

光线晦暗,崔述半眯着眼适应,周缨让他自行先进去,自个儿则在洞口停留,以冷杉枝点火。

浓烟四起,顺着微弱的山风往四周逸去。

呼吸微微一滞,周缨手上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将一旁备好的木炭倒进炉中,拾起一枝冷杉扇风助燃。

等烟雾散尽,见他并未先行进去,只在一旁看着,周缨便提着泥炉同他一道缓步往内走,边走边交代道:“山间有烟必引怀疑,虽还剩了些干树枝,但你不要用。炭要及时续,我备得多,够用上四五日,不必俭省。”

崔述跟在她身后往内走,走完这道狭长的洞口,拐过拐角,方知别有洞天。里边是一间还算方正宽敞的内室,以石块、木板、干草搭了一张平整的榻,其上被絮一应俱全。

周缨指着放置在另一端的器物同他一一交代:“备了两桶山泉水,用水壶烧开再喝。饼、汤圆、面条都放这筐里了,用绢布挡着灰,饿了用小锅煮。对了,”周缨猛一回头,发觉他似有些心不在焉,顿了下,接道,“上回见你还蛮喜欢这番薯,也拿了几个,烧来吃也方便。”

“你这几日冒雪出门,便是布置这个?”

“嗯。”周缨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去,药已经喝完了,反正你家人也快到了,我就先不替你续了。你先安心捱过这几日,这腿不能再折腾了,否则真要废了。”

“等等。”

周缨回头看他:“怎么?”

“倘若露了破绽,你当如何应对?”

周缨眉头微拧,似在认真思考可能性,尔后应道:“不会。这一片我很熟,应当没有破绽。只要我阿娘不出岔子便无事,放心。”

话音甫落,人已拐进来时的逼仄通道,扶着山壁往外去了。

一路小心掩埋踪迹颇为费时,回到家中时已近晌午,周缨先将出门时刻意困在屋中的黑豆放出去打探情报,再替杜氏做饭。

“阿娘,”饭吃到一半,周缨停筷,认真看向杜氏的双眸,郑重道,“我要说的事,事关我们二人的性命,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但你尽量记住,好不好?”

她握住杜氏枯瘦的手腕,叹道:“等这事结束,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更自在的地方,好不好阿娘?”

杜氏不知听没听懂,神色一如既往的不知所措,只是有那么一刹,眼里的浑浊却散了三分,直愣愣地盯着她。

周缨心头一酸:“是我没用,攒了这么几年也没攒够盘缠,不过这回是真的快了。你信我,咱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周缨握住她的手更为用力,轻抚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叮嘱道:“午后会有官府的人过来,穿黑红色的皂衣,和早年间来过咱们家里的人一样,但你不要怕,这回并不是来为难咱们的。”

上一篇:失忆后爱上了前夫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