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 第72章

作者:林叙然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成长 古装迷情

他说着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下,转念又痛骂起来:“当日为此事时,我便已打定主意,即便身死,也要为绥宁百姓求一个公道。”

“好个大义凛然。”崔述笑道,“律令在前,我纵有心保你也不得。绥宁境内遍传你之大作,市井街巷无人不知,铁证如山。如此教唆民变之大罪,首犯难逃一死,念你功名在身,降等判流刑罢。”

方朴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又是骂道:“便是负皇命而来,不知为民请命,仍算不得好官,别以为饶我一死,我便会感恩戴德。我若不死在流放途中,仍要日日问候你们这起子混账高官。”

崔述侧身看向身后的郭成礼:“这便是办好了?”

郭成礼面色十分精彩,讪讪道:“这……此人油盐不进。”

“那如此判罚,郭知县无意见罢?”

以为他仍在动怒,郭成礼忙道:“您是钦差,示同皇命,一应事宜自然由您做主,下官不敢置喙。”

“那便好。”崔述转头看向狱中的方朴,往前再行两步,几近贴近栅栏,方压低声音道,“书生意气,为民请命,是谓大义,纵败也是死得其所。但务必睁亮眼,勿以一身义气,为奸人做了铺路石。”

方朴微微瞪大双眼,望向他的眼神比先前还要呆滞。

“纠众闹事,持械攻击官差,此事要被定性为谋反大逆之罪,亦极为好办,完全不需作伪。若当真如此定罪,亲人连坐不说,你乃监生,连学官师长亦会被你株连。更为紧要的是,被你挑唆的百姓,尽皆同罪。数百人身首异处,如此后果,你以一己之身,担得起么?”

方朴涨红的脸色遽地急变,几乎是瞬间褪去血色,几近变得苍白。

“读书人,勿空谈意气,当多看多思。”

崔述转身往外,问郭成礼:“另一人呢?方才怎生没瞧见?”

郭成礼忙将他引进刑房,囚笼中的人早被役吏先一步放出,此刻已失去意识,正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

“刑讯至此,几乎丢命,郭知县审出什么来了?”

郭成礼回道:“不肯承认其有幕后主使,只道自个儿是路见不平。”

“人已折腾成这般模样,谅也审不出什么来了,同处流刑罢,一并即行解送。”

郭成礼疑道:“流刑当由路级监司复核后方可起解,上级符牒未下,这不合法理啊。”

“圣上允我便宜行事,需要再将诏书与郭知县宣读一遍么?”

“不敢。”郭成礼应下,随他往外行去,没忍住问道,“恳请崔相解惑,案情并未明了,为何仓促定罪判罚?”

“纠众围攻县衙,往大了谈,罪可至谋反,人数涉五百人众,外加连坐,你这绥宁县,怕是要血流成河方可了断此案。”

崔述停下脚步,侧头看来:“大事化小不好么?郭知县。如此,我也可尽快回京复命不是?”

郭成礼连称是:“那另两名差役呢?还请崔相明示。”

“此二人所犯挑唆之罪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难有冤屈,只是判罚轻重尚可商榷,自可从速酌情判处。另二人情形却大不相同,真凶尚未找到,如何结案?郭知县最好手脚快些才是。”

郭成礼忙不迭应下:“下官定然尽力。”

回到东厢,县衙役吏已将早膳送至,奉和边摆膳边道:“那王大有尚未咽气罢?”

“尚未。”

“得亏郎君去得早,绥宁县这帮衙役折腾人的法子倒是厉害。这等刑罚,恐怕他们皂班自个儿都受不住罢,倒拿出来折腾百姓。”

“束关呢?”崔述遍瞧一眼屋内,没见人影,出声询问。

“为保在暗处不现身,方才县衙的人过来送膳,便提前避出去了。”

“给他传个信。依郭成礼此人之趋炎附势,恐怕王大有一醒转,便会立即被解送出城,让他留意着。”

“判的流刑?那方朴不用?”奉和奇道。

“一并。书生意气,空有一腔热血,做事顾头不顾尾,被人利用闯下大祸怕是早晚的事。提点了他几句,由他路上反思去罢。”

崔述执碗,浅尝了半碗粳米粥,又问:“粮食坏种的事查得如何了?”

“已遣人在查了,暂无头绪。郎君为何不派县衙的人去查?县衙胥吏熟悉本地形势,应当更快更准。”

“你瞧郭成礼可靠么?”

“说不太好,您虽试探了几次,但暂且瞧不出底细来。库中空空,观察了两日,不知是否因您身在此处,故意做些表面功夫,总之日常用度还算节俭。但阿谀上司的本事不差,想来先前对窦裕和恐怕也是如此。还得再观察些时日,若用他查案,万一引狼入室,恐怕查出些什么来,也得被毁尸灭迹。”

崔述点头。

“只是咱们人手不多,暗地行事又多要藏藏掩掩,效率不高,当日还是当多带些人马过来。”

“人一多,脚程便慢,恐怕现在还未入宜丰路境内。”崔述不以为然,转而问道,“赈粮到何处了?”

“粮草押送要慢上不少,按驿站传信,圣上从临近的清平路调运赈粮,五月廿日方抵宜丰路,会同宜丰路筹集的赈粮一并运送过来,约莫还有四五日才能到绥宁。”

奉和将信将疑地说着:“据掌握的情形来看,这郭成礼前几日还当真还开仓放过粮,再加上百姓去岁的存粮,约摸还能勉强支撑些时日,若不出别的差错,应当暂时不至于酿成大乱。待赈粮到后,便好办了。”

“那便只能先全力查清始末了。”崔述随口用了些餐食,便放了碗筷,问起正事来,“灾民数量与县衙户曹核对过了么?叫户曹今日间拟个赈灾章程出来看看。”

“是。”奉和领命自去。

崔述略坐了半刻,仔细翻阅起绥宁县的世情簿来,此乃先前三日,奉和找当地市井所谓的百事通打听而来,记载了绥宁县境内的富商情况,含家世、人口、资财等大概状况。

细览一遍,心中大概有数后,崔述自行出门,寻到城东集市,逡巡一圈后,进得其中一家江姓铺子。

掌柜见此人衣着光鲜,赔着笑脸迎上来:“不知这位客官要点什么?”

崔述环视一圈,做出一副生客模样,道:“听闻掌柜这里售卖花苗?”

“是。”掌柜连忙将他往柜台引,“小店经营已有三十余年,售卖的花苗品种优良,移栽易活,城里的富贵之家都爱来买。”

崔述随口道:“有芍药么?”

掌柜喜道:“自然有,眼下正是芍药花期。小店有名品观音面,色作粉白,低垂如观音相,士人爱之,客官可需?只需两贯一株。”

“两贯?”

“客官别嫌此苗名贵,真比起来,那比金缠腰要便宜上不少呢。咱家店里的花苗存活率极高,待来日开花,一株甚可转卖上五贯钱,如何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一本万利?”崔述笑着应和,“恐怕掌柜这生意才是一本万利吧?花种十粒不过一贯钱,成苗一株即取两贯,这县城里何等生意利润能如此之高,掌柜夜半醒来,怕也枕冒金光罢。与我来两株罢。”

见他随口开起此等粗鄙玩笑,又出手爽利,掌柜心下爽快,边引他到后院,边随口道:“也不能这么说,种苗生意都靠时令吃饭。何况也就这些名贵品种利高,店里也还做稻种、豆种生意,这些都是薄利,一年忙活到头,也不能赚上多少。”

掌柜亲自取来铁锹,自后院花圃中现挖起花苗来,解释道:“此花名贵,近来天旱,都种在花圃里精心护养,若有客官中意,才现从土里起出,劳您稍待。”

“无妨,不急。”崔述站在后头等候,同他闲话,“掌柜这话也是有失偏颇,粮种利润虽不及花药,但家家户户都有需,薄利多销也是生财之道。”

“说来晦气。这家家户户都需要粮种倒是不假,但基本各户都会自留,来集上买的本就不多。”掌柜叹气道,“独今年春季来问价的农户多些,却也压价,没谈拢几桩生意。”

崔述随意点点头,似懂非懂模样。

掌柜将花苗用盆装好递给他,道:“客官瞧我家这花苗,根粗芽壮,芽孢饱满,若有一株蔫了,您来找我,翻倍给您退钱。”

“好。”崔述付过银两,拎着两株芍药花苗,慢悠悠地走出这间不大的铺面。

一抬头,夏日烈阳艳艳,晃得他睁不开眼。

一门之隔,掌柜正凝神望着他的背影,待他走出两尺开外,方吩咐店中杂役:“速去知会东家,就说京中那位在查粮种的事了。”

第87章

◎我如今,还有更想要的。◎

沿着官道慢慢走回县衙外,崔述忽地定住了脚步。

这方向逆光,他微眯着眼,方瞧清县衙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俊秀的郎君,正定睛看着他。

待走近两步,当真将此人柔和的轮廓和盈盈笑意收入眼中,他步子迈得极大,快步到得近前,眉目间还仍全是不可置信:“你怎会来此?”

见他这副模样,周缨没忍住一笑,逗他道:“不请我进去坐坐?这么大的日头,便叫我在这里干晒着?”

日头酷烈,虽还未到午时,但已炙烤得厉害。一路行回此处,连他自个儿都出了些汗。

崔述忙说:“快进。”

周缨随他入内,正是县衙办公的时辰,内院并无差役,四下静谧。

崔述将周缨引进房间。

东厢内被屏风一隔为二,外间置桌案圈椅并简易用物,内里设榻。

崔述将那两株花苗放至外间墙角,打来一盆清水,将帕拧干,递给她:“擦擦吧,一路过来,想必热到了。”

周缨接过,借着水面相照,道:“早间还好,暑热尚不算盛,不算难捱。”

“怎么这么早便到了?”

“昨日夜里到的城外,来时城门已关,便在驿站歇了一宿,今晨才入城的。”

“你哪日动的身?”

周缨故意扳着手指头数了半日,瞧他面色越来越难看,才笑道:“不逗你了。你动身的第二日午间,便出发了。”

话音刚落,便被锁进了一个紧实滚烫的怀抱。

他回来时走了挺远一段路,身上本就发烫,此刻又将她拥得极紧,令她连呼吸都有些滞闷。

他虽一言不发,但她知晓这里头的万般情绪。

些许怪罪,并万分心疼、自责与怜惜。

她知晓他心中所思,这般远的路途,他快马兼程尚到没几日,她晚出发上一日半,竟这般快就到了,路上当是何等之苦。

周缨缓缓抬手,回抱住了他。

感受到回应,崔述揽着她的手愈发用力,几乎叫周缨生出了种错觉,若再不制止他,他会就地将她揉碎。

她很轻地在他背上拍了拍:“我非娇弱之质,又未餐风露宿,一路都有官驿歇脚换马,并不算苦,尚还受得。况且我过通宁河时,并未遭遇暴雨,不似你还因雨耽误了几日,路上更宽松些。”

这般宽慰并未起作用,反令那只圈着她肩臂的手愈发用力。

周缨只觉肺腑间皆有热气上涌,令她缄默下来。

好半晌,待她连面上都似沾染上了烫意,崔述终于松开了她。

他起身行至案边,替她斟来一杯温茶:“早间衙役送的,尚是温的。”

周缨坐进窗下的玫瑰椅中,接过喝了一口,转去墙角,看那两株新鲜的花苗,赞道:“这苗还不错,孢芽鲜活,来日必开得极盛。”

“可惜未至花期。”

若是花期,待她风尘仆仆赶来之时,便可以此花迎她,以慰一路风霜。

周缨稍稍侧头,欲要转头来看他,又顿住了动作,只背对着他说:“看这孢芽,应当不久便要开了,等养开了再赠我罢。”

她蹲在角落里看花苗,崔述便在身后看着她,两相静默。

好一阵后,他才轻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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