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叙然
室内又陷入沉默,好半晌,周缨才解释道:“我奉圣上之令来的,与我随行的有一队禁军精锐,共有六十名,护送我过来,如今乔装分散入城,供你暗中驱使。”
崔述眉间蹙得越发厉害,她恍若不觉,犹自接道:“是龙骧卫,想必你也熟悉得很,那位王统制,如何联络你应当知晓罢,不用我说?”
崔述“嗯”了一声。
沿途驿站供给能力有限,并不足以供多人同时换马补给,他来时为求快,只带了四十名龙骧卫精锐,眼下正愁人手不够用,齐应便将人马送了过来,还送来了一个她。
周缨拨弄着那油绿的叶子,认真思索该如何将因由与他说来。
他动身的第二日,午间她仍留在明德殿,端着碗紫苏饮,随意坐在檐下石阶上吃着。
因在思虑他的事情,齐延在她身侧坐下时,她才恍然惊醒过来。
她忙将碗搁至阶上,正欲起身行礼,齐延已道:“不必见礼,坐罢。”
自齐应即位,齐延即被册为储君,素来行事谦恭有礼,即便是在当初年纪尚幼之时,这样的时刻也并不多见。
周缨惶惑不安地坐在他身侧,约摸半盏茶功夫过去,才听到他问:“你上回说,你是何时进宫的来着?”
虽已恍如隔世,但周缨仍旧记得清楚:“永昌二十五年十月。”
“那便是刚进宫不久,就在明德殿做事了,至今已快五载。”齐延叹了一声,“想家里人吗?”
周缨微愕,道:“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家中便没有什么亲戚了么?”
“有两位舅舅,但自小不曾来往,只有一面之缘。”
齐延转头来看她:“你那时……当真与崔相?”
周缨没有起身请罪,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笑里并无半分赧然抑或矫饰之意,反倒透出几分坦诚和明灿。
“机缘巧合下相识,同行入京,寓居崔府,然无半分过界。殿下信与不信,旧事也不过如此而已,说不出什么花来。”
齐延“嗯”了一声,起身欲返,一转头,十二章纹落入眼中,他略显惊诧地唤道:“父亲。”
周缨忙不迭起身相拜:“陛下。”
齐应道:“方才来崇文馆,想着离此处不远,便过来瞧瞧,不想今日早课已结束了。”
齐延乃帝后心头之肉,这等情形一年里总有上几次,并不算奇怪。
“多谢父亲关心。今日刚好授到《夏书》最后一节,因提前讲完,便早结束了些。”
若在往常,齐应当要趁机问上几句功课了,不过今日齐应目光只是淡淡落在周缨身上,道:“你先回去罢,别叫你母亲久等。”
“是,儿子告退。”
待齐延走远,齐应才道:“周掌籍,到东偏殿说话吧。”
“是。”
天子冠冕在前,周缨立在齐应跟前,微垂着头,以示恭敬。
“述安昨日动身,前往盘州。”齐应想了一想,方接道,“绥宁县距京两千余里,途中最快也要一月,为省时间,他走得急,没带多少人手。当地官差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我欲再派一队人马前去。”
帝王之尊,不会无故来与她一个小小女官说闲话,周缨低垂着头,静等着他示下。
殿内沉寂,沉水香与淡淡的药香混合,渐渐溢散开来。
“周卿,你同行吧。”半晌,齐应道。
周缨几乎怀疑自己听错,悄悄抬眼觑他。
似是清楚她的疑惑,齐应接道:“以出宫养病之名,允你几月假,匿名随行而去罢,待返京再回宫复命,你意下如何?”
周缨仍是愕然,不知这个从未说上几句话的帝王,因何会如此决断。
“述安视你如珍似宝,入宫近五载,人在近前,而半分不得逾越。他这些年,本已过得着实辛苦,连这一桩事也不能遂愿,思来竟全无一件称意之事,局外人亦替他痛。”齐应叹惋道,“想来你亦如是。”
周缨心中怦然一动,大抵猜出自个儿前夜因何免罚。
“述安算不得我朝的纯良臣,却是朕一人的纯良臣。”
齐应边咳边说:“我们君臣二人,在朝中从来独木难支,唯有相依相系,方能支撑至今。”
手指在自雪蕉庐中抄获的那只文竹书盒上轻击了两下,齐应叹道:“你二人之情意,尽藏于这数卷《倦翁笔记》。忝以兄长之名,慰你二人一片痴心,周卿速去收拾,尽快启程罢。”
咳嗽声渐行渐远,周缨仍旧呆呆站在原处。
她从不曾怀疑,他待她的心意。
但当真得知,在帝王面前,他亦如此坦诚直言,还是有些恍然若梦。
清风徐来,将那混着沉水香的药香味轻飘飘吹散,周缨才抱起齐应留在案上的书盒,起身返回景和宫。
身后斜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拽住周缨的腕子。
周缨由着他将她托起,目光落在他的眉目间,忆起齐应的话,倏然一笑。
崔述不明所以,眉拧得越发厉害,牵着她行至窗下,仍让她坐在玫瑰椅中,从一旁案上取过一只瓷盒,半蹲下来,挖取出一团药膏,轻轻擦在她掌间。
“一路都是自个儿骑马?”
周缨点点头,由着他帮她处理那些缰绳所致的勒痕和擦伤乃至裂口。
“沿途驿站换马,不是每匹都性情温顺,你也不怕受伤。”
“不碍事,王统制照应着呢。”
“子扬这榆木脑袋。”崔述气得愈发厉害。
周缨歪着头来看她,唇边的笑带两分讥诮,更藏狡黠,刻意气他:“这不光是缰绳所伤,每日途中歇马时,王统制还指点我射术呢。连日加训,我觉得我进步不小,晚些见到束关,应当也能得他两句夸赞。”
崔述面色越发沉。
周缨便不逗他了,探手将他扶起,笑着说:“人不是好端端到跟前了么?还担心什么?”
沉邃的目光落在周缨身上。
崔述的眉头仍皱得厉害:“这是圣上的私心,却平白坏了你的路。”
“圣上对你有愧,望你过得好些,这是极好的事。”
“上谕既定,我总不能抗旨。”周缨正色道,“再者,你又怎知,快五年过去,我之心志未曾有过变化?”
“什么?”
“我先时其实已告知过你了。”周缨定定地看着他,慢慢道,“进宫之时,我才十六岁。在贫瘠之地为活命苦苦挣扎数年,一朝能习诗书,便生出自命不凡之心,妄想逆天改命,力图不再做蝼蚁,能有尊严地活于世间,真正得以安身立命。”
“而今我已二十又一,不敢妄称尽晓天下道理,但总算接触了许多以前很少触碰,也没有心思思虑的东西。当年想要的,如今我依然想要,不曾有过放弃,也自会努力去争取,不曾指望依附于你带给我。但我如今,还有更想要的。”
明德殿隔灯相望近五载,一步步看着他,为心中之道置己身于不顾,饱受攻诘谩骂,树敌无数,乃至不得不背家弃族,茕茕孑立。
又一次次地慨叹,世间当有文士如此,方使四海澄平。
而她,即便力小,亦愿燃身为炬,以照文士之前路。
便如同那些在推行清田稽户令之时,为使新政得以落地,而与地方豪绅斗智斗勇,甚至为此奔走丧命的官员。
这才是她如今更在意、更想为的事。
因此才有了他入狱时,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写下的那篇享誉京中的《选才公道议》。
崔述蹙着眉头,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今日之我,仍是昔年之我,却又已然判若两人。倘若你当真觉得,因我俩之事而坏我当初选定的路,我便会为此难过伤心,便是轻看于我。”
“我并不曾放弃,不管来日境遇如何,我仍会坚持走下去。何况圣上也并未直接遣我出宫,为我二人赐婚不是?我思量了半日,应也是你说过些什么才会如此。我之前路又未断绝,你不必替我惋惜,更不必因此生愧。”
崔述又一次觉得自己竟然如此理屈词穷,在她面前,连半点引经据典舌战群儒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周缨便又笑了一下,逗他道:“倘若你执意如此认为,倒不若反过来想,反正我当初所想要的,只要你能保全自己,便一定能给我,左右我总有退路,那还有何必要愧疚?”
“强词夺理,横竖说不过你。”
崔述道:“知你是天生操心命,既然来了,便断然闲不下来,做不到袖手旁观。那便先好生歇息,待休息好了,我再同你讲讲现今局势。”
第88章
◎种种较量,都逃不过你之法眼。◎
周缨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崔述慢慢将此间形势与她讲来,周缨凝神仔细听着,并未插嘴多言,其间官场腌臜,也基本一点便透。
听时她眉心越拧越深,几近绞在一处,待听完,紧绷的眉眼却倏然一松,无端地笑了笑。
崔述疑惑:“怎么?”
“没什么。”周缨没忍住又是一笑,“只是在想,你为何明明好几回说过叫我不要插手政事,却从来不避我,每回都会仔细与我讲来。”
从工部贪墨案,到明德殿数年间提起的不少前朝之事,再到如今之案。
崔述显然愣了一下,他不愿意她插手政事,是怕她身陷其间而生性命之忧,而非认为以她之身份地位,不宜插手朝堂之事。
从一开始的装订线之别,至当日宗妇哭庙时的处理,再至那份他于来时路上才见到的《选才公道议》手稿。这其间种种,都叫他说不出,女子断与政事无涉的话来。
他嘴唇方翕合了一下,周缨便道:“其实我知道,只是想听你说。”
“你对官场政治,其实很敏锐。文书奏章之后的种种较量,几乎都逃不过你之法眼。”崔述只这么一叹。
笑意浮起,灿若外间夏阳,叫崔述晃了晃神。
奉和这时从外头回来,轻叩了下门后便提步进来,一眼瞧见周缨,异常震惊地发问:“周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缨笑着应道:“休沐。”
颊边笑意显出些不常见到的俏皮来,令崔述无端想到那两株还未开花的观音面来。
芍药盛时,或许便当是如此模样。
“女官还能出宫休沐?旬休与节庆也得在宫里过吧。除得了急病,暂时被遣出宫送至西苑养病的,我还真没听过。”奉和眼睛瞪大,每一个字都透出不可置信来。
“是啊,告假就行。”周缨继续逗他。
崔述唇边略牵起一丝弧度来。
相识已快七载,初识时为人处世里还暗藏着的那份青涩与锐利,早失了踪迹,她如今谈吐举止越发从容大方,游刃有余。
奉和斜眼觑着崔述的神情,反应过来:“周姑娘竟也学会骗人了。”
“说正事吧。”崔述阻了两人继续玩笑。
奉和忙敛了神,将手中拿着的公笺递给崔述:“户曹核了一上午,拟出来的赈灾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