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100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南枝听了半耳,脊背又冒出一阵汗,她后退几步,这几日沿路上一直听说山上有流匪,可他们从来没遭过劫,如今终于将运气都用光了。

要是她没听错,昨夜应是下了整宿的雨,估摸将下山打劫的流匪困在了这,这院子离城不远,可昨夜她只在这瞧见了烛火,就算表面破败,在一片死寂中也颇为打眼。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几圈,走到包袱拿出了一把短刀,末了又停住脚步,将腿上缠的那灰布取下,放到堆满布条的筐子里,取下那根粗针在迷药瓶里泡了半晌。

再次走到门缝处,就见那只重刀插进了木桌,直接将其捅穿了个洞,一旁放着他搜刮来的碎银,几个孩子都被吓哭了,吵得那流匪烦躁,抬脚就踹过去。

这魁梧汉子一脚能生生将人踢死。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猛地将门推开,颤声道:“等一下,我给你银子,你将他们放开!”

流匪抬目看她,没料到屋里还藏着一个,可双腿却只顿了一下,便就继续踢过去,踹在孩子腹部,倒了一片,积了满地的泥水也被溅起来,手腕都蹭掉了大片皮肤。

南枝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嘱咐道:“你们都进去,把门关上。”

几个年纪稍长些的镇定些,可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没了主心骨,闻言就领着其余人往屋里走了。

房门关上后,南枝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她佯装镇定,重重地咳了声,横眉冷眼地拾起了板凳坐下了,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刀面都抖三抖,满含威慑道:“你是哪座山上的?我的地盘都敢动!”

流匪被唬得愣了下,打量她半晌,却也没想起附近哪个山头是漂亮姑娘当家,狐疑道:“断尾山的,你是?”

南枝重重地哼了声,仰起瘦得削尖的下巴道:“原来是断尾山的,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滚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院里的孩子都是我养的,专门等着养大了卖银子,别再打他们主意!”说着,伸手到那刀侧,掂了两下那碎银,啧了声道:“不过我也听说断尾山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这银子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到时你回去跟你们当家的一说,他就明白了。”说着,将银子一推,散到他面前。

流匪盯她半晌,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哪个山头的厉害人物,他没听说过?

做这种行当也是有规矩的,抢富人穷人乃至官府的物件都行,唯独这抢同行的饭碗需要掂量两下,要是有什么难听名声传出去,往后还怎么混,更遑论是这种不知底细的情况,万一惹上了什么厉害的,他可兜不住。

他讪笑两声,伸手把刀拔了出来,碎银收到怀里:“既都是一家人,那我也不客气了,只是姑娘总得报一下名讳,我回去也好和大哥解释。”

南枝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知南山的。”

流匪“诶”了声,转身往外走,知南山他倒是没听过的,兴许是什么远地方的。不过这姑娘长得倒像是画上的仙人似的,叫人一眼忘不了……他脚步一停,眉头紧皱,怎么觉得在哪见过这种脸。

南枝翘起唇角,在心里将自己从脑袋夸到了脚尖,什么叫临危不惧,什么叫智勇双全,真真是天底下难寻其二的聪明人,可下一刻,她忽地见那流匪慢慢转过了头,冷冷地看她一眼,从胸口摸出了一张告示。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两相比对,几乎没什么区别。

流匪冷森森盯着她道:“这告示是昨日在山上一群骑快马的碰到了我,特意给我的,怎么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瞧着那几人像是吃皇家粮的,倒是不知一个草莽怎么和官府扯上了关系。”

南枝咬死道:“那是他们想办法要抓我!”

流匪气急败坏,骂道:“臭娘们!你当我真傻吗?!我不识字,发告示时还特意与我解释了,说你是京城里的,抓你回去能讨赏。你竟还与我浑说什么知南山,我说怎么从没听过这地方!”说着,他将脚踩在桌边,猛地一踹,直接将对面坐在凳上的南枝撞倒在地上。

南枝冒出满额的冷汗,紧紧捂住胸口,倒在泥地里。

流匪走到她身边,拎着她的头发将人拽起来,冷声道:“我这人生来心善,也就不和你计较了,你随我一道去官府,应该是能换上不少银子。”刚说完,地上疼得闭目的人却睁开了眼睛,摸出袖口藏着的那把短刀,猛然抬起了手,狠狠刺入了他的手腕。

南枝睁着猩红的眼眸,将短刀扎进血肉,费力搅动着,缓慢地道:“你做梦!”

顿时,鲜血直流。

流匪面目狰狞,屈伸着五指,被迫将人松开。

咬狗一嘴毛。

南枝沾得满手是血,顺着手心纹路慢慢滴落在地,聚成一团赤红,她握紧了那把短刀,身形晃荡着站起身,迎面对上那流匪。

流匪缓过了劲,看着手上长长一条血口子,气得脸色一阵青白道:“你、你!敢对我动手!找死,找死!那些人也没说要带个囫囵人回去,信不信老子把你的手剁了!”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拎起那重刀,刀刃两面银白,泛着泠泠寒光,足足到他膝盖那般高。

迎向那嵌着玛瑙,不到一掌高的精致短刀。

两相对比,全然是猫对恶狼,鼠撼巨象。

南枝却连一步都不能退。

流匪嗤笑了声,手腕只稍微一抬,她虎口就被震得一麻,那把短刀斜飞着,掉落在几步外,孤身站在原地。

流匪将重刀夹在腋下,伸手薅住她的乌发,嘲弄地笑道,“怎么不狂了?刚才不是很神气吗?快点跪下去,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可以考虑把你囫囵个送到官府。”

南枝的头皮被挣得发麻,又被按住脑袋往下压,早就疲累到极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轰然摔下去,趴在地上。

流匪见她这幅姿态,仰首大笑了几声。

可却没注意到,她的手撑在地上,慢慢仰起了溅满了泥点血点的半张脸,唯有一双眉眼沉沉地抬起来,在脏污的脸上格外澄亮,兀自盯着他,指尖则摸出了藏着的那根粗针,针头浸满了迷药,趁此机会猛地扎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正是经脉流通处。

她没记错的话,娄大夫说过,人体经脉处是鲜血最畅通的地方。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定能在这恶人得手前,迷晕他。

流匪被扎得浑身都僵了瞬,腋下那重刀哐当当掉在了地上,好巧不巧砸中了他的脚尖,惨叫连着一声惨叫,响彻在院里。

南枝仍死死捏着那粗针,直到流匪疼得弯下腰,伸手试图将人扒开,可他越用力,针头进得越深,好似戳到了心口一样,他身上冷汗直冒,眼角都泛起了泪花,跌坐在了地上。

他直叫唤道:“你松开!松开!我不动你了!”

南枝半个字都不信,指尖被那只壮手掰得泛白,仍死死按住那根针,直到指腹被针头粗端生生地戳进了血肉里,如注血线淌下来。

五指连心,全身都随之痉挛,可这流匪竟还没有半分被迷晕的模样,南枝颤抖着看他一眼,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灰败的绝望。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想哭。

但她没有,指节抖得愈发厉害,仍死死按住,一点力都不敢松。

那就赌一赌!赌他先被迷晕,还是她先被疼死。

她就这样半趴在地上,似是岸上一条干涸的鱼,只剩下一口气残喘着。

流匪一开始最尖刺的痛劲过去,终于反应过来,他和这臭娘们纠缠什么,直接抄刀将这双手砍了不就成了。

他一手仍和南枝较着劲,另一只流着长长血口的手,努力往一旁伸,费力地够那柄重刀。

南枝看到了,可她的手脚连动一下都费劲,更别提能有什么余力制止他了。

几缕被汗浸润的碎发搭在眼尾处,她费力地想,费力地想,活下去的办法。

忽地,那房门被推开,照料了南枝一夜的小女孩强撑着胆量,快步走到近前,两只手一道费力抬起了那流匪的重刀,丢到了远处。

有她带头,剩余的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有人用手去扣那流匪的眼睛,有人坐在他鲜血淋漓的手上,有人去掰和南枝纠缠那只手……流匪惨叫半刻,药效终于发挥了作用,他闭上双目,沉沉地晕睡了过去。

院中一时寂静,只能听到血珠滚落在地的声音。

几个孩子走到她身前,想要帮她拨出手指,南枝额间满是汗,唇色惨白道:“停停停!让我歇会,我歇会,自己来。”

她费力动了一下,指节哆嗦了下又停住,宁愿永远这样躺下去,也不愿再碰一下那根指头。

豆大的汗顺着脸颊,聚到下巴。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处终于冒出一道轻微的响动,院中所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道转头往那处看去,却见到是提着药包回来的颜明砚,齐声松了口气。

尤其是南枝,顶着一张淌满了汗,又惨白如纸的脸,眼中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轻声道:“颜明砚,你能不能把我敲晕了,我有点疼。”

第121章 回去(二更)各归其道

坠着雨水的树叶被风一吹,晃下雨水。

那两包药掉在了地上,颜明砚飞奔着走到身前,靠近着半跪下,垂目就看到那根被针根戳进去的指腹,他呼吸近乎一滞,指节轻颤着从袖口扯下一段布条,哑声道:“我先将针拔出来,便带你到暨郡看大夫,你忍忍。”

南枝视线昏沉,全身快要脱了力,只低低应了声,就闭上了双目。

颜明砚伸手的指节有点抖,触到那沾了血的冰凉银针时,全身似都僵麻了瞬,他长睫颤动,一手按住指尖,另一手费力往外拔出银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待用布条紧紧缠过几圈后,却仍可见泛起的血渍。

南枝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双唇抖得厉害。

颜明砚将她扶起来道:“我们去暨郡。”

南枝闻言却轻微地摇了摇头:“等我一下。”说着,转身往屋内走去,关上了房门。

颜明砚站在院中心,三言两语问清了缘由,瞬间看向了地上躺着的那流匪,眸光浸上了沉沉杀意。他半蹲下身,抽出了腰间匕首,探了下尚未微弱的鼻息,便伸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匕首调转方向径直往那只手上刺去。

巨大痛意将药效都逼退了,流匪猛地惊醒,瞪大两只眼,却因被捂住了嘴,只能死死盯向他,发出几句低微的呜咽。

不顾四周还站了圈孩子,颜明砚神色阴沉,半张脸上溅满了血点,冷冷地盯着他,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直至鲜血淌满掌心,人疼得昏死过去,如烂肉般瘫软在地,才将那匕首拔出,只顿了瞬又重新刺入其心口处。

流匪彻彻底底地没了生息。

颜明砚染了满手血,黑袍上却瞧不出什么明显痕迹。

只是收回匕首的那颗,指节近乎痉挛般抖动着。

这是他头一次直接地,惨烈地对人动刀剑,溅出的血与那日殿中母亲身上淌出的血一样,蜿蜒着缠在人的身上,黏腻又恶心,像蛇吐出的那截猩红信子。

他缓缓起身道:“找块布将他盖起来。明日晌午前会有人来处理,要是想活命,你们也跟他一道走。”

孩子们吓得满脸惧色,捣蒜般点了头。

他从怀中拿出帕子,垂目仔细地擦过指节,丢下那帕子,飘落在流匪脸上,盖上那满面狰狞。

一行人异常安静地站在院中。

可等了许久,屋内竟没传出一丝声音。

颜明砚眉尖轻皱,上前轻轻叩门道:“南枝?南枝?”

许久没人回应。

颜明砚眉尖轻皱,慌得直接推开房门,才见南枝晕倒在了墙角木筐旁,他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侧目看了眼窗外天色,这地与暨郡至多只需半日脚程,而今晨起不久,只要他速度快些,能在黄昏前赶到。

想着,他侧身,直接将南枝背上了身,径直往外走去。

一路出了院门,消失在了那起了第一缕微阳的山林中。

夜里刚下过雨,整片山林都弥漫着一股清新又爽利的气息,树荫都透出灿黄光影,深浅不一地烙在地上,叫人觉那枝叶都更为脆青,花香愈发馥郁,处处含着春日渐深的气息,唯独那路上被雨水浸得格外湿透,格外泥泞。

颜明砚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可山路颠簸,南枝半睁着眼皮,意识却仍不清醒,指尖紧紧攥住眼前虚晃的一块衣料,低低呓语着疼,半晌后不知梦到了什么,呢喃中含着点哭腔道:“……我好难受,好疼,手指好像被钉子钉住了……陈涿,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死了?”说着,那强压在眼眶里的泪珠忍不住了,啪嗒嗒地滚落,似要一次将所有的泪淌完。

肩处濡湿一大团,他抿了抿唇,而后继续往前走,坚定地回道:“不会。”

“南枝,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两地相距不远,颜明砚却从未觉得路有这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不知过了多久,他遥遥望了眼,终于看见了一座城池,心口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到了暨郡,一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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