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99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颜明砚上前将人拽起来,道:“快走,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回来的。”

南枝被拽得踉跄,只能勉强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晌午时分,阳光透过疏密的树荫,烙下团团暖黄,落在人身上却是冷热交加。

这趟路走得急,日夜兼程,只在撑不住的时候交替着小憩一会,南枝从小娇生惯养,就连从扬州逃命到京城也没这般拼命,如今疲乏多日,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又忽地受惊受冷,一时脑袋发晕,视线模糊,沉沉地快要倒下去。

她捂唇咳了咳,用湿透的袖口擦了下眉眼,却没擦去在眼前晃悠的虚影,只能依稀辨认着颜明砚的身影,缓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等到两人走出了这片林子,春日里温暖又和煦的清风缓缓吹拂而过,叶片哗哗而动,浸过两人半干的衣裳。

颜明砚松了口气,面上刚露出笑意,转头却见到双颊潮红,唇色却惨白的南枝,他一怔,快步上前用手背轻触了下她的额心,只觉一阵滚烫,拧眉道:“你起烧了?”

她低低地应了声:“没事。让我歇歇,你别乱晃,我歇歇就好。”

颜明砚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前路,转身将人搀扶住,垂目道:“我带你进城看大夫。”

南枝烧得迷糊,用最后一丝清醒,拒道:“不能去,会被认出来的。”

他将她拽紧,眼尾也泛起了点红意,:“认出来又如何?大不了我跟他们回去!”

南枝的指尖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抬起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眸看他,艰难地一字一顿道:“我都走到这里了,我不能回去,颜明砚……城外附近会住着一些散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大夫,你送我到那去,我不能回去。”

他们已走了近十日,至多明日傍晚就能到暨郡,而距边关只剩下一步之遥,天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离开京城,走到了这一步,绝不能轻易放弃。

颜明砚对上她执拗的眸光,一时怔住,指节攥紧她的手腕,垂首妥协道:“好。”

只是天色渐黑,两人不知走了多远,才隐隐看到了一处微黄。

颜明砚隔着袖口,都觉一阵灼人的烫,他面色苍白,只觉从心里漫上一阵如藤蔓般裹人的无力感,却只能将人扶稳了,低声道:“快了,找到地方了,你再等等。”说着,他抬目望向那漆黑夜路中的光,指尖隐隐有点发颤。

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座破旧的小院,与附近郡县相距不远,却孤身立在郊外。

院门挂着一块善慈庵的牌匾。

颜明砚将人扶好,轻扣了下那铜扣,先是没动静,而后又敲了半晌,院门才被打开一条小缝,冒出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你们是谁?”

顺着声音来源,目光往下移去,才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端着一烛盏,生得面黄肌瘦,眼中却装满了谨慎,他俯低腰身,问道:“你家里有没有大人?我妹妹生病了,能不能让她进去歇会?”

小女孩咬着唇,犹豫半晌才慢慢打开了门缝,低声道:“进来。”

她侧身放两人进来,手中的烛盏照着脚下地,引着两人往院中走去。

这院子虽陈旧却收拾得极规整,院里还站了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颜明砚看了几眼,见都是些半大孩子,隐约能猜到这处是何地,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便扶着南枝一直进了内屋。

烛盏被摆到桌上,映出一屋清亮,只有一榻一桌,和一些堆起来的木筐。

颜明砚将南枝放到榻上,从她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摸出碎银,递给小女孩道:“我这妹妹如今高烧不退,我得出去帮她寻些药,还劳烦你照顾她一会,这是酬谢。”

小女孩直接接过了碎银,捏在手心里,低低应了声。

颜明砚垂下眼睫,眸光停留在榻上人身上,惯常散漫的眉眼此刻却凝出了冷峻的弧度,默了会替她掖紧被角,便摸着袖中藏着的那把匕首,推开房门,一身肃冷黑衣走进了凄凄月光中。

屋内,南枝骨头缝里泛着一阵阵的冷痛,像是浸泡在漫无边际的冰水中,饶她如何扑腾,翻涌,也到不了对岸,往深处沉着,沉着。忽地,面颊贴上了一点暖,全身陷入暖和的棉花里,有点像是……方木的味道。

有人喂了她一碗香甜又暖身的小米粥,帮她擦了额间的冷汗。

第120章 流匪(一更)她好疼

朔风阵阵,吹起地面上一层薄薄黄沙。

营帐内,几个前来议事的将领刚走,陈涿坐在案前,眸光沉沉地看那几份战前急报,近来听闻匈奴王身旁来了个极器重的年轻人,名为褚修然,面相像是个中原人,匈奴王却对他极为信任,事事相问,件件嘱托,且经过几次交手,此人应是对他了如指掌,派什么人,用什么战术,竟都能提前猜到几分。

褚修然,这名号他倒是极为熟悉。

十七年前,他随母亲回京后,带回了所谓正统储君“赵荣”,权势滔天的褚家便慢慢被压制,其家主只能拼着最后一丝余力,妄图围杀皇室,却又被王国公斩在殿前,整个褚家便再没什么掀风作乱的能力。

很快,宫中降旨,赐褚家满门抄斩。

只除了王家殿前表态,朝中其余和褚党亲近的一干人等皆受到了牵连。

那日雨下得淅淅沥沥,他年纪尚小,和母亲一起到王家探望老国公,而后却在府门前见到了这位褚修然,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跪在漫天雨水中,全身湿透。

他居然是在求杀父仇人一家,求往昔定过亲的仇人在圣旨降下前,入宫让陛下留府中姊妹一命……陈涿幼时倒是与褚修然关系颇近,可自从他与母亲回京后,两相对峙,就彻底撕破了脸,更遑论褚家灭亡也有陈涿的一份,自是不同往昔。

陈涿多看了几眼。

可没料到,王家竟真的有人出来了,一个比褚修然跪着还矮点的姑娘,若他没记错,应该就是与南枝走得颇近的那位王姑娘。

那姑娘走到褚修然面前,许是年纪太小,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好一会才表明意思,一是王家帮不了他,二是给了他一把伞。

褚修然没接那把伞,直接起身离开了。只是转首间,恰好和他对视上了,两人都停在了原地。可惜事隔太久,陈涿也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约莫是褚家犯上作乱,鱼肉百姓,罪有应得类似的话,话了他还好心将油纸伞递给了褚修然,不料却被他反手扔到了地上。

陈涿只记得那日的雨下得记大,淋得褚修然连路都走不稳。

再后来,褚家满门身死,也渐渐被京中人淡忘。

一股凉风吹过帐门,

陈涿回过神,垂目看着那信笺半晌,手执朱笔圈住了褚修然三字。

这是个早就死了的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晁副将急步而入。

陈涿抬目见是他,起身沉声道:“有消息了吗?”

晁副将意识到他是在说寻人的事,摇摇头又踌躇道:“是匈奴那边来了信使,说有位褚公子要和大人单独在浚刺山上见一面,可难保蛮族不会趁机派兵围堵,不如我替大人回绝了?”

绣有斜枝的宽袖落在桌上,朱笔溅了几团污渍,恰是枝头一点暗红。

陈涿垂下眼睫,眸光阴沉地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径直打断他道:“再多派些人手,从京城到边关的一路上细细地找,好好地找!若再像这般没有半点线索,我也不需再劳烦你们边关大军,我自行带人去寻!”

晁副将愣了瞬,听清后皱眉刚想劝诫,抬目却对上他黑沉沉的双眸,森冷地盯着他道:“还望晁副将将这些话传达下去。”

他看得心里一凉,回避着视线,结巴道:“属下、属下听令。”末了,才想起正事,踌躇道:“那信使还在外面等着……”

陈涿强行压下心底愠色,冷声道:“我会赴约。”

……

雁门黄土干涸,常年大旱大寒,只会落那冷似寒铁一般的霜雪。可今日前一刻还艳阳当照,下一刻竟点点滴滴落下了雨珠,越下越大,将整片地浇得透烂,对关内外的百姓来说,都是大吉之兆。

陈涿手持一柄伞,却见山头站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褚修然听到愈发靠近的脚步声,转首对他对视,面上露出笑意道:“陈大人。”

时过境迁,褚修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矜贵的褚长公子,唯余眉眼间和幼时有几分相似,更多的是萦绕在周身的淡然书卷气,这才能隐在人群中,改名换姓称作“岑言”。

可陈涿眼中却并没有半点讶色,只抬目淡淡看他一眼,就走到了近前。

放眼全京城,鲜少能有心思、有这般恨意能令其布下此等大局。而就在高栋信上言说京中兴许有人与匈奴通信,里应外合前不久,派去查探岑言身份的人就有了线索:此人来历不明,多年来一直在边关游荡,似与匈奴来往密切,前岁开春前才冒用了旁人的身份、户籍,博得王国公的欢心,进了王家。

此后,陈远宁身份泄露,边关起战,新帝继位……一步步,应是都有他的手笔。

雨珠打在伞面上,冒出阵阵脆响。

岑言眉尖轻挑道:“陈大人竟不觉得奇怪?”

陈涿淡淡道:“雀鸟尚有反哺之行,牛羊仍有舐犊之情,褚公子隐忍多年,为褚姓族人报仇有何奇怪?”

岑言听出他话中的贬损,面上笑意却不减。

陈涿顿了顿,又道:“只是褚公子走到如今,我倒是想问一句,褚家的仇人到底是谁?是为了保全王家,临到殿前杀了褚大人的王老国公?还是被只为了谋权篡位,褚家尽数害死的赵家后代?这其中还包不包括和储君一道入京的我?”

岑言捏着伞面的指节泛白,像被撕开了那层假面,笑意彻底沉没在皮肉后。雨点打着泥点,溅到衣摆上,湿了一片。

过了许久,他才道:“若是当年,王家能救下幼妹,宫中能宽宥些,不叫褚家只余下我一人苟活,今日都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陈涿看向雨水中的数重山,缓声道:“那褚公子是想拉着所有人一道同归于尽了。”

岑言抿着唇,眼皮跳了下,才笃定道:“你们都得死。”

陈涿轻叹了声,只淡淡丢下句:“痴人说梦。”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这地。

天下将平,他的命不比以往,金贵得很,自是不能轻易舍去。

光秃秃的山头上,只剩下岑言独站着,一身绣着细密针脚的单薄衣袍被凛风吹得飘起,雨水斜打到身子。

他面无表情,手指却用力地紧攥伞柄。

一匈奴打扮的魁梧男人撑伞走到他身旁,姿态极为恭敬,问道:“按照公子的吩咐,人手伪装好了,今日就要派出去吗?”

岑言冷笑了声道:“当然要。不过除了暨郡外,昨日京城传来了桩极要紧的消息,陈涿的夫人正往边关这处来,你们潜入后,四下多打听打听。若有机会碰上,要么抓活的,要么直接杀了,带具尸体回来。那时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端着这幅高高在上的君子姿态。”

*

经了一夜淋漓的雨,破晓时天际泛着清透的白,四下弥漫起溶雾,将所有都笼成白茫茫的一团。

南枝烧退了些,撑起眼皮才见自己躺在榻上,茫然想了半晌才回想起来,她坐起身子,见着榻旁放了一碗小米粥,与高烧斗争一夜,正是腹中空空的时候,她没忍住,直接端起来小口喝着。

没用几口,房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端着碗温水,放到桌前,看她一眼低声道:“姐姐醒了,与你一道的哥哥出去帮你找药了,应是一会就回来了,姐姐再歇会吧。”

南枝道了声“多谢”,看了眼地上脏兮兮的包袱,许是昨日逃命太过着急,打结处裂开一个大口,她问道:“能不能借我一点针线?”

小女孩点点头,就转身到墙角筐子里翻找了下,找出一团缠成球的线,上面插着根粗针,她递到南枝面前,问道:“这是缝被褥的针,家里只剩下这根了,可以吗?”

南枝打量了会,她只绣过一香囊,对针线活属实不太了解,应是可以的吧。

她点点头,将针接过来,又弯腰拿起地上包袱,摸了块碎银递给她道:“谢谢,我在这叨扰了一夜,麻烦你了,这银钱你拿着。”

小女孩眼尾弯了下,接过那碎银转身便出去了。

房门被紧紧关上,只剩下她一人。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会,将包袱随意放到身侧,掀开被褥和衣袍,露出了一条裹着灰布的小腿,先俯身将绑带解开,仔细查看那块灰布。

果然,接连磨损几日,好几处线头都开了,隐约窥见一点明黄的影子。

她实在心虚,眸光一边瞄着房门,一边快速穿针引线,潦草将那灰布四周缝好。

忽地,外面响起一道沉重的撞击声,随即是粗狂的男声:“外面山路泥了,一下也回不去,我就暂在你们这歇歇脚,端点好米好面过来招待客人!”嘴上说是歇脚,话中却没半分请求的意味,反倒气势汹汹,更像是来讨债的。

南枝皱起了眉,将灰布牢牢系在小腿上,待锦袍落下一遮,什么都瞧不出来后才起身。

只是她余烧未退,身子虚浮无力,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慢,待挪到了门边,却听外面似是闹起来了,噼里啪啦一阵摔凳声。

她先从门缝里瞧了一眼,脊背顿时生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歇脚的过路人?

生得身形魁梧,凶神恶煞,手中还提了一约有膝盖高的重刀,活脱脱是个流匪,院中七八个孩子都被吓得往后躲,只有几个年纪大的挡在前面,强装镇定道:“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粮食。”

流匪打量了圈,闻言冷笑道:“你们这群娃娃占着这么大一个院子,怎可能没粮食,要么全交出来,要么……”他看着那群孩子,细细算计着道:“男孩卖到人牙子那做苦力,女的卖到青楼,算着,也能卖个上百两,换不少粮草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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