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53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两人近乎摔在了雪地上,可却不敢停顿,都迅速站起身,南枝这时才瞧见颜明砚手心的伤,血肉模糊,狰狞可怖,因着方才动作剧烈,血淌得更多了,快要染红这片雪地。

南枝吸吸鼻尖,深受感动,决定往后再也不在背后悄悄骂他小人了。念头转瞬即逝,她快速拉住颜明砚的袖口,快速往灯火密集的地方跑去。

很快,黑衣人也翻窗出来了,落地就瞧见了地上那流成一串的血点,远远指向那有侍卫的地方,他冷嗤了声,沿着痕迹快速追上。

雪粒飘摇,夜幕沉沉。

距这不远的角落里,南枝却探眸往外瞧,见着那黑衣人沿着血迹跑远了,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快速扯了块裙摆,简单缠着颜明砚的手心。

颜明砚唇色发白,垂目看她搭在眼尾的长睫,紧皱着的五官,笑了声化开有些凝重的气氛,语气轻巧道:“别怕,这是在公主府,他不可能得逞的。”

南枝将他手心系紧,正色道:“包好了,别让血滴下来。等会小心些出去,直接去寻侍卫。”

颜明砚从没看过她这么严肃的神情,唇角轻扬刚想说些什么,可笑意却渐渐在面上凝固,包扎好的手心蓦然紧握住南枝的指尖,又渗出了血。

南枝一怔,抬首却在他清亮的眼眸看到了一个黑衣倒影,正不断变大,朝他们靠近。

——

房内,香意融融,四下温和。

魏妈妈喝了几盏酒,已然醉了,双颊酡红,前言不搭后语道:“当年柔容殿下就与郡主一般大的年纪,正巧瞧上了那年的登科状元,没想到先皇后为她选的夫婿也正是颜屺……没过几月,两人就成了婚,可惜、可惜先皇后命不好……”她刻出皱纹的眼角淌出泪花,话头止住不再说了,埋着脑袋伏在桌上睡着了。

颜昭音心口惴惴,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坐在这莫名全身慌得出了汗。

她见着醉酒的魏妈妈,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肩上,抬脚走到窗前,推开静看着沉寂又静谧的府邸,远远瞧着,府里那几处高耸楼阙格外招摇,四下都是林立宫灯,将雪都照出了莹光,夜景清幽,可胸口还是闷着,像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似的,喘不过气。

她拧眉,终于没忍住,抬脚推门就要往外走。

途径墙上挂着那只小弯弓,她动作一滞,眼神复杂地停留着看了会,咬着唇,还是抬手将它取了下来。

从这地到库房要不了一刻钟。

颜昭音走着,忽地快跑起来,雪粒落在发上来不及融化又被拂落。

快要到库房时,似有侍卫也觉出不对,快步往那处跑去,身上铁甲撞出了沉闷响动。她隐隐听到了几声呼救,心口愈发惊惶,在库房几丈外顿住了脚步,脑中有一瞬茫然看向眼前场景。

雪地尽是血,染红一片。

有一黑衣人站在雪地中心,只隐隐露出的一双眸也溅上了血点,颜明砚背对他们站着,受了好几处外伤,恹恹喘息着,将南枝护在身后。

南枝转首,瞧见了侍卫和颜昭音,面色一喜,拉着颜明砚的手腕就要往这处跑。

黑衣人却抢先一步,握住匕首,就要朝南枝刺去,颜明砚惯性地伸手一挡,迫使那黑衣人下意识收起了匕首,眼底涌出烦躁的神色,抬脚将他一踹,推到了地上。

侍卫拎着刀剑往中心逼近,黑衣人四下扫了圈,皱起了眉,只想速战速决,动作也越来越快了,快步上前抬手掐住想跑的南枝后脖,生生将人抬了起来。

南枝的脸憋得通红,指尖使劲扣着他的手背,看向颜昭音,艰难道:“救、我……”

颜昭音的手都在抖,搭弓落箭,只在一瞬间。

箭头从南枝耳侧而过,斩断一簇发丝,疾驰着刺入了黑衣人肩头,南枝睁大眼眸,浸着光亮看向昭音,好似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中失力松开了南枝,她当即摔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

围在一旁的侍卫见着人质没了,快速上前要围观黑衣人,那黑衣人眼眸阴沉,捂住伤口,身手极敏捷地消失在院落中,侍卫当即跟着上前。

颜昭音定在了原地,大喘着气,看向那背影,忽觉有点熟悉。

是、是那个……在别苑的面具人!

第61章 敷药晚来一刻会发生什么

京中似被沉积的云雾压到了根底,转瞬暖阳也被吞没,只余一张被拉得绷紧的,黑沉沉的夜幕,无端落下雪来。

陈涿下值得晚,披了大氅就快步迈进雪地里,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听着公主府来的仆役传话,道陈夫人今夜宿在昭音那,就不回府了。

他眉心稍蹙,缓缓顿住了去酒肆的脚步。

身后的白文追上来,高撑起伞,隔了拂落在眉眼上的雪粒,躬身禀道:“大人,沈指挥使应了陛下的令,这几日为护佑柔容殿下的安危,在府中上下放置了不少侍卫,应是不会有什么事。”

一旁有仆役拎起小灯,映出方寸。

陈涿抬睫,斜飞的雪粒濡湿面上几点,他颔首,看了那仆役交代,淡淡道:“夫人大病初愈,让守夜的丫鬟多照看些,莫要让其贪凉受寒。”

仆役自是连声应下。

准备去酒肆的马车调转了方向,厚重又不透风的车帘将里面隔绝,哒哒行向陈府,落下一串梅花状的蹄印。

陈涿拿起木几上阅到一半的书卷,指尖刚挑过一页,目光又落在一旁整齐叠着的软毯,外面落在雪地上变轻的马蹄声响了许久,他眸光轻闪,忽而将书卷随意搭在一旁,朝着外面道:“去公主府。”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转而向另一方向而去。

——

公主府内,兵甲摩擦声混着烈烈冬风,涌进府里各个院里。

薄雪又飘起了一层,赤红火把林立在其中。

大夫匆匆进了屋内,帮着颜明砚包扎伤口,只这血肉外翻,混了些小石块,需得拿银针一个个挑出来。

那放在焰心炙烤得蹭亮的细银针,小心挑起被血染艳的肉。南枝坐在一旁,探眸望向,眼圈泛起了红,啪嗒啪嗒快要落下泪。

颜明砚指尖轻颤,额角青筋突起,他轻吸一口凉气,望向南枝皱成一团的五官,眼睛真红成了个兔子,巴巴地盯着他手心瞧,他歪了歪脑袋,目光停留在她面上,语气浮了调笑和轻快的意味道:“以往听算命的说,人的手心上有一条寿命线,可每回我一摸就觉比旁人短了些,这次因祸得福,也不知能帮我添上几年。”

大夫将石子挑出来,用袖口撸下额头的热汗,从药箱里拿出药粉,均匀地扑洒在上面,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痛,颜明砚眉尖拧着,轻嘶了声,声线颤着道:“还真有点疼。”

南枝双颊苍白,吸吸鼻尖,看向他手心的伤,眉眼耷拉得像失了水分蔫着叶片的大白菜,直勾勾盯着他那伤口,越看越觉严重。

这替她挡了一刀,往后偷偷说他坏话都要良心不安了。

唯有颜昭音侧身站在一旁,指尖仍紧掐着那绷起的弓弦,敛起的眸光似想到什么颤了瞬,少见地沉默下来了。

侍卫巡查各院的动静过大,惊醒了主院倚榻小憩的柔容,她听着门房丫鬟的禀告,吓得满背是汗,忙出房门寻了正为她制香的驸马,匆匆到了这处。

几步进屋,她见着衣上染了好些血的颜明砚,脸一白,随后涌上的是闷闷怒意,转首指桑骂槐道:“你们一个个在府里转着,都快将公主府围成铁通,都是瞎了还是聋了?竟连这么大的动静都听不到,真不知要你们是有何用,单单是个绣花枕头,专来唬人的吗?”

呵斥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院中侍卫的耳中。

到底是先帝先皇后千娇百宠出来的嫡出公主,从出生起就被捧上了云端,可自成婚后,新帝登基,因着许多事千忍万忍,成了个任人揉捏的面团脾气,这几日被一个六品副都指挥使闹得府中不宁,已压了又压,如今被这一激便再也忍不住了,一言一句颇有气势,叫人听着不自觉垂了脑袋。

雪都似凝滞了瞬,四下沉寂。

唯有颜驸马敢在这时张口,他走到柔容身旁,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臂弯,瘦削又被雪浸得苍白的面庞露出劝慰的神情,轻声道:“孩子们都在这呢,莫要动这么大的气。库房那地偏远,少有人烟的,侍卫一时不察也是常情。”

柔容看他一眼,胸口气性勉强顺了些,看向肩颈也划了不少血痕的南枝,蹙眉上前道:“南枝,今日是府里看护不周,让你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唉,瞧着脸都冻得有些发紫了,还划了这么血口,姑娘家皮肤细嫩,留下的疤最难养护了。”

南枝拧了拧眉心,她怎么觉得那黑衣人是冲她来的,刀刀都往她身上刺,反倒颜明砚次次拦在她面前却反被随意甩开,这才替她挨了好几刀。

她刚想开口说明,颜明砚却抢先道:“母亲没瞧见我吗?我也受了不少伤,瞧瞧留了多少血,怎么不问我的伤能不能痊愈。”

柔容看他满脸散漫的模样,没半分刚被人搏杀一场的凝重,她捏着额心,轻叹了声道:“这几日让下人多给你做些益气补血的药膳,莫要往外跑了,就安生待在府里养伤。”

这边说着,外面小厮禀告说是陈大人来了。

南枝脊背一僵,忙抬手捂住被划破的衣口,要是被陈涿知道她偷偷去瞧别人家的库房,反倒招来了一身伤,不知要怎么念她呢。

陈涿脸色沉着,大步流星进了屋内,眸光先瞥向椅子上的南枝,南枝缩着肩膀,忙谄眼冲他一笑,他却仍紧绷着,淡淡挪开视线,对着柔容道:“姨母。”

柔容见着他来,心稍定了些,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臂弯道:“涿儿方才来时,应也听了府里发生的事,这偌大公主府竟能偷溜进来一黑衣人,还伤了人,真是白费这些人在这充当摆设。”说着,往外瞧一眼,压低声音道:“外面那些人,我怎么都不放心,还是涿儿派人过来好生在府里排查一番,那贼人跑不远,怕是还躲在这呢。”

陈涿道:“姨母宽心,此事来时我听了禀告,就已让人呈报御前,不稍几刻就会加派侍卫来这守着的。”

柔容叹了声,声量极小道:“自父皇走后,京中就没太平过,一些人为着些莫须有的东西白费功夫。”

话音刚落,几人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大多疑惑,没听懂话中含义。

陈涿垂目不语,冷眸看向守在院中的侍卫。

颜驸马神色如常,正俯身倒着温茶,青碧茶水缓缓淌满杯盏,他递到陈涿身前道:“陈大人匆忙来此,辛苦了,喝杯热茶吧。”

陈涿垂目看了眼那茶水,接过道:“颜大人这些年于饮茗用香之道越发精进了,这般寻常的茶水,经手一泡,似都添了不一样的味道。”

颜屺并非赋闲在府,而是领了翰林院编撰史录、修整残卷的文职,公务不多且极清闲,大多时日待在府里陪伴柔容,鲜少上值。好些人都羡他数年前被公主瞧上,从一寒门状元直接跻身皇室,离了争斗,独守一方文人清雅。

颜驸马极贴心地为屋内几人都递了杯茶水,眉眼被氤氲热意染得柔和,语气轻缓道:“我也只在闲暇时随意琢磨会,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点缀之物,瞧着精致却没什么用处,不比陈大人护佑京中安宁来得辛劳。”

陈涿不置可否,随意抿了口茶水就放到一旁,眸光越过几人身影,最终落在那努力缩小存在的南枝身上,尤其是她被匕首划破几处的衣裳,

颜明砚的伤口被包扎好了,侧首正要对南枝说着什么。

南枝悄悄捅他的臂弯,做出噤声的手势。

陈涿径直看着她,启唇道:“该回府了。”

南枝生怕被他念叨,少有地乖巧“哦”了声,将手中散出幽幽清香的茶水放下,当即站起身到了陈涿身旁,他转身对着柔容道:“姨母,夜色已迟,不便多留,我与南枝先回去了。”

柔容嘱咐道:“南枝身上还有伤,回去就敷些药。这几日多注意些,若有什么不适,记得赶忙唤大夫瞧瞧。”

——

两人一道出了府门。

南枝不时偷瞥他的神色,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内里蓦地响起一阵躁动,她下意识转首,就见那浓黑烟雾似突兀而出的独峰,飘在精巧华贵的楼阙间,隐约可见晃动的一抹火光。

她心底一惊,那是库房的方向,竟都忘了手臂上刺痛的伤口,拽着陈涿袖口道:“起火了!快些去瞧瞧!”

陈涿停住脚步,眸光平静地看向那跳动的浓焰,顿了瞬就转首道:“回府。”

南枝却满脸好奇,激动道:“那地是府里的库房,没燃烛火的,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我们过去瞧瞧再走,说不定能见着那纵火凶手!”

陈涿道:“那自有该管这火的人去管。”

他侧眸看向南枝沾了尘灰的脸庞,一瞧就知是在地上摔了几跤,手心如今还和空中雪粒一样凉,从不将安危放在心上。

南枝眼巴巴地望了好几眼,被他拉着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行驶着,两人坐好。

陈涿拉起她的手腕,一点点卷起半截厚重的袖口,见着几道横亘在手臂上的淋漓血痕,他指尖一紧,抬起眼帘看她,声线像被拉紧出箭的弓弦道:“为何要去公主府的库房?”

南枝讪笑了声,心虚道:“……我说是迷路了,你信吗?”

陈涿面无表情,不再看她,转而拿出木几屉中的药瓶,微微倾腰,眸光落定在伤口上,指腹沾着黏腻膏药,慢慢抹在伤口上,南枝往后缩了缩,手却被强拉着,她小声道:“疼。”

他将一条血痕抹匀了,转而又抚另一条,淡淡道:“你竟知道疼。”顿了下,又掀起眼皮,漆黑眸子定定看她:“公主府若是安全,为何有重兵把守?你却敢趁着无人,入夜悄悄跑到没侍卫的地方,但凡晚去一刻,知晓会发生什么吗?”

南枝眼巴巴看他,见势不对,态度极好道:“我错了。”说着,又生怕他不信,语气极为真诚恳切道:“往后有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去了,我和三清真人保证。”反正她信佛,不信道,三清真人往后不保佑她,自有善良又仁厚的观音娘娘护佑。

陈涿看她眼,面上却没一丝相信的神情,将宽大袖口向上轻轻系了一节,刚涂好膏药的伤口被酿在空中,又将另一边袖子系上,垂睫均匀涂抹着药膏。

一路就在陈涿闷着气,沉默为她涂药膏中结束,南枝半靠在车厢上,数次困倦得快要闭上了眼,全然没在意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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