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57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陈涿的眼睫被风吹得轻颤,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眸,就见着了正在做坏事,满面窃喜的南枝,眉梢轻扬道:“好玩吗?”

南枝吹气的嘴巴一僵,就对上了他的视线,她眨了眨眼,语气满含真诚和恳切道:“好玩。”

陈涿脸庞生得白,眼睫纤密,五官清隽,回回面无表情,剔起眼帘瞧人时,总会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矜然感,若稍冷淡些,眉眼间便会涌起些摄着威压的阴翳,额间一点红反倒给整张脸添了几分艳色,却又没媚俗的意味。

“是吗?”他道。

南枝腰间忽地横亘上一只手,裹挟着她往榻上靠近,渐渐地快要趴到了他的怀里,后脑勺处也被轻轻按住

那殷红花钿下的眸光慢慢下滑,落到了她的唇瓣间,浸上了点点幽深。

力道微微加重,快要贴上的瞬间,南枝脸颊通红,蓦地伸出两只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唇,眸光闪烁着避开他的视线,支吾道:“没、没……没洗漱呢。”,说完,她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面上慌乱愈盛,挣脱开他的怀抱,撞开拐角处的珠帘,一溜烟跑到房门处,推开探着脑袋,唤道:“云、云团,我饿了。”

大敞的房门,瞬间涌进阵阵寒风。

榻上的陈涿忽地失了怀中温软,他垂目看看,轻轻皱起了眉尖,待到从房门一直涌到内室的凉风吹来,才勉强压**内枯燥。

他刚坐起身,随意寻了件外裳披上就瞥见了那留在榻旁的鞋,便俯身提起鞋,又顺手将待在披风上的大氅搭在臂弯上,走出内室就见着那正站在风口的人。

南枝轻呼着气,企图吹跑黏在面上的红晕,还没呼完,肩上忽地笼出一阵厚重的暖意,又被身后人拦腰抱起,她下意识揪紧他的衣领,将那处揉得生皱,才被安放在椅上。

陈涿半蹲下身,手刚碰上脚腕,就触到一阵凉意,他抬眸看她一眼,垂首替她将嫩黄色的绣花鞋套上,道:“前几日娄大夫说,你若再受寒,施针之期就得缩短,汤药也得加量。”

“什么?”南枝一愣,半点旖旎心思都没了,苦着脸缩在椅上。

房门外,云团端着铜盆进来了,刚准备出声唤姑娘洗漱,抬眸却见到了陈涿额心那异常鲜明的花钿,惊得五官都一滞,公子这是什么癖好?

她不敢多看,忙将眼神挪到地上,强行正色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

南枝吸吸鼻尖,站起身与她一道进了内室,换衣洗漱。

陈涿面色淡淡,抬指轻触了下额心,走到铜镜前俯身瞧了眼,见着那抹由朱笔精心绘成的样式,然后微不可查地翘了瞬唇角,很快又敛了下去。

尚没从铜镜前直起腰身,白文急匆匆走进了房门,快声禀告道:“大人,宫中急召,派人到了府衙却没瞧见大人身影,如今正在府中候着——”没说完,他抬眸,忽地瞧见了大人仔细端详铜镜的动作,怔了瞬道:“大人、您这是?”

陈涿直起腰身,神色如常道:“无事,你继续说。”

白文咽下讶异,继续道:“今日一早沈言灯入宫后,在垂拱殿待了约有半个时辰,陛下就派人到了府衙,还派人去了一趟高大人的府邸,应是有极要紧的事。来的那宦官正在府里等着呢。”

圣心难测,自陛下提拔了沈言灯后,常在朝后单单留他下来说话,反而再也没将陈涿召到御前,引出朝中好些传言。此番急召,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涿敛眸思索片刻,就唤人洗漱更衣,只这额间花钿,干透染在额心上,一时竟也擦不去,急得白文团团转,拿着皂角和湿帕就要亲自上手道:“大人,这怎么办?若这般直接到了御前,只怕有失体统。”

陈涿却避开他的动作,只将官帽戴上,正巧遮住了那花钿道:“莫要误了时辰,就这般去吧。”

——

垂拱殿内,气氛古怪。

陛下半垂着眼眸,指节搭在案牍几张奏折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变化,而沈言灯垂首站在一侧,面上噙笑,眼底闪着阴冷的光,一身绸面青衣官袍静静垂落着。

高栋却是满头大汗,连拭一下却都提着心不敢,耷拉着脑袋,任那汗濡湿了官服衣领。

没一会,殿中传来脚步声,陈涿身着暗绯袍,身姿似鹤,款款站到案牍几丈外,俯身道:“臣参见陛下。”

陛下抬首,面无表情地盯向他,只一瞬却又立刻浮起笑意款款的仁厚模样,温声道:“涿儿来了,朕等你好些时辰了,快落座。”

一旁守候的小宦官立刻上前,将木椅递到他身下。于是整个殿内,陈涿与圣上成了唯二坐的人,高栋吓得不轻,别着眼角一直妄图给他使眼色,可陈涿只理了理衣袖,似没察觉底下的暗流涌动般,竟如往常般坦然地坐下了。

沈言灯笑了声,意味不明道:“陈大人当真是自如,敢在陛下面前这般坦然地落座,换作臣,陛下如此恩赏,只怕早已惶恐不安,跪地谢恩了。往后臣是得好生向陈大人学学胆量,也好往后遇事能不惊不惧。”

高栋听着这话头皮一阵发麻,僵硬地尬笑了声,打着圆场道:“沈指挥使说什么呢,陛下与陈大人间的关系岂是我等能比的。”

……

忽地,一道沉闷扣声响起,陛下屈指轻敲了瞬桌案,面色沉了下去,冷冷看向他们,愠怒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话家常吗?”

两人瞬间噤声。

陛下又转眸看向陈涿,神色稍缓,语气却不复起初那般宽厚道:“今日沈指挥使递了几份奏疏到御前。朕瞧着里面内容颇有意思。说是涿儿去岁到了一趟江南,暗中和那地一带富商勾结,得其供奉好些家产,从而贿赂公主府的婢女,又特意派人在宫宴上刺杀朕。”

他将奏疏扔到了地上,沉声道:“这是柳家母女的证词,说是你威胁柳家献出了家产。陈涿,是吗?”

陈涿从椅上起了声,躬身辨道:“臣去年为去江南,是为督京司事务,追查逆党下落,此事陛下也是知晓的,来去匆匆,并未与什么商贾有过牵扯,单一证词,谁知是否为强行逼供而出,如何能将臣和谋逆此等大罪相连?”

沈言灯当即反应过来道:“陛下,臣可以命为誓,在狱中从未对柳家母女动过重刑,此间证词皆为她们真心所诉。”

陛下不说话了,垂着眼帘静静地看向那被散开的奏疏,又将眸光移到了陈涿身上,一瞬似涌出很多复杂的情绪,痛惜和无奈,畏惧和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往后倚着腰身,极疲倦的模样,说好早已预备好的打算道:“陈涿在朝多年,颇得朕心,一时朕也难以相信这证词,按理如此浅薄的证据无法说明什么,可沈指挥使已提出此事,也不能就此简单揭过,你就暂且在府中休养几日,待彻底查清再回朝中。”

自他继位起,朝中无人能用能信。夜夜入梦常会忽而惊醒,浮起那年叛党入京的景象。陈涿凭着科考入朝,因着惇仪才允了他督京司的官职,可却只是个没实权的名头,直到供奉到御前的贡布染毒,是陈涿及时出现才得以及时救驾。

往后他就愈发依赖陈涿,任督京司壮大,得以监百官,清佞臣,甚至瞧见他与太子亲近也并未制止。可有些事……早应警惕的。

就像养荒野中的野狼崽,决心喂食的第一日,就要做好他反咬一口的准备。

当年的叛党就是先帝的宠臣起了反贼之心,围困皇城,派人追杀先太子,此后天下动乱,哀鸿遍野,好几年才被镇压。若朝中一家独大,怕是会重蹈覆辙,再复当年之景。

高栋眉心紧皱,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咬咬牙刚要出言。陈涿却忽地转眸,扫他一眼,他一愣,忽地明白了目光的意思,躬身又退了回去。

陈涿语气真切道:“清者自清,臣相信沈指挥使,更相信陛下,定会给还臣一个清白。臣在陛下身边这几年,次次救驾于首,绝不会有任何忤逆之心。”说着,他躬身谢恩,那宽大的绯袍虚遮住了轻淡的眉眼。

陛下道:“朕自是相信你的。可惜京中谣言甚嚣,也是实不得已之举。”

他眼角微眯,岁月留下的皱纹笼在一块,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是在府中暂歇几日,也好多陪陪惇仪,莫要叫她误会了什么。”

埋首跪下的陈涿眼底浮起点点厌恶,又回道:“陛下放心,臣不会让母亲担忧的。”

——

宫门口,陈涿两侧衣袖轻晃,缓步行至马车前,将手中官帽递给白文,刚准备起身上去。

身后却传来声响道:“陈大人。”

沈言灯笑意温和,几步行至他身旁,语气尽是嘲弄道:“陈大人经了如此之事,竟也是这般镇定自若,倒也不知当真是心中无愧,还是伪装太深,这点事已没法撼动根本……不过这几日陈大人赋闲在家,心中可莫要因此事懊悔痛恨,我观陛下心中还是对大人留有余地的,迟早会复了大人的官职。”

陈涿眸光轻闪,凛冽冬风将衣袖吹得阵阵作响,他垂目,一言不发地转了身,对上了他的视线。

沈言灯瞧见他额心一点殷红,冷嗤了声:“陈大人这是什么癖好?竟画上了姑娘家的花钿。”

陈涿眉梢轻扬,微微讶异道:“你自己教出的画工,竟认不出了?”

话音刚落,沈言灯反应过来,神色僵在了脸上,眸光凝出冷意,死死盯着他。

他继续道:“南枝爱玩闹。昨夜困倦了一夜,待到晌午才起身,晌午时她却又趁我安睡时偷偷所为。这染料一时擦不干净,只得这般带着来上朝。”说着,又似想到了什么,顿了下又道:“对了,沈大人放在木箱里的那画像我见到了,果然南枝那时的画工更稚嫩些,如今笔法娴熟,也知自己想画什么了。”

沈言灯一句句听着,指尖紧捏着衣袖边缘,折光的绸面映出一道道皱痕。

远远地,被他们落在身后的高栋终于赶上来了,快跑过来,捂胸大喘着气道:“陈大人,属下有事寻你说,怎地走得这般快。”说着,当即就看到了陈涿面上那抹异常,愣了下立刻联想到了什么,窃笑道:“陈大人额心这是夫人画的吧,样式倒是好看,怎地这般招摇地带出来了,要被人瞧见肯定是要笑话的。幸好怎地也没什么旁人,闺房之乐嘛,我和沈指挥使都明白的。”

他说着,用肩撞了撞沈言灯的肩膀,有意调节方才殿内两人针锋相对的气氛。可笑了两声,左右看看,忽嗅出几分不对劲。

怎么怪怪的?

沈言灯隐忍着,扯起唇角道:“告诫陈大人一句,占了旁人的迟早是要还回来的。”

陈涿垂睫理顺绯色官袍,淡淡道:“这就不劳沈大人操心了。晌午已至,既陛下让我歇息几日,我便也不需到府衙上值了,正巧也可在府中好生陪陪南枝。”说着,看了高栋一眼:“有些事就劳烦高大人了。”

高栋忙不迭应下:“大人,属下定会尽职,比不让大人失望。”

第66章 掌柜陈涿绝不能留

晌午后,四下泛起一阵又燥又冷的烈风,和煦暖阳高悬于天穹,柔柔融进了地面那层单薄冰层。

陈涿并未直接回府,令着马车到了京城中一不打眼的酒肆中,刚到径直往二楼而去,脚步熟稔,瞧着便知是常客。

推门而入,仆役早已备齐了茶水和糕点,香炉袅袅飘起薄雾,将整屋都浸上一层清幽的暖香,正中心底下却跪着个中年男子,不安又无措地埋首,见着那只官靴从眼前而过,蓦然磕着脑袋,高喊道:“大人!草民不过一铺子掌柜,实不知惹到了哪位大人!若有什么仇怨,草民可奉上所有家产,只求、只求大人能饶我一命!”

他不过是扬州一普通铺子掌柜,兢兢业业多年,自认没与什么人结怨,却忽地在回家途中被人敲晕,再醒来时竟已在入京的路上,问了数遍看守他的那些人,可得来的只有沉默,快将人逼疯了。

屋内没什么响动,只传来落座的窸窣声。

掌柜悄摸抬起眼缝,颤着身子看了眼,就见一绯袍男子,坐在他几步之外,姿态矜然,面色冷淡,垂目不知在想什么,额心却突兀地染了点艳,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眸光轻轻一垂,看向他启唇道:“我知你名柳文轩,是柳家旁支庶子,多年前受主家恩惠,让你掌了柳家金银器物的生意。”

柳文轩没曾想被他查到了根底,面上肉一颤却不知是因着什么被寻来,只将脑袋搁得更低了。

陈涿却忽地轻笑了声:“倒也不必惊慌,我夫人与柳家颇有渊源。此番唤你来并非为难,只是有些事想问一问。”顿了下,目光投向手旁样式讨巧的鲜果状糕点上,新奇地拿起一块在手中打量着道:“去岁柳家掏空半数家产,以运送嫁妆的名义尽数送到了沈家府上,此后不久,这批家产不翼而飞。我知掌柜是柳家颇信赖的亲信,便想问问,它们是作何用?”

掌柜一怔,随后反应过来,埋首眸光闪烁,答道:“是沈府账上亏空,这才不得已求助老爷,老爷早有与沈家接亲之念,趁势作胁,这才、这才提前以嫁妆的名头将银钱送去了。”

“账上亏空?”他将糕点放下,擦去指腹细渣道:“柳家是扬州城内有名的富商,积财数辈,一个地方知府,何来如此大的亏空?”

“此事关系重大,如今柳夫人入狱,轻则流放为奴,重则株连全府。我只要将你缘由道来,无论如何,自会保下你的命。”他站起身,挡住了从窗棂透出的光尘,几步走到面前,那绯袍轻晃,居高临下睥他道:“那沈家,要这些钱财有何用?或是献给了什么人?”

掌柜看向那晃在跟前的衣摆,全身都在发抖,说是死不说也死,索性闭目争取一线生机,咬牙道:“草民说。”

——

沈言灯本办了一件得意事,可在宫门口这一搅,半点悦色都没有,眉眼透着股阴郁,直接回了沈府。

沈父遥遥从报信仆役口中听说了消息,大喜,在堂内等着沈言灯回来,待沈言灯走了进来,再也遮掩不住脸上笑意,激动道:“言灯,为父果真没看错你,来京不过短短几月,你竟已行至此步,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取代那陈涿,光耀我沈家门楣。”

沈言灯今日没心思应付他,强忍下烦躁脾性,面上强撑起一抹尚算温和的笑意道:“陈涿在朝中牵扯过深,早受忌惮。陛下如今不过是顺势而为,想要彻底除了他,还得费些功夫。”说着,笑意凝了凝,语气多了些冷意道:“只要从柳家入手,将他彻底和宫宴刺杀联系在一起,饶他再如何得帝心,也翻不出什么波澜。”

沈父听着,眉尖轻皱了瞬,劝道:“言灯,这柳家不应再查下去了。”

“为何不能?”沈言灯眸光一沉,不解道。

沈父眸光轻闪,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寻借口道:“在扬州时,众人皆知沈柳家牵扯过深,若被有心人构陷,也难以说清。”

沈言灯却微眯起眼,盯着沈父的神色变化,这些时日他查案时,并非没注意到其中疑点,不过只想早早将疑点和陈涿联上,便避重就轻,并未查清。他心底忽而涌出些不好的预感,语气稍冷:“父亲,有何事还请如实相告,若是沈家做了什么,有朝一日被捅出来,我却连解释都没法在陛下面前说清。”

沈父端着茶盏,遮掩着抿了口,沉默许久终道:“那些首饰是柳家去年送入府中的嫁妆。”

“什么?”沈言灯面色一沉,心口慌乱愈盛,几乎是咬着牙问:“那为何会被献入公主府?”

沈父唇翕动了瞬,眉心皱了皱,神色间多了些身为人父的威严,沉声道:“此事你不必知晓。这世上没有天降的好处,沈家世代难入京城,官职低微,若我没寻机会斡旋,哪有今日沈家光景?哪有你得圣上青睐的机缘?幸而如今这差事是落在你手中,更没人会联想到沈家,自可安然无恙。”

沈言灯眉心郁气却半分没褪。

安然无恙?单他查案月余就觉出数个疑点,那陈涿怎可能不知。恐怕早已在背后深查数日,摸得比他清楚百倍,迟早得了证据,递到御前,那他不仅要彻底失了南枝,就连今日所得一切都会转瞬消散。

——陈涿绝不能再留。

他隐忍着坐了回去,心底疑惑未消,看向跟随沈父身边奉茶水的老仆,又不动声色递给身旁人一个眼神,身旁人立刻会意,转身悄然出去了。

沈父却没察觉异样,安抚着他继续道:“言灯,你放心。待你真的在朝中站稳脚跟,为父定会助力再上青云。”

——

陈府房内,柳家掌柜坐在侧旁,谨小慎微地看向许久不见的南枝,又瞥了眼她身旁的陈涿,怯怯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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