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59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南枝眼神飘了瞬,咬唇小声道:“才不是。”

陈涿眉梢轻扬,循循道:“那为什么写得这么慢?以往在私塾也是这般吗?”

南枝矜傲地扬起下巴,慢悠悠地轻哼了声,满脸得意道:“在私塾时,我的课业是回回都是写得最好看的,字迹工整,好些先生都夸我是于书法上有天赋的学生。”

陈涿笑意加深道:“是吗?南枝的字这般好?是自己学的吗?”

南枝脱口道:“当然不是,是我照着——”顿着,她忽地意识到了些不对,犹记幼时刚上私塾交课业时,她没动一字,聪明地寻到了沈言灯写过的课业,当即占为己有交了上去,被先生大赞字迹规整,还拿给整个私塾展示……自食恶果,没办法,她只能抹着眼泪,挑灯苦练,这才练了一手沈言灯相差无几的字,想着,她忙咬住舌头,话打了个转道:“是我照着帖子临摹的。”

陈涿继续道:“那是谁的帖子,能让南枝进步这么快?”

南枝眨眨眼,尬笑两声道:“没谁,只是我于此道天赋极好,稍一用心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陈涿垂目打量了眼桌案,笑意稍敛道:“那南枝用心点,很快就能写完了吧。”

“当然!”她挺直腰杆,面色严肃又凝重,姿态端正,手持毛笔,做出一幅一丝不苟,正襟危坐的郑重模样,然后调动手腕,缓慢地落下了涿字的一点。

拖不少多少时辰,她吸吸鼻尖,又可怜地看他道:“好饿,不知道乐于助人、心地善良的陈大人会帮我去膳房取些糕点吗?”

陈涿不为所动道:“让云团去取。”

南枝忙道:“你拿来的糕点比旁人的更香甜些,我只想吃你端来的。”她睁着一双水光盈盈的圆眸,眼底写满了真心诚意,还不忘体贴道:“当然,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的。”

陈涿看着她,然后站起了身,很快转身往外走。

离开他视线的南枝嘴角立刻扬起了一抹得逞的笑,将毛笔随意一扔,身子软着倒在了地上,眯眼打量着玉瓶里横伸出来的艳梅。冬日里好不容易才有的艳阳天,居然被困在这写情诗,哪有人监督别人给自己写情诗的!

南枝忿忿地爬起来,将溅了满桌墨点的毛笔拿起来,真情实感地写道:

——陈涿坏透根,理歪脾气大,脸厚心眼小……

最后一句凑不上了,她托着下巴细想了会,郑重地添上了最后一句“南枝最厉害”。

写完,轻吹着没干的墨迹,又将纸张拿起来欣赏了会,越看越满意,欣赏地轻啧了声,真是完美无瑕的一首诗,要是出世了不知会撼动都多少文豪的地位。

可惜可惜。

迫于某人的压迫,只能将它压在不见天光的箱底。

南枝惋惜地轻叹了声,将它叠成方块,随意将其加在案牍边的一本书里。

待陈涿回来时,就见南枝端正坐着,又重新起了一张纸开始写那两个重复数遍的字,可神情却与方才全然不同,得意中隐含雀跃,雀跃中隐含骄矜,身后要是有个尾巴早已翘上天了。

……

直到最后,这诗在南枝左右拖延下,终究没写成,只有数张写了“陈涿”两字的废稿丢在一旁。

——

临近陈将军忌日越近,全府上下陷入一种沉寂又森冷的气氛,走起路来本就没甚声响的仆役动作越发轻了,陈老夫人提早几日就进了佛堂小室,说要闭门祈福,茹素几日,就连惇仪殿下面上都笼起了一层愁云。

——独独陈涿,和他那日不甚在意的态度一样,从头至尾只交代了几句祭拜的行装,便再也没提起过了。

南枝有些奇怪,可听闻自他出生后不久,陈将军就依着先帝的令奔赴边疆,常年镇守,粗略算来没见过几面,感情浅薄似也正常。

她歪着脑袋,狐疑看向正摆弄墙面画像的人,可这也太不在意了。

陈涿抬眸打量两眼,略微满意了,便退后几步到了南枝身旁道:“墙面似有些空了。”

南枝没答,转而犹豫问道:“明日我真的不需与你一道去吗?”

他转眸看她不安的神色,安抚道:“那地太远,几乎快要过了京郊,路途也过于崎岖,你若去了只怕还得引出风寒。我已与母亲说了你在府中暂歇的事,总归两三日的路程,很快就回来了。”顿着,他唇角轻扬,俯身,伸手轻触她的侧颊,低声道:“到时回来了,我再与你一道过生辰。”

南枝愣了瞬,这几日府中忙着祭拜的事,便不好将此事说出来,总归还有近半月才到,她双眸亮着,道:“你怎么知道?”

陈涿眉梢轻扬,笑道:“你什么事我都知道。”

她嘁了声,一点也不信。

陈涿道:“母亲与我一道过去,若遇急雪,可能要在途中多耽误几日,不过总归能在你生辰前赶出来。白文就留在府里,若有什么事便支使他去做。若他办不妥,就派人递信给我。”说着,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模样,伸手轻捏了她的脸颊,微眯起眼道:“还有国公府的选婿宴,你说过什么别忘了。”

南枝含糊地嗯了声,她和昭音私下密谋好久了,这次要开些眼界,看看京中贵女是如何挑婿的,总归天高皇帝远,他又管不着看不见的。

对了,凝欢说要选哪样的男子来着,一是要能对付三个庶兄,还要能应付满口礼法规矩的族老,需手段狠辣,心志果断些,二是要身体强壮,绝不能像王琮那般乱嫖酗酒,三是对内的脾性要像泥娃娃,凝欢说时特意指向了她,说要寻个和她一样有点怂的面团脾性……

她哪里胆子小了!

污蔑!全是污蔑!

维持了这些多年严肃又高傲的名声全毁了!

陈涿看着她出神的模样,就知她方才没认真听,他微抿唇,两指分开掐着她的双颊,道:“听到了吗?”

南枝被抬起了脸,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回过神,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我对那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陈涿盯她一会,勉强算是信了。

他直起腰身,越过南枝远远看了眼白文,白文立刻会意,躬身下去令着人交代着什么。

其实于他而言,后日的确重要,却不因着是忌日重要。

约莫十八九年前,天下大乱,先帝信重一诸姓宠臣,放任其党羽滋长,垄了朝中大半数权柄,民间甚有“天下一统,赵诸两半”的戏言,先帝却仍未起疑心,直至宠臣毒害先太子,一时朝中动荡,先帝这才意识到,慌乱抽手压制。

可一切已为时已晚,宠臣握权,开始堂而皇之地与先帝争斗,大肆对付与其政见相悖的朝臣,甚至妄坐皇位,派人追杀先帝膝下唯一皇子,也就是惇仪的兄长——五皇子赵荣。

惇仪带着尚还年幼的陈涿离开了京城,奔波多地去寻五皇子。就是这时,得了圣旨,匆匆从边疆赶来的陈将军,挡了一剑,身负重伤,当场命亡。

他垂目回忆着,眼底透出一种情绪交杂的暗光,却忽地横亘进一只手,晃动着,耳边也传来清脆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他转首,对上南枝的眸光:“嗯,听到了。你说什么?”

南枝见他没听,犹豫着将疑问咽下了。

她想问为何越到忌日,他的情绪越低落——不是那种见着亲人离世的怀念,而是一种掩在皮肉下轻淡的,不着痕迹的悲切和仿徨,明明很不高兴,却还要刻意表现出一幅不甚在意的模样。

换做以往,无论悲喜,他从不像这几日一样。

她歪着脑袋,朝他露出一抹笑道:“我想说,你记得要早点回来。”

陈涿褪去眼底晦暗,唇角也翘起,轻轻应了声。

第69章 骨头事事平安

隔日清晨,整片天笼上了一层蒙蒙白雾。

车轮卷起雪粒,碾成团,又遥遥驶向远方。

南枝费力早醒了些时辰,却还是没赶上送陈涿离府。

她回了声外面云团的禀告,往温暖的被褥中缩了缩就准备再睡一会,可望向那打着颤的青帐,又生不出困意了。

左右翻腾了两圈,终究放弃,她磨蹭着起了身,待用过不早不晚的膳食后才约莫到了晌午,院落空荡,只偶尔冒出几阵靴子踩雪的吱呀声。

南枝托腮呆望了会院子,无趣得都快变成冬日里呼呼大睡的棕熊,可脑袋里冒出的梦只围绕着一个人,她脸颊浮起薄薄的红晕,忙摸了摸双颊,轻呼着喉咙里冒出的热意。

云团到了屋内,看她一眼道:“姑娘,莫要在风口站着了,今日是娄大夫要过来给你施针,说是要在晌午后来的,怎么还没瞧见人呢?”

南枝的脸垮了下来,撇撇嘴猜测道:“兴许是他扎的针太疼,或是回回都故意开些极苦的药方,被救过的病患堵在巷口了。”

正说着,外面人通禀说是娄大夫来了,下一刻他就扶着腰,跛着腿,一瘸一拐地到了屋里,愁苦地叹了声,这几日沈言灯总是派人堵他,强令他说出在陈府看到的一切,可大夫有大夫的底线,怎能屈于富贵威武之下?

于是他特意拐了小路……

“今日见着雪大,我还特意穿了防滑的靴底,谁知那巷口结了一层轻薄的冰,我一时不察踩上了,几乎滑了几丈远。这条小路我也走过不少回,今日怎么这般倒霉。唉。”

南枝心虚地摸摸鼻子,主动将胳膊搁在了桌案上,安慰道:“倒霉多了就习惯了。”

娄大夫噎住,摸着胀痛的臀部,瞪了她一眼,决定在她的药方里再多加些黄莲。

……

没人在旁边,就连装可怜都没意思了。

南枝眉尖深皱着眉,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娄大夫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低下脑袋,小声道:“前几日沈公子去寻了我一趟,说……这次柳家的事并非他本意,全为形势所迫,他不会柳夫人做什么的。若夫人想去牢中探望,只需报上沈公子的名讳,便不会有人阻拦。若夫人有事想问他,沈家的府门永远为夫人开着。”

说完,娄大夫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在陈大人的府里给陈夫人说另一个男人的好话,这要是被发现了,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好一会都没听到回应,他抬起头,却见她出神地瞧院里的积雪,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忍不住唤道:“夫人?夫人?”

南枝回过神:“我知道了。”

娄大夫踌躇道:“那夫人就没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沈公子的吗?”

南枝眨眨眼,定神看了他许久,满脸怀疑道:“沈言灯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了?”

“当然没有!”

娄大夫着急反驳道。

除了推举他那没出息的儿子到宫里做太医外。

“那让我想想。”

南枝拧眉,苦思了许久。据传言,沈言灯似是做官做得不错,在朝中都隐隐压制住了陈涿,可撑着他入朝的是刺杀案,就像棋局上一枚暂当马前卒的棋子,待案子了结,用处耗尽,要么被对方吞吃,要么沦为废子。

她唇瓣翕动着,终究只道:“祝他升官发财……”顿住,胳膊上的银针被拔出,垂目忽而想起幼时沈言灯为她包扎伤口的眉眼,又道:“还有事事平安。”

一刻钟后。

马车上。

“升官发财,事事平安。”沈言灯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情话般,眼睫轻垂着,扬起了唇角。

娄大夫苦着脸,眼尾的褶都快叠到了一起:“沈公子放心,南枝姑娘的寒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往后按时施针用药,便也不会再犯。”

沈言灯抬目看他,温和地拍着他的肩道:“多谢娄大夫,不枉我当初派人专门将你接到了京城,果然在这,你的医术才能发挥最大用处。”

娄大夫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唇角。

若不是被花言巧语骗来了京城,他那儿子怎会被京城繁华吸引,削尖脑袋非要到京中做劳什子御医,去吧去吧,等哪天宫斗被毒死就老实了。

他继续道:“娄大夫放心,我会帮令公子疏通宫里关系的,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穿上御医的官袍了。”

娄大夫应了声,下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小巷里。

沈言灯在马车敛目半刻,问道:“人都抓到了吗?”

帘外车夫回道:“抓到了。只是消失的时辰太长,老爷恐怕会发现。”

过了好一会,内里传来一声吩咐,马车很快驶离陈府附近,只留下成串的蹄印。

他如今是指挥使,又正得圣心,出入牢狱自是畅通无阻,七拐八弯到了一牢中,探望那以窃物罪名被关在牢中的老仆,此人姓郑,亲厚宽和,在沈父身边陪了多年,又在沈父受仇人报复时挡过一刀,深得其心。虽是奴籍,满府小姐公子却都亲切地唤他一声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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