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65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方木却心情颇好,小声哼起了歌,检查了会布包的系带是否牢靠,就准备将它挎到肩上:“你见谁家逃荒带馅饼的?三天就馊了。”

南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要帮她拎那布包,手心刚握上准备抬起来,先弯下的却是腰。她没想到这布包这么重,腿脚一踉跄,差点跌到了地上。

方木嫌弃地将她一把推开,轻松地将那布包挎上肩膀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是先歇歇吧。到时候摔了我还要把你一道背上。”

两人一道往拐弯处走。

南枝不服,忿忿道:“我、我刚才是没发挥好!”

方木道:“不信。”

南枝狡辩道:“你比我还瘦,我肯定比你力气大,就是没发挥好。”

方木切了声道:“以往在各地走生意,我可是单挑过三个壮汉的,单我一人将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只能跪在地上喊女侠饶命,就你这样的,我一根手指就能对付。”

南枝沉默了瞬,气焰蔫了,又不解道:“以往没听你说,有练过什么身手。”

方木骄傲道:“以往在布坊我要搬整坊的箱笼,后来辗转经商,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连着几日搬满船的布料,练上几日保管比那什么剑术刀法管用。”

南枝彻底泄了气,她只可能是被搬的箱子。

……

没一会,两人七拐八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一个掩藏在层层楼阙后,从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径直往里走,约莫十几步就能见到这在左右夹缝中的狭窄院落,挂着善慈庵的牌匾,乌黑木门布满了岁月划痕,轻轻一推就响起了连绵的吱呀声。

南枝探首张望着,尚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大群孩子蜂拥而来,将她们包围住,扬起最大弧度的甜甜的笑,眼尾弯弯,杂乱地脆声唤着“阿木姐姐”,又拽着方木的衣角,将她带进去。

她愣了瞬,犹疑地往里走,见着与破旧外观截然不同的院落,四处打理得很好,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足够孩子嬉闹,中间安了个木秋千,内屋不大可打眼一瞧就能窥见摆放整齐的桌椅,上面仔细放着几份笔墨。

方木被拉着到那秋千上坐下,她笑眯眯的,将在外的锋利锐气全然收敛,一个个捏着那些孩子的脸庞,能喊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又将布包放下来,发放着牛肉馅饼。

孩子们约莫有二十多个,看着都年岁不大,多数还没她腰身高,其中唯有几个年岁稍大的正努力维持着秩序,他们岁数各异,可接馅饼时都很小心,将手在腰间擦了又擦,接过后只吃了一口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南枝踌躇了会,便默默靠在墙边看着。

……

直到发完了,布包还剩了好些。

天色渐沉,院落旁点起昏黄小灯,年龄小的乖巧地坐在一块,还在啃馅饼,年龄大的已回屋,俯身写着课业。

南枝和方木一道坐在台阶上,看着天际夜色低垂,云团变幻,一点点笼罩住层出迭起的楼阙屋檐,吞没方才还橙黄鎏金的黄昏,只余一点泛着枯青的朦胧黑白。

南枝将视线投向那些孩子,眉眼浮起柔光,问道:“这善堂是你建的?”

方木招呼那些孩子到如今,有点累,将脑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道:“当然是我。这些年我经商每走一地,就会在那建一间善堂,可惜京城房价太高,暂时只能赁到这种地方。”

南枝怔着,过了许久才道:“我记得你说过,在扬州布坊做工前是住在善堂的。”

方木听着,脸上不自觉地扬起笑,温声道:“我住的那善堂也叫善慈庵,就在扬州城不远,那里的孩子比这多多了,每天都吵吵闹闹的,话说个没完,钱娘一见到我们调皮,就会掐着腰,凶巴巴地让我们早些回去歇息,不然就要揍我们。”说着,她不经意地擦过眼角:“可她每次只是嘴上说说。钱娘命苦,姓钱,一生都在为钱操劳,身子就没好过。”

“要是她还活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坏心眼的布坊掌柜欺负我,肯定会拖着铁锹,上门给我要说法,骂得那掌柜羞愤欲死。可惜她走得早,之后善堂没了银钱,我们只能出去找活计。我答应过她,往后也要成为像她一样的大好人。”

方木越说,声音越低,靠在南枝肩头的力道越大。

她看向沉寂又无边的夜幕,呢喃道:“可是南枝,赚钱好累。”说着,目光转向那些正在嬉笑的孩子身上,疲惫的脸上小弧度地翘起笑意:“也很开心。”

南枝颤着眼睫,伸手揽住她的肩,垂目忽地想起了书本上的一句,像是重新认识了这句诗般,下意思念了出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方木只念过半年书,没大听懂,但知晓这是在夸她,唇角高高翘了起来。

漆黑的夜空中簌簌飘下了一团团的雪白,摇曳着落在两人身上。

屋内外的孩子心思也都跳脱起来,见着雪双眼就蹭地亮了起来,高声唤道:“下雪了!”他们没心思做旁的了,无论大小,蜂拥着挤到院内,一道伸手接那雪片,叽叽喳喳说着明早就能堆雪人,打雪仗了。

有个扎着三个辫子的小姑娘却站在人群外,将咬了一半的牛肉馅饼收好,颠着脚步走到两人身旁,将手中馅饼高高举起,递到南枝眼前:“漂、漂亮姐姐,给你次。”

南枝愣了瞬,眼尾弯着,接过她手中的馅饼,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吃饱了吗?”

小姑娘脸颊微红,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暖意,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声,就扭头快步跑开了。

方木在一旁忿忿道:“这孩子是我从奴市赎回来的,我给她取名叫念善,自小性子内向,从不主动和人说话,没想到头一次见就这么喜欢你,唉,真是世风日下,人都看脸啊。”

南枝念了念善宝的名字,得意地朝她扬起了眉梢,咬着那微冷的牛肉馅饼。

第77章 棺椁根本就没这个人

善堂宿的是直来直往的大通铺,底下铺上几层厚重的被褥,又各自揪着张小被角,窝成几团只露出一个个圆滚滚的脑袋,几盏昏黄烛火摇曳着,红烛滴着泪,映出她们恬静的睡相,很快屋内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南枝左拥着方木,右抱着念善,身体被略显拘谨的被褥束着,整夜里少有的安分和老实。

直至破晓,不知从何处炸起的鸡鸣声唤醒了这处。

南枝醒时,周围都已空了,只剩她缩在被褥里,挣扎了一会才起了身,刚一推门就是沁人心脾的晨雾,清凉湿意钻进肌肤里,瞬间化解了残留困意。

她长呼一口气,缩着肩膀和臂弯,就见堂内方木正领着孩子们在用早膳,几碗小米粥搁在桌上,冒着腾腾热气,她摸着愈发干瘪的肚皮,刚准备走过去就听到一阵急促叩门声。

只能转脚往那处走,推开木门却见是白文,刚瞧见她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道:“沈言灯到了府上,用棺椁装着一尸首,声称那是大人的尸首,还有宫里,宫里也派了人到了府上,说宫宴弑君案已经结了,就是大人勾结柳家,意图弑君篡位,想为太子谋私,但陛下宽厚,只暂时派人将陈府围起来,待到大人下葬再做定夺。”

她眉心一皱道:“什么?”

——

雪粒缭绕着晨雾,飘到灰青瓦片上,除却阴冷,偌大京城只余下一点透着血腥味的阴翳。

南枝刚到府门前,就见一沉重黑木棺椁停在那处,木盖罩住光亮,只余一小缝使得风雪飘进,四个抬棺人分别站在侧旁,与府前几个护院对峙着,一旁有侍卫躬身俯腰,高高地撑起伞,沈言灯就立身站在伞下,大氅和锦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目光直视着那肃穆又庄重的府邸。

这府门不让进,可从那门处四下延伸开,有好些佩刀的魁梧侍卫分散,几步为点,将上下守得极为严实,绝不可能有人得以逃窜。

飘飘雪幕中,沈言灯蓦然转首,遥遥就见到了她,冷沉的神色蓦然变得柔和,伸手接过侍卫手中伞,踩过松软雪地走到她身旁,倾斜着伞面罩在她头顶,语气轻快得似府前摆的不是棺椁,是花,道:“回来了?昨夜去了何处?”

南枝抬眸看他,脸颊被风雪冻得有些发白,却尽量使语气平静道:“你在哪寻到的尸首?”

沈言灯神色如常,昨日他当街疾驰追那马车良久,可待拦下时,却见内里空荡无人,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正准备派人加大搜寻范围时,昨夜山崖下出现了这具被几匹饿狼啃噬了全身的尸首。

尸首,到底是不是陈涿难以确定。

可他忽地想明白一事。

——若是就此宣称陈涿死了,再告诉陛下告诉南枝告诉世人,往后陈涿永远不会出现,其权其名其利便都属于他一人,就算陈涿还活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想想回来,恐怕也投石无路,赶尽杀绝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轻叹了声,惋惜道:“自是昨夜侍卫在山崖下寻到的,都快被饿狼咬干净了,若非侍卫出现及时,恐只能寻到些骨头,全尸都难留。”

南枝径直看向他,看他面上流露出的同情,若非自己知晓陈涿没死,恐怕也会被就此蒙骗过去。她垂目,乌黑瞳仁闪过几分沉思,顿了许久才张口道:“这世上与陈涿身形相似之人千千万,既是被咬得面目全非,又怎能确定是他。还有,我不相信,陈涿会死于一小小坠崖。”说着,她抬首,不着痕迹地松开大腿下狠劲拧动的指尖,眼圈已然通红,眸光透着几分悲戚。

沈言灯伸手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花道:“我知你不愿接受这一切,可尸首已然寻到,若是不信,你帮我上前好生瞧瞧是不是他。”

南枝深吸一口气,目光转而落在那棺椁上,犹豫着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漫天雪中,指尖颤动着按住那棺椁木盖缝隙上,沉木浸着雪粒,又湿又冷,冻得她指尖肿麻,僵直着许久动弹不了。

棺椁盖的缝隙缓缓变大,光亮透了进去,隐约露出血肉模糊、被雪浸得发白的皮肉,一股刺鼻又腥臭的血味传来,飘散在这清凉的冬日里,沈言灯眸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神情变化,张口道:“南枝,是他吗?”

南枝的眸光始终不敢往下移,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再也忍不住转首捂住胸口,被那股难闻的血味刺激得一阵反胃,弯着腰许久缓不过劲,沈言灯忙将手中伞扔下,上前扶住她,用手轻拍着她的脊背。

她想着余光瞥见的那点,脸色煞白,幸而还没来得及用早膳,这才什么都没吐出来,可脚步虚浮,头晕目眩,愈发没力气,只得被沈言灯搀扶着一步步往府内走。

府前那几个护院仍尽职地守着府门,受着惇仪殿下的令绝不让那棺椁进到府里,见到脸色虚弱的南枝走到府前时,面面相觑了瞬却还是让开了道,任由两人进去。

沈言灯一直带着南枝进到了竹影院,让她靠在椅上,喝了几口温茶才勉强顺过劲。

他自责道:“我忘了那尸首都被这连日的雪泡得发白了,不应让你去辨认的,总归尸首已经寻到,陛下旨意已下,一切尘埃落定,更改不了了。”

南枝胸口起伏逐渐平稳,手心捧着那茶盏,忽地抬眸看他,强调道:“我并未看清那尸首,还不确定是谁。”

沈言灯看着她执拗的模样,轻轻叹了声,俯身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直视着她道:“你不接受也没事,只是如今陛下不会轻易放过陈府,就连那惇仪殿下都危在旦夕,南枝,只要你点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你周全,还有柳伯母,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让你置于险境。”

南枝的脊背靠在椅上,看他苦口婆心相劝的神情,眉尖忽地一皱道:“惇仪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妹妹,两人自幼一道长大,感情甚笃,怎可能对她动手?那些所谓的谋逆弑君之罪,又没有十足十的证据,诸多疑点尚在,怎可能牵连到母亲身上?”

沈言灯眸光里透着些怜惜,带着些无奈地笑了声道:“陛下要杀谁,给谁定罪,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那些兄妹情分,深厚感情,在皇位龙椅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一点浮尘而已。”说着,他垂目,一点点凑近南枝耳边,轻声道:“南枝,我知晓你如今觉得是我害得陈涿至此,可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今晨我只将寻到陈涿尸首的消息禀告到御前,可陛下沉默许久,面色复杂,再张口时居然要我将陈府的所有人都处理了,尤其是惇仪公主。在棺椁下葬后,立刻派人堵住惇仪公主的嘴,让她来不及说话就下到黄泉地府。”

南枝瞳孔紧缩,捏着杯盏的手背泛起青筋。

从她到陈府时,就觉陛下和母亲间关系复杂,似存着什么隔阂,可每每陛下派人到府中时,必要问候一番母亲,听着便觉情真意切,兄妹情深,可这真情下竟藏着的是刀剑。

沈言灯贴近她的耳畔,继续道:“最多七日,陛下只给我七日。南枝,并非我想强求你与我走,而是时局所迫,你若强留在这,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成为刀下的冤死鬼。可我绝不会看你沦落至此,南枝,只要你写下和离书,再承认陈涿那些罪名与你没有分毫关系,我就能带你离开这里。”

他说着,眼前像是浮起了日思夜想许久的场景,眸关愈发柔和,伸手要抱住她:“到时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你我依然还能成亲,在这脏污的京城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南枝却猛地将他推开,那手中的瓷盏摔了下去,落了满地瓷渣。

她张着唇,看他的眸光复杂,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道:“沈言灯,往事已过,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沈言灯踉跄着退后,站定看她,面上笑意不减道:“还有七日,南枝,不急。我会一直等你的,等到你回心转意的时候。”

……

待到院中沉寂,南枝坐在椅上许久,外面那些丫鬟见着府中变故,也不敢贸然上前清扫,她就垂目,出神地看那满地碎瓷各异的形状,有细碎的米粒,也有棱状雪花……

早知昨日直接冲到隔壁揍他一顿,往鼻梁和眼睛上打,让他鼻青眼肿,没脸见人,总比在她一人在这受气强。

没一会,白文赶回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就传了出来道:“夫人,打听出来了!”说着,他匆匆走进,俯身道:“高大人说旨意出来后,陛下就谁也不见,而刑部那些卷宗全转而交给了沈言灯,他也插手不了,如今只能静观时局变化,大人又是如何打算了。”

南枝抬首道:“门外那棺椁呢?”

白文道:“惇仪殿下下了令,绝不允那棺椁进府,只得暂时停在了府门那处,不过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搬进来。”说着,他犹疑着张口,小声道:“属下觉得那尸首来得蹊跷,说不定是大人故意为之。”

南枝看他一眼,扯唇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道:“什么大人?有这个人吗?”

白文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底一凉,默默为他家大人哀叹一声,自求多福吧,他可没胆量在这关头乱说话。

他果断道:“属下说错了,根本就没这个人。”

南枝冷哼一声,站起身泄愤似地将地上碎瓷踩得嘎吱作响。

第78章 毒酒陈远宁没死

堂内,颜驸马坐在上首,眉眼间掺着温润笑意,望向侧旁椅上的人,不解道:“沈大人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沈言灯靴面沾雪,匆匆而来自是没功夫在这插杆打诨,直接道:“自是来这感激驸马这些年对家父的关切,若非驸马提携相助,只怕家父仍在扬州城内做一无名小卒,而我也难以做这指挥使。”

颜屺笑意定在了脸上,他抬目看了门口小厮,小厮瞬间会意,退出去将木门紧闭上,只余他们两人在这说话。

“今日我来此倒没有什么要事,毕竟圣旨已下,宫宴刺杀的罪名全定在了陈涿头上,驸马早已全身而退。”

颜屺眸光闪烁,面上笑容彻底沉没。

沈言灯似是恍然未觉,继续张口道:“陛下将此差事教予我,如今关头我便也不愿节外生枝,更遑论驸马还对我沈家有提携之恩,只要这桩案子结了,好让陛下也能安心,一切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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