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66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三言两句间,颜屺忽地明白了他的目的,笑赞道:“这陈涿已死,圣旨已下,那我就在这提前恭喜沈大人荣获圣心,官途光明。”

沈言灯冷笑了声道:“驸马不必在这与我弯弯绕绕,陈涿到底死没死你我心中都清楚,如今他下落不明,不知其目的为何,可若有朝一日他安然回来了,局势改变便只是一瞬的事,只有陈涿真的死了,一切才能照你我心中所想。”

颜屺眉尖轻挑,点破道:“你想要我帮你杀了他?”

“不是帮我,是帮驸马自己。”

屋内静了会,两人心思各异,却都没有直接言明,只在心中拨弄起各自算盘,许久后颜驸马将手搭在椅把上站起了身,左肩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道:“沈大人既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了,我便也不好再推辞,自会尽力相助。”

……

沈言灯来去匆匆,趁着夜色深重,很快淹没在雪幕中,颜屺站在院中,望向他远去的背影,含着笑慢慢悠悠地道:“痴心妄想的疯狗。”说着,转身准备回去,可守门小厮却忽地跑了进来,将手中信笺奉上道:“驸马,门外有一书生说要见您,还说您看了此物定会明白。”

颜屺对着下人和外人都是一幅温和谦逊的好面孔,可经着沈言灯这一遭,眉尖隐隐生出了烦躁,快速将信笺拆开,却见上面只寥寥写了五个字。

——陈远宁没死。

瞬间,他瞳孔紧缩。

——

黄帐中,龙床上。

“敌军来了……拿、拿剑,拿刀!废物,都给我滚开,你们这些废物,吞吃军饷的废物!朕是皇帝,事货真价实的皇帝!圣人!谁人敢拦!”

陛下满额是汗,指尖将龙绣被拽得粘皱,蓦然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龙帐脚踏下守夜的跪地太监被惊醒,忙直起腰身,出声道:“陛下,奴才在这守着,您是又梦魇了吗?奴才伺候您用水?”

陛下一把扯开了黄帐:“给朕滚过来!”

太监吓得爬起来,俯腰赔笑到了跟前。

陛下攥住他的手臂,咬着牙问道:“棺椁送到陈家了吗?”

太监犹豫了瞬,只能道:“奴才听说沈大人只送到了陈家门口,可惇仪公主似乎是不相信那尸首是陈涿,下令不让棺椁入府,最后两方僵持着,就摆在府门口。”

“废物!”陛下骂道:“朕给了他这么多的人,竟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罢了!”他像是咬着肉般艰难说道:“提心吊胆忍了这么多年,朕好不容易等到今日,等到陈涿死了,等到快要稳坐帝位的时候,绝不能轻易放过!去告诉沈言灯,明日就将那棺椁下葬,还有惇仪,她必须死!”

他说着,又自我怀疑地否定道:“不!此事要做得稳妥辛秘,不要沈言灯了!你去,你明日一早就去陈家,堵住惇仪的嘴,直接灌上一杯毒酒!”

太监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得埋首应声退下。

偌大寝殿空空荡荡,他倒在龙床上,眼底透出些残忍的痛惜,轻声道:“涿儿,你可千万别怪朕,要怪,就怪你母亲,这么些年还是不肯低头,像是梁上剑般折磨得朕难以安宁。”

“朕只能,杀了她。”

一个宁静又寻常的雪夜过去。

京城什么也没变,唯有宦官趁着晨色尚早,带着侍卫进了陈家府门。

府中上下透着一阵冷冽晨雾,丫鬟如常清扫着院落,见着阵势颇大的宦官进门俯身唤着“公公安好”,那阵声响一直从竹影院往主院走,惊得整夜难眠的南枝从榻上坐起了身,茫然问道:“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云团答道:“好像是宫里来了人,一直往惇仪殿下的院子去。”

南枝呆了瞬,蓦然响起昨日沈言灯说的那些话,胸口惴惴不安,顿时掀开被褥唤道:“云团,快帮我洗漱,我要去母亲那儿!”

每一瞬都像是被拉长了般。

心跳声声震在耳畔。

南枝刚换好衣裳,准备将满头散发盘了起来,有人跌跌撞撞进了房门,凄声喊道:“快救救殿下!陛下、陛下给她赐了毒酒!”

她转首,却见是惊慌失措的怀絮,唇瓣哆嗦着,全身都在发抖。

南枝手中木梳摔在地上,脸色煞白,颤着手抓住了桌角的小匕首,慌乱起身一股脑就往主院跑。

为了避人耳目,丫鬟婆子都被寻借口调出去了,主院附近没人,唯有两个侍卫守在院门旁。

屋内惇仪衣着端庄,神色平静,坐在上首垂目看那宦官道:“本宫是先帝膝下的惇仪公主,当年身携圣命,协助平定了乱党,他无凭无据,就想用一杯毒酒将我打发了,当真不怕天下人诟病吗?”

宦官轻蔑看她,笑了笑道:“惇仪公主呐,这陛下想杀谁,怎么杀,不过一句话的话,哪里是你能置喙的?咱家已是足够好心了,没真照圣言将你的嘴堵起来,你就也安分些将毒酒喝了,莫要逼咱家将侍卫唤进来强灌。”

惇仪垂目冷笑了声,少有地不顾形象骂了句道:“他算什么狗皇帝。”

宦官神色一变,呸了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家便也不与你客气了!”说着,直接拿起那酒盏,意欲上前强灌。

忽地,院外响起一阵嘈杂。

他皱眉,转首就见侍卫匆匆而来,俯身禀告道:“公公,院外的陈夫人硬是要进来,说昨日受了沈大人的嘱托,万分紧急,有事要问这惇仪公主。”

这沈言灯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隐隐快超过了当年刚入朝的陈涿,往后不可限量,他的面子左右是得给三分的,往后遇到什么事也能留自己一线。

他沉吟半刻道:“先将人放进来。”

惇仪腾地站起身,总算冒出了些慌乱道:“将她放进来作何!”

宦官看她一眼,没理。

南枝一跑进来,就瞥见了木桌上那盏鎏金酒壶,她全身紧绷着,面上不敢泄气分毫,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道:“公公,昨日沈大人私下特意交代了我,说让我想法子问问惇仪殿下,陈涿为何要叛君犯上,我这还没寻到时机,只怕待会也不好交差。”说着,她上前,将手腕上的金镯子塞到了宦官手里,赔笑道:“就说几句话,保证不耽误事。”

宦官掂掂分量,尚算满意,从鼻子里“嗯”了声:“去说吧。”

她这才挪着脚步往前走,抬首看向惇仪殿下,抬高声量道:“母亲,如今陈涿已死,你、你有什么话如实招供吧!陛下宽厚,是会放过你的。”说着,背对着宦官,用袖口遮掩着,将冰冷的匕首递到了惇仪手心。

惇仪紧握住匕首,却面露疑惑。

宦官在身后搭腔道:“都要死了,也就别耽误咱家的功夫了,要说的快些说吧,还得回去早些和陛下复命呢。”

南枝咬咬牙,朝惇仪眯了眯眼,转而骂道:“你这妇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都沦落到了这地步,有什么不能说的,也好让我在沈大人面前记上一功,你就当临死前做了一桩好事不成吗?”

惇仪犹疑地顺着她话道:“你竟想用我的命邀功,我……我凭何告诉你?”

南枝气得转身径直拿起那酒樽,倒进酒杯里又上前想要灌到惇仪口中。

宦官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这种婆媳反目的戏码,没半分阻拦的意思。

可两个女人争夺间,那酒盏里的酒撒空了,

南枝骂了声,转身又到了那酒樽旁,赔笑道:“实是抱歉,我真没想到她都要死了,竟都不愿柳给我一条活路,公公若不嫌弃,我可帮公公灌酒,也好泄泄心头恨。我这手上还有一镯子。”说着,她走到宦官身旁,在袖口缓缓找寻着什么。

宦官仰着下巴,不耐烦道:“你们这些妇人就是记仇,到了生死关头还要闹这一出,若不是咱家心善——”

还没说完,一方浸满毒酒的湿帕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鸩酒毒性强,一口见效,如今只捂住口鼻,宦官隐隐就有些头晕目眩,四肢麻木,瞪大双眼看向不远处院外那两个侍卫。

南枝看向状况外的惇仪,压低声道:“母亲!快些!”

惇仪反应过来,握紧匕首,快速上前,稳准狠地刺入那宦官的胸膛。

温热的血点溅满了两人面庞。

宦官抽搐两下,死瞪向他们两人,彻底没了气。

南枝连忙将宦官随意放下,指尖因紧张有些哆嗦,强忍着拉住惇仪的袖口,快声道:“母亲,等下你就藏在这,我唤那两个侍卫过来,就说你杀了这个宦官,从后窗与人接应跑了。他们肯定会派人去追,到时这里把守的人应会变少,我就下令,让人将府外的棺椁搬进来,您藏进去,等送到城外下葬的时候我再想办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唇瓣翕动着喘气,想着哪处有遗落的地方。

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紧张,不能慌乱,不能哭。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死路。

面前的惇仪却忽地抬眸,看向她的身后,拽紧她的袖口道:“南枝……”

她脊背一僵,顺着惇仪的视线转身,却见到了意外之外的人。

陈涿站在门前,一身玄袍挡住了大半的光。

南枝怔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稳了下来,可眼圈却红了,她缓缓走到了他身前,抬睫看他,然后伸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颤声道:“骗子。”

陈涿脸颊偏移,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五个鲜红肿胀的巴掌印,他抿了抿唇,俯身将脑袋搁在她肩上,抱住了她。

第79章 秘密认真的生气

深冬迎门的寒风似钝刀子般,一片片地割在南枝被泪浸润的脸颊上,吹得裂痛。

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趁机将泪珠蹭在了怀中人的衣襟处,稍微平稳着急促的呼吸,顺着视线望去,就见院口那两个守着的两个侍卫已被钳制住,府邸周围响起一阵刀剑相碰声。

看来是目的达成了。

她咬着牙,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抬目冷冷看他一眼。

陈涿张口想要解释,自他要和惇仪去京郊祭拜起,就已得知沈言灯派了刺客在半途拦截,思虑再三他并未加派人马,而是一人提前回了京城,任由那马车失控坠落山崖,故作假死。而沈言灯此人心思深沉,不会轻易相信,必然会探查到底。

而越着急越慌便越急于证明,几次调查都扑空,才会在见到尸首时不论真假都坐定他已死,才会呈报御前,有了今日局面。

可沈言灯竟主动去寻了颜屺。

颜屺在京中筹谋多年,人手早已埋成各处不起眼的暗线,昨夜他被纠缠许久,而为隐匿行踪身旁身旁没多少人,好不容易甩开却窥见了晨光。

紧赶慢赶,仍是来迟了。

他道:“南枝,我——”

南枝却没多留给他一个余光,直接越过他走了。

陈涿站在原地,长睫轻颤着,默了会他上前将惇仪扶到椅上,又侧眸看了眼没气息的宦官,垂目道:“母亲,今日是我来迟了,差点让您陷入险境。”

惇仪脸颊苍白,轻咳了声却道:“此事不怪你,全是我当年的报应。”

陈涿在她身前站着,脸颊被阴影笼着,忽地缓缓道:“赵荣早已死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陈远宁,对吗?”

惇仪一惊,唇瓣翕动道:“你、你怎么知道?”

世人皆知,当年她孤身将赵荣带回京城,被叛党围追危难之刻又得陈将军所救,有从龙之功。可实际上,陈远宁赶到时,几十精兵已全被杀尽,赵荣为了护她被叛党一箭击杀,早已没了气,唯有她瘫坐在尸首中间,抱着赵荣,看着满地血腥,不知何去何从。

其实先帝给她留了另一条路。

一份遗旨。这遗旨被密封在竹筒中,并未打开。

先帝说若她带不回赵荣,便去边关带兵攻回京城,让膝下公主之子过继给已逝先太子,推他为帝。

她和柔容都猜是圣旨上定的是颜明砚。

可那时她跨越数地,树皮都被扯个干净,处处躺着饿死骨,边关为防范胡人,大军不能轻易撤退……就算她一人跨越万难,真的侥幸到了边关,可照圣旨所言,天下必定大乱,一年、两年乃至十年都未必能平定。

她怀中抱着冰冷的尸首,犹如被抽干血肉的躯壳,只剩下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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