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67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这时,陈远宁赶到了。

她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络腮胡的陈远宁,忽地他与赵荣身形隐有相似之处。

陡然间,她心底冒出了个极荒唐的想法。

陈远宁少年时到了边疆,三年一归又匆匆离开,少有人知晓他络腮胡下的真面目,赵荣在她成亲后不久便得了封地,尚未长开就离了京城,长相早已不复当年。

半年,只要陈远宁假冒赵荣半年,待到天下平定,叛党被俘,到时再换宗室子继位。

她颤着手,淌着泪,将唇瓣咬出了血,用匕首毁了亲弟弟的脸庞,直至辨认不出。

她将陈远宁的胡须剃了干净,又用草药使其满脸红疹,辨认不出,最后给他吃了绝嗣药,商议半年后,一切物归原主时,再给他解药。

她站在芦苇荡中,看着满地尸首,亲手策划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可半年后,天下平定,叛军尽俘,陈远宁却后悔了。

他杀光了知晓事情真相的人,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动她,生怕她说了出去,次次派人以关心的名义来看她,实则底下藏的全是威胁。

纠缠至今。

惇仪慌乱地拽住他,颤声道:“涿儿,是谁将此事告诉你的?”

陈涿当年落到叛党手中,没人知晓他经历了什么,去了何处,又是怎么寻到惇仪身旁的,那时他正巧看到了满脸红疹的“赵荣”,和躺在地上的“陈远宁”。

这些年他隐隐猜到了些,直至此刻终于确定。

他垂下眸光,轻声道:“我自己所猜,并无旁人相告。”

惇仪低下脑袋,娴雅又温吞的面庞愈发苍白。

她守着这秘密活了这么多年,每一刻都活在痛苦和折磨中,却又不知该如何挽回,只得熬着忍着,等着报应来的这一日。

但直至此刻,哪怕到了黄泉地府被父皇叱骂,她仍不后悔,若非当年赵荣带兵及时回京,天下早已四崩五裂,

一滴滴血从手缝中淌了出来,她一怔,松开手,这才注意陈涿手臂上的刀痕,因是玄衣难以注意,只染出了一片深色:“你怎么受伤了,我去唤大夫。”

陈涿却将手臂收回,淡淡道:“不过小伤。今日我只想问母亲,当年先帝给母亲的遗旨到底在何处?应是不在母亲身上了吧。事到如今,您若再瞒下去,只怕又要复当年之景。”

惇仪见他也知晓了遗旨的存在,只轻轻叹了声,似是瞬间苍老了数年般,满脸疲惫倦怠,许久后才轻声道:“原本是被我藏起来了,可——”她抬目,直直看向他:“你还记得染坊被投毒的那案子吗?”

陈涿怔了瞬,脑海中所有慢慢联系到一块。

……

陈涿走后,惇仪就一人在椅上枯坐许久。

院外风雪簌簌,狂风夹着雪粒涌进屋内,落在了地上那滩血渍上。

她这些年居于后宅,鲜少出府,与其说是守着秘密,更像是是靠着秘密而活的人。关键时刻她抛下陈涿,弥补多年却也捂不热母子心,而每每午夜梦回,梦中都会出现赵荣鲜血淋漓的脸庞,父皇骂她混淆了赵家血脉……她对不起他们。

如今秘密交托,十九年前的使命在这一刻终于圆满。

她却没有分毫轻松,反倒有些茫然,寻不到一丝活着的必要了。

目光慢慢转到了那鎏金酒壶上,几乎是不受控般,指尖颤着触上手柄,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垂下眸光,慢慢端着酒樽到了唇边,想要渡入口中的那一刻,看向了宦官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忽地想起了南枝奋力救她的模样。

酒樽顿住了。

她熬着忍着,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雁,许久许久没看到这样顽强的生机了,莫名地,让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次次从叛党手里逃脱,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活着带赵荣回去。

蓦地,眼尾淌下了泪。

手中那杯毒酒掉落在地。

她捂住脸庞,无声痛哭起来,泪水沿着手心落下,混杂着这么多年的忍耐和痛苦,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凭什么死?凭什么遂了陈远宁的愿?

就算要死也得将他带下去一起死。

——

府邸乱着,已有人快马回去将此地情形禀告给圣上,到时如何处置还要靠圣言。

陈涿往竹影院的脚步越走越快。直到进了屋内,就见南枝端坐在镜前,让云团替她束着发,手中拿着湿帕擦去脸上血点。

一时湿帕被染红,南枝见附近没有铜盆,只得拧着眉嫌弃地拿在手上,他见状,快步上前,将铜盆递到她面前。

南枝却垂着眉眼,指尖拨弄着湿帕边缘的线头,像是没看到般一动不动。

云团见状提醒道:“姑娘,湿帕放到铜盆里就行,奴婢待会去洗净。”

南枝却满脸茫然,还四周看了圈,疑惑道:“哪里有铜盆?我怎么没见到?没事,我拿在手里就行。”

云团愣了下:“……公子手里的不是吗?”

南枝却笑了声,眉尖挑挑就看向镜中自己,淡淡道:“什么公子?我怎么没看见?”

纵观南枝往前十几年的人生,自出生起,她只认真地生过两场大气,一次是庶兄用弹弓将她养了三年的鹦鹉打死了,另一次是沈言灯将她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生辰礼送给了旁人。她若真生气了,绝不会费力争吵,只会将那人从她的眼前排除,与空气混为一谈。

那庶兄拉不下脸与她道歉,委婉提过几次却没诚意,隔了十几年至今她都再没他说过话,而沈言灯将生辰礼要回后,道歉了近三月,这才重回她的视线。

南枝气量大,气性更大。

她将湿帕捏在手里,神色如常地递了个簪子给云团道:“戴这枚吧。”

云团接过,余光却瞥见了公子脸上鲜明的巴掌印,终于意识到两人间的古怪,连忙埋首只顾束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看到。

陈涿抿着唇,主动将她手上的湿帕拿过来,放到铜盆里。

南枝手里湿帕被拽走,眸光却没偏移分毫。

他站在桌旁,犹疑着走近了两步,道:“南枝,我并非刻意瞒你,这次过于危险——”

南枝根本不想听什么解释,神色轻淡又平静,见发髻束好了,腾地站起身,走到箱笼将藏起来的钱袋递给云团道:“云团,你帮我把这些银钱递给方木,就说是我送给善堂的。”

陈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云团接过钱袋,眸光忽地瞥见了陈涿手臂淌下的血点,因走动滴落一地,惊慌道:“夫人,公子受伤了。”

南枝动作这才一顿,眸光终于转移到了他身上,却只瞬间又移开,淡淡道:“我又不是大夫。”

云团反应过来,快步转身出去唤大夫了。

屋内只余他们两人,陈涿又走近了些,伸出指尖刚要拉她的手,南枝却不经意地避开他的动作,直接往桌案那处走。

第80章 小人等五十年后再与我解释

南枝坐到桌案边,慢悠悠地收拢着几卷书,想着过几日递送给方木,全然无视了几步外的第二个人。

陈涿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了处境有多棘手。

他走上前,坐在了桌旁侧旁,露出半面巴掌印尚存的脸颊,长睫颤动着透出几分虚弱,轻声道:“我原是想昨夜就回来的,可路上却突遭偷袭,他们人多势众,出手狠辣,我被纠缠许久,死里逃生,并非故意回迟。”

南枝摞书册的动作一顿,从鼻尖冷冷地哼了声。

他是没有故意回迟,可竟用了假死这样的法子,从头到尾只将她一人瞒在鼓里,要不是她机智聪敏,恐怕如今还像个傻子似还不知道呢,行径恶劣,罪无可恕,若非她心胸开阔,早早雇人将他堵到巷口狠狠揍一顿出气了。

小人!!!

她气得侧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里几本书砰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陈涿脊背一僵,注意着她的神色,小心道:“我并非刻意瞒你,可那日你与沈言灯一起到了山崖边,宫里也派了人过去搜寻,若稍有缺漏,极易被发现,我便只得将计就计,也瞒下了你。”

南枝扭回脑袋,仍执拗地一言不发。

她憋着气,将几卷书放到桌角,正巧是对着陈涿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于是隔着几卷书,她刻意地用力去推搡他的手,可惜手没推下去,书却乱作一团。

她看着凌乱的桌面,一阵无言,暗自将此事也添到陈涿头上。

陈涿看着她气呼呼的脸色,这才反应过来,主动将堆得歪斜的书摆好,倒了杯温茶递到她面前道:“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府外那些围守的侍卫今日就会离开。”

南枝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起身要往外走,再停留一刻就要维持不住自己认真生气的模样,直接与他吵起来了。

她以往怎么没发觉陈涿这般聒噪。

白文正往里走,急忙有事要禀告。

她停住脚步,终于忍不住道:“白文,你帮我和某个表里不一,花言巧语,厚颜无耻的人说一声,往后五十年,我都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他说话,等五十年后再与我解释吧。”说完,毫不停留地出去了。

白文尴尬地摸摸鼻尖,挪开视线,夫人说着是谁啊,好难猜哦……

陈涿捏捏眉心,沉声道:“有事就说。”

白文讪笑着上前道:“陛下已经知晓公子回来的消息了,当即便道派到府上的那宦官是假传圣旨,是以往与惇仪殿下积了私怨,陛下本人并不知情,另外陛下下令召公子和沈言灯入宫。”

陈涿站起身,垂目看向被摞得整齐的书卷,轻咳了声却道:“你去问问南枝,五十年能不能缩短些,五个时辰可以吗。”

白文愣了下,吸住腮帮的肉才忍住笑,道:“公子放心,属下定会一字不落地转达。”

——

垂拱殿内,陛下眼底烙着乌青,不安心地来回踱步,神色焦灼又疲倦,待见到玄色身影缓步进殿,才扬起一抹僵滞的笑道:“涿儿,你失踪这几日,朕一直为你忧心,以泪洗面,连早朝都暂歇了,幸而得知你无事,安稳地回了京,朕这才能从榻上起身。”

陈涿守礼地拱手倾身道:“臣参见陛下。”

陛下径直上前扶起了他,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我舅甥间,何需守这么多虚礼?快起来,让朕好生瞧瞧。”说着,端详他几眼道:“的确是有些瘦了,定是在外受了不少苦。”

陈涿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道:“臣那夜坠崖后,得幸被樵夫所救,本想着在外休养几日可却忽闻京中消息,道臣谋反之罪证据确凿,一时惊慌这才回了京中。”

陛下的笑透着些尴尬,余光忽地瞥见入殿的沈言灯,当即道:“朕心中也相信涿儿品行,若非沈言灯此番递上的证据确凿,朝中又多谣言,朕迫于无奈,这才暂且将陈府围守起来。”

沈言灯上前便瞧见了陈涿的身影,眸光一冷,俯身温声道:“臣参见陛下。”

陈涿眉梢稍扬:“臣此次回来,也恰巧寻了些证人和证物。”说着,他将袖中纸笺递上,道:“这是柳家首饰铺面的掌柜,常年跟着柳家上下经商,道那批首饰早已作了嫁妆的名义,送进了沈家府中,这是掌柜的证词,也有几本账册得以证明。”

沈言灯身形一僵,神色变化着当即跪下道:“陛下明鉴,臣并不知晓此事。”

陈涿继续道:“据柳家掌柜说自从柳家家主中风后,柳家上下全由沈大人把持,柳夫人对其也颇为信任,生意账目首先交予沈大人查验。此事只需稍派人到扬州城内询问一番便可查明。因而臣觉那所谓证词也是因此受了蛊惑,并非其真心所言。”

沈言灯抬首道:“陛下,臣以往与柳家定有婚约,柳夫人对臣便多了几分信任,这才将生意暂时交托给臣,至于旁的,臣从未做过,陛下明鉴!”

陛下冷冷看了眼沈言灯,本以为至少能与陈涿抗衡些,谁料竟真的有些嫌疑,可沈家一个江南小官妄图弑君,却又实在难以置信。

目光便又放回陈涿身上,照他所看,满朝最有谋反的还是眼前人,可惜却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谋算太深,与那病太子关系过密,万一惇仪将当年真相告诉了他,这白眼狼绝不会帮他,可想杀狠不下心,不杀心中难定……只能借把刀,这沈言灯算是朝中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了。

不过此刻他最心焦的早已不是这些,挥挥手道:“既沈家有嫌,那此事就交予刑部高栋去查。沈言灯你先退下吧。”

待到殿内唯余他们两人,他皱眉,一幅懊悔痛恨的模样道:“朕身边有个小太监,以往与惇仪结过私怨,此番竟敢假传旨意,递了毒酒给惇仪,幸好涿儿赶回及时,这才没酿成大祸。”陛下微眯起眼盯着陈涿,缓缓试探道:“不知惇仪可否怪朕?有没有与涿儿说过什么?”

陈涿扯了扯唇角,抬首看向他道:“母亲性情敦厚温和,自是不会怪自己的同胞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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