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68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他愣了瞬,当即笑道:“涿儿说的没错,惇仪与朕自小关系亲厚,自是不会怪到朕身上。”

圣旨当日就拟好送到了陈府,不仅让陈涿官复原职,还派人送了大批珍宝到了陈府,安抚受了惊吓的惇仪公主。

府中一派新气象,那看着就阴森的棺椁总算从府前移走了,丫鬟婆子忙着清扫府中上下,揭去被沈大人下令笼在府院处的白绸,有新宦官领着金银器物递送到府上,正与管事对着名目。

陈涿手臂简单包扎了起来,一边往院里走一边问道:“白文,夫人是如何说的?”

白文面露尴尬道:“夫人说,说等五百年后再回答这问题。”

他脚步一顿,心底想质疑却又觉这话的确像是南枝所说,捏着眉心无奈轻叹了声,问道:“除了这句话,没有别的了吗?”

白文踌躇半晌,好一会才小心道:“夫人偷偷骂了公子几句,属下耳朵尖,偷听到了,公子真的要听吗?”

陈涿:“……”

他不想再和白文说话,加快步伐径直往竹影院走,刚进去就瞧见南枝正与云团坐在廊前,搬了好些书出来,拿着细绳一根根给几摞书打结。

南枝笑意盈盈,眼尾弯着将被分类好的几摞书放好,余光瞄到了走近的衣摆也没半分生气的模样。

陈涿弯腰看了眼,从《三字经》到《穀梁传》什么都有,不禁问道:“这是在作何?”

云团下意识解释道:“夫人前几日去了一善堂,里面大多是年纪尚小的孩子,夫人便想将这些书送去那里。”

刚说完,南枝悄悄看了她一眼,五官狰狞,圆眸睁大,其意思再明显不过,居然不与她一阵营,还和这种骗子说话。

云团反应过来,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背叛。

陈涿将袖口微挽,俯身要帮她一道系书,南枝就直接将几摞书拎起,递给云团道:“差不多够了,你寻个日子递去方木那里。”

云团应声,将那些书一件件搬到屋内角落。

南枝拍拍衣摆的灰尘,目不斜视,走进门内靠在墙上,语气欢快地与云团说着话:“云团,今夜我要与和母亲一道睡,待会就过去。”

陈涿眉尖轻皱,侧眸看向白文道:“母亲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夜中还是一人最好。”

白文当即会意,刚准备去说却又听南枝冲着云团道:“我已经和母亲说好了,这受了惊吓的夜中就应该有人陪着。”

陈涿摸着手臂处伤口,淡淡道:“白文,方才大夫来包扎时说了什么?”

白文颇有眼色,叹息道道:“那大夫好似是说公子昨夜受了惊吓,不易孤身一人,手上伤口夜中也需换药,夜中一人的确有些不方便,可惜属下身有差事,恐不能陪在公子身侧了。”

第81章 故人我会当你已经消气了

屋内,南枝靠在墙面,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边,她磨了磨牙又强行挤出一丝笑道:“云团,你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吗?”

云团懵懂摇头。

她翘起唇道:“往外看一眼就知道了。”

门外的白文摸摸脸颊,尴尬地看了眼自家大人,本就站在理亏那一面,单从口舌之争怎可能赢过,连带着他也跟着矮了一截,面上无光。

陈涿轻咳了声,上前几步走到屋内,靠在门框边,距南枝只有几步的地方。

阳光稀疏地从门外透进来,在地上投着暖黄光线,又分出几丝拂在两人衣摆鞋面上。

云团将几摞书堆放好了,擦擦额角汗就见两人别扭地隔着间距站着,她刚想说话却被白文一把拽住,拉着便往外走道:“云团,你上回给夫人在膳房端回来的糕点叫什么,我回回去膳房怎么都寻不到呢——”话刚涌到喉间,就被一拉一拽地走了。

屋内外霎时安静下来,陈涿侧首看她一眼,朝那处挪动了几步,试探着伸出手勾住了她的指尖。

南枝拧起眉,用力想拽出食指却没成功,身旁气息却愈发靠近,她五官皱成一团,刚准备抬脚狠狠踩他的靴面,肩侧忽地搭上重量,耳边传来轻浅的声线:“知道错了。”

他俯下腰身,侧着身形,将额心搭在她的肩上,手心紧攥她的食指以防她逃跑,一身玄衣温顺地垂下袖摆,纠缠少女的浅粉衣裙,被窗中风吹动着宛如飘摇幡旗。

南枝眼睫如蛾翅般扑簌着,仍从鼻尖轻哼了声,目不斜视。

雕虫小技,她才不会被打动。

陈涿抬起脑袋,折着光的眸子落在她的侧颊。

几丝碎发勾住他的眼睫,又撩向南枝的脸颊,灵动地来回摇曳着,她被挠得难耐,仍忍住理顺发丝的念头,他却伸出指尖,将那几根胡乱摆弄的发丝撩到耳后。

指尖冰冷,轻轻划过肌肤,她不禁想到了走到枝梢下便会掉落的雨水,顺着面颊,一直淌到怒火烈烈的胸口。

她终于睨他一眼,清浅瞳仁中映出一点溶影。

陈涿趁势,手心攥住的食指一点点扩张,直至拉住整只手,解释道:“此次危机四伏,好些人都在暗中窥视着,只等找到些纰漏,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难保不会拿你开刀。为保周全,我这才没多言,并非刻意想瞒你。”

南枝心里那团火却又重燃起来了,那晚她一路奔波到城外,见着满地木屑残骸,陷入泥地的车轮印一直滑到了山崖边,她看着四周,身体快被风托着往上飘,只剩下一颗沉重又压抑的心在下坠。那一瞬真以为他被暗害,跌进了山崖底。

做戏做的果真周全。

她面无表情,大力扯回了手,泄愤地抬脚狠狠踩向他的脚面,又觉不够地碾了两下,这才稍稍平息心口火,转身一刻不停地往外走了。

陈涿手心空落落的,尚还不知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就见着她出了房门,声线波动着笑意唤起“云团”,依旧是欢快雀跃的好心情。

他孤零零站在墙边,少有地生出了无计可施的窘顿感。

连着几日,南枝该吃吃该笑笑,夜里就抱着一卷被褥,厚着脸窝进了惇仪殿下的榻里,每每陈涿想寻她说话,自顾自念了半天,她就连眼皮都未抬分毫,大有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魄力。

*

柳家摊上的案子交给了高栋,几乎是在办差的隔日,就以证据不足的由头将柳家母女从牢中放出来了。南枝撑着伞,望向被幽幽烛火映着的阴暗牢道,里面走出了相互搀扶的两人。

郑氏一仰首就见到了南枝,热泪涌到眼尾,蹒跚着几步上前就死死攥住了她的手道:“南枝,母亲夜夜惊惶,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幸好母亲还活着,还能再看看我的女儿。”

柳明珍见着这幕,神色微僵,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郑氏身旁,扶住了她的臂弯。

南枝看向被紧箍着的手腕,垂目收回了手,只道:“走吧。”

她转身,率先朝着马车方向走去。

郑氏用指腹擦着眼角,应了声喋喋道:“不过母亲在牢里也并未受什么委屈,先前沈言灯极照顾我们,说话也是温言温语,至多只是牢房有些阴冷。只是偶尔闲暇时,我总是想到你,想到你会不会被我连累,受了什么委屈。”

南枝听着,缓缓垂下了眼睫,语气稍柔道:“先前沈言灯是不是让你写了什么证词。”

郑氏不明所以道:“沈言灯说写了那份证词,他就可在其中转圜,此后不久就能将我们从牢中放出来,我在牢中待得头晕眼花,并未瞧仔细,是明珍仔细看过说没问题的。”

柳明珍缩了缩肩膀,避开她投去的视线。

她顿时生出一种水漫口鼻的无力感,闭了闭目劝道:“京中多事,你们又牵涉进了这种案子,为保无恙,过几日你们就回扬州吧。”

郑氏皱起眉:“南枝你不和母亲一道回去吗?难不成你真要继续留在那陈家,我听说此次案子的由头就是那陈涿,你在这太过危险,就和母亲一起回扬州吧,如今柳家是母亲做主,绝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事。”

南枝将伞交给了马车旁的小厮,踩着脚凳,掀帘上去。

郑氏见她不答,眉心拧着刚准备继续劝阻,绝不能留在这种虎狼窝,忽地余光瞥见一锦袍,脚步瞬间瘫软,几乎是靠在了柳明珍身上,她颤着声线问道:“那是谁?”

小厮看了眼,恭敬答道:“那是柔容公主的驸马,颜大人。”

颜屺在马车的另一边,缓步往牢里走,面庞温润柔和,如常地含着几分笑,眼底却透着浓浓的不耐,自这案子交给了高栋,生生将他唤过来几趟,问些宫宴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又是怎么替柔容挡了那匕首的……着实令人厌烦他却还得好脾气地一遍遍应答。

似有所感,他抬眸,往靠在路旁的马车上扫了眼,却只见到了露在马车旁的深灰衣角,便没在意地敛回了眸光,维持着谦和皮肉往里走。

郑氏快速地缩回了身子,手紧紧捂住胸口,大幅度喘着气,额间都淌出了细汗。

柳明珍撑着力扶住她,不解地唤道:“母亲?母亲?”

郑氏脸色煞白,缓了好久才堪堪回过神,手颤着扶住马车边道:“我没事。”说着,她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坐在一旁恹恹缓着神,沉着眉眼,没再说一句话。

南枝看着郑氏心神不宁的模样,只当她是在牢中受惊过度,张了几次唇终究没多问。

唯独目睹全程的柳明珍不动声色地左右看看,据她所知,母亲从未来过京城,怎地见到公主驸马这般激动?她很快联想到了先前沈言灯所说,南枝是母亲与旁人所生,难不成……她惊惶地睁大了眼眸,又生怕被发现,连忙埋首遮掩着怦怦乱跳的心。

——

宫里为了安抚,先派人给惇仪送了好些珍宝,又主动给陈涿添了官阶,绯衣换成深沉的绸紫,几日一过,很快就叫人忘却了先前的刀光剑影,羡慕起陈府的泼天权势来。

皇恩浩荡下,陈涿不仅没谢恩,还接连旷了几日的早朝,由头便是惇仪殿下和夫人经此次意外受惊过度,需得有人照料着,他抽不开身只得告假,折子递到陛下案前,御笔多疑地顿了许久,暗暗揣度查探了几次才批了他的假。

可身在府中,惇仪身旁没给他留半点温清定省,问安视膳的尽孝空隙,温融融的屋里一边热闹非凡,南枝手持小剪,捏着一张张红纸,尾音扬起笑和惇仪说着话,决心要在年前练就一手好剪艺,却细致地剪了一些不伦不类的图样。

黄牛剪的像肥山羊,雀鸟剪的像瘦母鸡……惇仪却被哄得眉开眼笑,温声夸赞她手艺灵活,栩栩如生,南枝被夸得扬起下巴,双眸晶亮,尾巴快要翘上天。

另一边,陈涿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水,扫过那怪模怪样的红纸,不忍地收回了视线。

南枝浑然不觉道:“剪了这么多,等到了年关全府的窗上都能糊着我剪的窗花,在雪夜里红艳艳的一点,肯定很好看。”

惇仪欲言又止,可不忍打击她的信心,犹豫着点了头。

几张窗花平整地铺在木桌上,她伏首小心地将纸屑吹净,鲜艳的红发带坠在颈间,一簇一簇地飘着,陈涿看着,不自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上前坐在南枝身旁。

惇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这几日南枝反常地黏在她身旁,不跟涿儿说一句话,涿儿被冷落着,偏生还非要凑过来,她早就看出了两人间的不对劲,便适时地放下手中的剪刀道:“涿儿,你帮我剪些窗花,我想起些要紧事得交代给管事。”

她前脚刚走,陈涿就已坐到了对面,指节蜷在那把小剪上,垂目却见南枝半点余光都没投来,他抿着唇,将红纸叠起,沿着线条剪了几下再展开。

南枝身形不动,眼珠不自觉挪动定在了他手中的红纸上,就见一张活灵活现的鲤鱼图,和她那沓放在一块,立刻显出了巨大的差距。

她磨磨牙,翘起的尾巴慢慢落下,耷拉到了地缝里。

陈涿见缝插针:“我教你。”不待她应声,他的手就覆上了她持着剪刀的指尖。

屋内只余剪刀咔咔的声响,南枝很想矜傲地一把将他的手推开,然后极高冷地别过脑袋,宛若隐世高手般随意一剪就剪出比他好上千百倍的窗花,可手却很不争气,被握住照着他的方向一点点成了形。

展开才见是一个简单的福字。

这有什么难的。南枝从牙缝里小声地“嘁”了声,别过脑袋照着记忆一剪,信心满满地展出来,却只剩下一个口。

她眨眨眼,不敢相信地看了好一会。

陈涿压下声线中的笑意,眸光平静又坦荡地看她道:“需要我教你吗?”

南枝耳朵尖泛红,快速将手中红纸揉成一团,埋在身后装作都没发生过,冷淡地和陈涿说了这几日的第一个字:“嗯。”

陈涿眉梢终于舒展开,郁气略略扫空,主动拿起红纸和银剪演示给她看,南枝看得很仔细,可实施起来却又天差地别。

一盏烛折了火光,落了一叠废枝……终于,她歪歪扭扭举起了一个福字,脸上激动地翘起笑意,弯着的眼眸晶亮,却在触及陈涿的那刻立刻收敛起来,缩回脑袋,绝不给他留一丝好脸色。

陈涿:“……”

他捏捏眉心,方才消解的沉闷成倍地积压在胸口,却又没任何可解的法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南枝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歪斜的福字小剪纸,悄悄地翘起唇角,她剪的可真好看,比陈涿的好看了不知多少,都怪自己过于蕙质兰心,聪慧机灵。

陈涿却忽地站起身,银绣面的玄衣沾着好些碎红纸,随着步伐一点点拂落在地,停在了南枝身前。

南枝下意识拽住椅把,眸光颤动着看向他,带着些茫然和无措,他不会是发现软的不行,要对她用强硬手段了?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要是呼救会有人能听到吗?

在她的目光,眼前人只轻轻叹了声,垂首拉住了她的手腕,缓缓上移使得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侧,道:“你可以打我出气。”

南枝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他道:“别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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