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陈涿和赵临刚到垂拱殿门前,就听到一道掷地有声的诘问:“有人血溅闹市正中,言辞凿凿,可孰真孰假,尚还没有定论。如今京中谣言喧嚣,街头巷尾皆在议论皇室辛秘,陛下生性磊落,若心中无异,自当出面扼制,言明十九年前缘由,再派侍卫彻查此事!可为何称病不见?臣等心中实在困顿!君者当为民而尽瘁,帝者当为天下而远虑,此间祸事不清,朝中难定!臣等受先帝恩惠,才行至今日,绝不允有偷天换日的小人存在!”
走到近前才见,殿前跪了七八个重臣,为首高声质问的是年迈最长,白发白须,历经三朝,早已退居翰林清职的老臣。
因着开朝来,从未有过杀谏臣的先例,各个都梗着脖子,似打定主意在这耗着了。
陈涿行至近前,靴底踩碎薄薄冰层,发出清脆响声,他垂目扫视了圈,立刻有太监上前悄声道:“陈大人,这几位大人已在这跪了有半个时辰的,天寒地冻,您还是劝劝吧。”
赵临往紧闭殿门看了眼,皱眉道:“父皇呢?”
太监答道:“陛下头疼难忍,暂不传召。不过……”他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不过一刻钟前,唤了沈指挥使进去了。”
只一墙之隔。
宣称病重的陛下在殿中来回踱步,听着殿外层层抬高的声音,眼底透出憎恨和烦厌,沈言灯就在其近旁而站,神色平静。
陛下顿住脚步,甩袖怒道:“这像话吗!跪在这殿前是想要做什么!朕是天子,且是他们能够直言冒犯的!凭着没来由的谣言,就敢如何冒犯!”说着,斜睨了眼沈言灯,捂胸顺着气道:“沈言灯,你如何看?”
沈言灯早有准备,躬身答道:“不过是个卖果子的小贩,其言怎能当真?臣自是不会轻信,可如今流言喧嚣,定是难以平定朝中众臣的疑心。除非……”说着,他将脑袋埋低了点,半晌才道:“臣不敢说。”
陛下看向他眯了眯眼,就这般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台阶上,做出幅倦怠的模样道:“你说,朕不怪罪。”
沈言灯道:“除非有人担了偷天换日的罪名。”
陛下捏眉的指尖一顿,眸光轻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可他们所收信笺上,早已直言了朕的名讳。”
沈言灯抬首,缓缓道:“此信所传之人寥寥,且都是些空吃朝堂俸禄的老臣,这般冒犯陛下早已是必死之罪。他们闭了嘴,有谁还敢置喙?”
陛下垂下扶额的手,沉默许久,忽地面色一沉,抬手猛拍身旁台阶道:“朕心中无愧,难不成你也怀疑朕是冒充的吗?”
沈言灯似被吓了一愣,反应过来当即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想做一忠君之臣。陛下重用臣,才有臣的今日。臣心中万分感念,铭记在心。无论陛下是谁,又是何身份,都是君主。”
陛下垂目看他,心思自是百转千回,算计了数次。
外面那些虎视眈眈,要是身份被人察觉,绝不会轻易揭过,再且如今兵权不在他手,到时如何还真不好说,唯有将朝中先稳住,嫌疑拖清了,往后才能稳坐。
他起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似随意道:“那若朕真是谣言所说,你又当如何?”
沈言灯身形一僵,避开他的手又跪下,郑重道:“孟子有言,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陛下殚精竭虑多年,才换得如今河清海晏,早有帝王之范!”
陈远宁这些年溜须拍马的话听了不少,可唯有此言正得内心所欲,胸口积的郁气瞬间吐出,豪迈地笑了几声,而后坐回了台阶上,道:“好好好,沈言灯,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办。”
他看向殿外道:“太子今日也来了,犹记当年朕刚登基不久,意外醉酒,似是临幸了一宫女,而后不久她就有孕在身,可从头到尾,鲜有人见其捧腹而出,生产也是早早临产。朕记得当日她身边有一宫女正巧从宫外回来了,怀中似抱了一襁褓。”
沈言灯垂首,轻轻勾了下唇,自是听懂了此暗示,俯身道:“臣领旨。”
陛下语气轻淡道:“做得干净点。”
……
那道紧闭殿门被推开,沈言灯从中走出,却仍不见陛下的半分身影。
他垂眸扫视了圈地上跪着的大臣,却只得到了几声憎恶的哼声,和扭头不见的厌弃,倒也没在意,直接从他们身侧缝隙中走过,行至陈涿和赵临面前,露出笑道:“殿下,陈大人,你们也是来见陛下的吗?可惜陛下如今被烦得头疼难忍,心中郁结,卧于榻上,谁也不见。”
赵临磨着牙关,冷笑一声道:“沈言灯,父皇与你在殿内说了什么?”
沈言灯转眸看他,太子的母妃早逝,最初不过一小小宫女,且相貌和脾性平平,沉默又内敛,寻常在宫中都不打眼,没人知道当年陛下是如何看上她的,可却就此意外得宠,有孕后又被封了妃,直至早产而亡。
听闻陛下对其情感颇深,闻此噩耗,悲痛不已,往后便鲜少踏入后宫。而太子早产,自幼体弱,有太医曾言他活不过弱冠,算来也就只剩下几年了。
他意味不明地多看了会赵临,忽而又笑道:“陛下私下见臣,能有何事,自是交付了清查血书的重任,要臣查清这偷天换日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太子这般咄咄逼人,难不成是心中有异?”
“你?”赵临气得双颊涨红。
陈涿轻轻伸手,拦在他冲上前的动作,道:“沈言灯,与虎谋皮,必定会被反噬。”
沈言灯轻嗤了声,眸底透着沉沉阴翳,看他道:“这就不需陈大人费心了。”
陈涿眸光冷了点,扯唇道:“给你出谋划策的是谁?恐怕并非京城中人吧。”
沈言灯眸光一滞,神色有短暂的僵硬,而后很快恢复如常,冷声道:“陈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说着,他直接越过两人,径直往外而去。
他从宫中出来,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七拐八弯到了另一不起眼的茶楼,径直进了一间厢房。
那里早有人等候多时。
厢房不大,独独坐了一人,正动作素雅地点着茶,澄青茶汤晃开,只闻泠泠水音,待到人至,茶水也就此沏好。
沈言灯紧闭房门,而后坐至他身旁,并未接那茶,反倒直接抬目道:“岑公子倒是颇通茶道。”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岑言。
最初是岑言递信给了颜驸马,才将赵荣已死,皇位上是陈远宁的消息传到了颜屺耳中,而后不久,两人就由颜屺所搭,慢慢设下此局,等着那身份被揭开,急得跳脚的陈远宁跳了进去,往后只需赵临顶了那偷天换日的名号,朝中重臣皆除……岑言号称,三月内,天下必乱。
只是此人来历颇为神秘,怎么探查竟也找不出一丝端倪。
岑言一身简朴素衣,发冠布带,手持青纹杯,怎么瞧也不像心狠手辣之人,他笑意淡淡,左手将那杯茶又倒掉了,道:“宫中如何?”
沈言灯道:“一切如岑公子所料。”
岑言垂了垂目,瞧不出眼底情绪,只道:“那便要恭喜沈公子和颜驸马,想来不久天下尽在你们手中。”
沈言灯静静端详了他几眼,忽地想起了陈涿所言,缓缓道:“那陈涿只怕已经怀疑上了你。”
岑言却根本没打算遮掩,只道:“无事,我本就没想瞒他,知道了也好。”
他垂着睫,眸光似飘到了远处:“算来我与他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了,他倒也变了许多,再不复当年的机敏外向,反倒愈发内敛了。”
沈言灯眉尖轻皱,伸手抽走了他手中摆弄的茶盏,道:“此人心思狡诈,且在朝中积蓄多年,轻易难以根除。若是真的盯上了你,必定会用尽手段,釜底抽薪。”
岑言笑道:“我筹谋多年,只为了能再回京城,重见故人,怎会独独忘了他?放心,他碍不到你与颜屺的大业,很快他就会离开京城。”
沈言灯皱眉:“怎么可能?”
岑言幽幽道:“他的脾性,我再了解不过,他会走的。”
沈言灯沉默了会,暂且信了这说辞,却抓住了他话中的空隙道:“重回故地?岑公子是京中人?”
“十几年前是。”
“十几年前?”沈言灯疑心极重,所信之人唯有自己,更遑论是共谋如此大事,自是想将人的底细探查清楚了,可此人身份清白,不过是一寻常书生,以往从未到过京城,他心中泛疑,身子稍往后靠了点,道:“既是共谋大事,总该坦诚相对,岑公子到底是何人?”
岑言眸光一抬,缓缓笑了声道:“我原名姓,褚。”
沈言灯怔住,他虽从小居于扬州,可当年京城大乱,各个孩子都是听着街头故事长大的。褚家是重臣,先帝在时权势滔天,若非陛下及时入京,朝中忠臣力挽狂澜,以强硬手段剿灭了褚家,这天下到底是谁的真还说不准。
不过褚姓族中几乎都已死绝,没曾想竟留了一活口。
忽地,他想起了一桩传言,道是褚家嫡长子被困于府中,自焚烈火,生生烧死了,只留下一具焦尸,只怕眼前人就是……他抬目,那位与王国公独女定有婚约,出了名的早慧聪颖,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第98章 无事这是茶?
茶楼外人声鼎沸,各铺林立在街侧,冒着热气的吆喝声一直在街巷回荡着。
岑言从楼中出来就隐于人群中,手提着一食盒,行至铺前,如常道:“凝欢,这是你昨夜说着想吃的莲房鱼包,我刚才去转了圈,恰巧买回来了。”
王凝欢正在铺中查问账册,回首惊道:“这时节何来的莲房?你在哪地买的?”说着,她揭开那食盒一瞧,才见是用面食所做的莲房,混着菜汁才呈脆青色,内里填着层层鱼肉。随之传来一股醇厚又馥郁的鱼肉味,是炖了许久的。
她忽地脸色一白,直起腰身躲开了那食盒,皱眉道:“怎地有点怪味?”
岑言听着,也俯身嗅了下却没觉异常:“许是你没吃过,有点不习惯。”他将食盒盖好道:“罢了,等到来年夏日,我再给你做真正的莲房鱼包。”
王凝欢满脸诧异道:“你会做?”
岑言笑道:“我从小一人维持生计,自是种种碎活都会点,这不算什么。”
王凝欢胸口气息稍顺了点,扭头交代了账房几句,就和他一道回府中,好奇问道:“什么都会点?那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竟还到了京城科考。”
两人一路走到喧闹街坊中,细碎交谈声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
接连几日,那几位重臣死盯此事不放,在朝中当面诘问陛下,句句暗示皇室有人身份存疑,兹事体大,再行回避就是心中有鬼。君臣不和,闹得每日草草收场。
直至今日,那为首老臣身子终于撑不住了,气晕在了大殿上。紧随其后不久,京中忽而有人道陛下身份无异,老翁真正所指的人是太子——当年那宫女鬼迷心窍,假意有孕,却暗中令人抱了城中弃婴进宫,买通太医伪装出生产之子。
陈府竹影院中,房中满怀融融暖意。
陈涿刚从宫中回来,紫袍上携着满身寒气,眉间隐约浮起点倦意,进屋先抬目看了眼桌旁的南枝,见她赤足盘坐,默了下先在炭盆前烘着双手。
南枝当即扔下手中笔,走到他身旁,凑到耳边悄声道:“方才我听人说,老翁所指认的人并非是陛下,而是太子,是真的吗?”
陈涿手心透出暖意,他屈了下指骨,转身将人拦腰抱到了塌上,俯身套上鞋道:“是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
南枝拧起眉心,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不许和我打哑谜。”
陈涿被迫仰首,对上她晶亮又炙热的视线,沉默半晌后,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掌心,将脑袋力道搭在她手中,道:“你猜猜。”
最多一半一半,太好猜了。她趁机捏了下陈涿的脸颊,猜道:“太子是真的?”
陈涿只睁着澄黑的眸子看她,唇角轻翘却也不说话。
她眼睛一转,继续猜道:“陛下是真的?”
陈涿前倾了点,上半身几乎靠在她腿上,仍一言不发。
南枝拧起眉心,不情愿道:“不就两个人嘛,还能是什么……好吧,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陈涿眉峰轻挑,终于从她的掌心中抬起了脑袋,他起身,紫袍轻晃,双手按住了她的腿,俯身亲了下她的唇,而后紧贴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南枝的眼睛越睁越大,满脸意外。
陈涿站起身,忍不住道:“往后晨起后,莫要觉得屋内燃了炭火,就能不穿鞋乱跑。要是着了凉,又得喝药施针。”
南枝挥挥手,习惯了他的啰嗦,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着,又好奇地抬首问道:“可若太子并非陛下亲子,这次不是真要被发现了。”
陈涿一看她就没听进去,琢磨着来年开春还是得设地龙,时日一长,好不容易养好的积寒又要被引出来。他随口道:“无事,赵临自幼命大。至多那几个上奏的老臣要受些苦,这几日好些人对他们下手。”
南枝忽地回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派去查岑言的人有消息了吗?”
提起此人,陈涿这才回过神,眸光闪过点暗芒,缓缓道:“此人无父无母,靠着乡邻接济才活到了今日,生活清贫拮据,到京城后都是靠为旁人抄书为生,直到王国公注意到了他,这才有些好转。”
南枝替王凝欢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异常就好。”
陈涿眼底冷意却未消,此人底子太过干净,找不出一丝端倪,就像是早先就派人安排好的那般,反倒透了点诡异,加之与他相谈,竟有点故人相识的熟悉感。可若是被人早先动过了手脚,想要探查到底,还需费点时日,短期内怕是难有成效了。
南枝站起了身,踮脚亲了下他的唇道:“好了,我要去洗漱用膳了。”
陈涿垂目,抬手揽住她的腰身道:“没洗漱就亲我?”
她轻轻地哼了声,抬起下巴道:“怎么?不行?”
陈涿的指骨轻搭在她的脊背上,笑了声道:“当然不行。”可说着,脸庞却慢慢往下垂,眼睫轻颤,几乎快要触到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