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81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南枝双颊一红,反手推开了他,落荒而逃。

房门外的白文见着她走了,这才敢入内,禀告道:“大人,方才有人来禀,道是魏大人在朝中气得昏厥,就在宫中受太医诊脉,谁料忽地气血翻涌,没了呼吸。”

魏大人就是领在众臣前头,质问陛下的那老臣,他历经三代,少有的清白文臣,就连当初褚党作乱,**高门时都惦念着他在朝中的威望,未敢下手。如今虽年迈,却向来身子骨硬朗,怎可能死在这等荒谬小事上。

陈涿神情陡然阴沉,声线透着一点怒道:“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将他们护好的吗?”

白文踌躇道:“魏大人身在宫中,不好明目张胆相护。陛下顾念魏大人年迈,特意让人收拾了偏殿静养,不允打扰。属下倒也暗中派了几个宦官照看着,可没想到是那为其诊脉的太医有问题,姓娄,似是沈言灯一手提拔上来的,进到殿内为魏大人瞧了会,当时说是没什么大碍,可他走后之后不久魏大人就气绝了。”

陈涿胸口闷起了一股气,他压了压才道:“剩下的人都看好了,若他们再出事,往后朝中众臣皆寒了心,还有谁敢直言上奏?再且都是要臣,于朝中根系颇深,真要都没了,他那皇位也没了。”

白文听得心底一震,当即应声下去安排了。

屋内空余陈涿一人,他捂唇咳了两声,行至窗前,看向那遍地的白,扎在地上,晃得人双眼发酸。

魏大人几朝老臣,鞠躬尽瘁至今,曾在褚党猖獗时血溅殿前,年近七十好不容易差事松快些,终于调任翰林颐养天年,这些事本就与他毫无关系的,深陷而入极反倒易污了他的官声,却仍义无反顾,这几日在积冰的殿前跪了许久,还丧命在这等人手中。

隐在袖下的指骨泛白,他抬目看向枯败又颓靡的冬景,头一次涌起这般汹涌的杀意。

——

魏大人的尸首是其家人身穿素缟,肩抬重棺,从宫门口一路抬回来的,漫天洒着泛黄纸钱,飘飘着盖在积雪上,哭声悲戚,经久不散。

围观人群外,赵临远远看着,眸光沉沉地落在那厚棺上,心中一时积郁。

偏生这时前面百姓还在闲谈。

“这魏大人好说也是几朝老臣了,经常来摊上照顾我生意,瞧着身子骨向来硬朗,这怎么一时……唉!”

“谁说不是呢,听闻还是因为几日闹市那撞死的老汉,好似是上面有人假冒身份,混了龙脉。”

“快闭嘴吧!这话可不能乱说!”

几人连忙噤声,再不敢多言。

赵临看了会,直至目送那木棺消失在街口,他才转身离开,可却少有地茫然,七拐八弯不知走到了哪个巷口,刚想转身却忽地有人撞到了膝盖处,摔倒在地哭了起来,一看才见是个五岁左右的女孩,他刚俯身,伸手要去扶她。

巷子口的人却听到了哭声,带着怒气走过来道:“是哪个没爹娘养的野狗又欺负我们家孩子了!真当她没父没母吗!我告诉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逮起来送到——”还没说完,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方木挠挠脑袋,有点尴尬道:“赵公子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隔壁那几个混小子呢,他们总是趁我不在欺负小孩。”说着,她俯身,将那孩子抱在了怀里,温声哄了几句,女孩很快抽噎着,挂着两行泪睡着了。

赵临愣住,一时难以接受:“这是你的孩子?!”

方木听着睁大眼,压低声音大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才多大,怎可能有孩子?正巧到了饭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进来垫两口。”说着,她转身进了那道幽深的,像是话本中藏匿着什么妖怪鬼魂的巷子。

赵临略带犹疑地看了那巷子几眼,终究抬起脚往里走了。

进前才见到那写着善慈庵的牌匾,推开刻满划痕的木门一瞧,院落中有不少年纪各异的孩子,各自围成几团,端坐在桌上,专心看书。

原是个善堂啊。

他眉尖轻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一处比一处破败,全然不是人呆的地方。

方木将女孩递到个年纪大些的手里,朝他转首挥手道:“走吧,喝点茶。”

进到堂里,木门大开,正巧能看到院中所有的动静,方木推了杯茶水给他,随手拿起绣样穿针引线道:“方才实在抱歉,我一时心急,把你当成隔壁那几个了,总是欺负我们家孩子,还不承认。”

赵临端起茶,刚抿到舌尖就面露难色。

这是茶?

真的不是随手从路边揪了两片菜叶塞进去充当的?

他强忍着咽到喉咙那边,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无事。”

第99章 运气赵临一定是运气最好的。(本章无……

两相对坐。

赵临艰难地放下了手中茶,双颊被苦得苍白,他稍稍打量了圈,虽算得上整洁可桌子少腿,椅子缺手的,没几处全乎,终于忍不住道:“此地为何如此荒凉,我记得每年朝中都会拨些银两,专门用于救济妇孺。”

方木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什么呢?朝中的银两怎可能全乎拨到我们手里?这地方可是我一个人出银钱,千辛万苦盘下来的。”说着,她吐着满腹怨气道:“真不知道这京城东西怎地这般贵?是镶金还是嵌银了,单赁下这转身都费劲的小院要我近三年的积蓄!”

赵临抬目,意外看她:“你一人赁的?”

方木一时骄傲,抬首就道:“当然!”说着,过于得意,手中绣针一时不慎刺进了指腹,她轻嘶了声,拿起桌旁手帕擦着道:“这整个院子,赁下的时候可破败了,都是我一个人慢慢改造起来的!”

赵临这时才拿正眼打量这院落,指节搭在杯盏上,无意识地端起又抿了口。

他皱了皱眉,想起她做生意时一幅贪财的模样,为着少许几两银钱就能扯着嗓子吆喝,瞧着年纪,好似还比他小上几岁,就算身世孤苦些,也不至于为旁人做至此步。

雪落泠泠,两边木门大敞,灌堂寒风呼啸而过,他压抑着,只轻咳了声,不解问道:“为什么?”

方木指腹不淌血了,她随意抹抹,学着私塾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故作高深道:“人不可貌相,兴许我就是书上那种乐于助人,不求回报的大圣人呢,这有个性肚的古人曾经说过……唔,大屁股柿子笑笑脸嘛。”说着,暗自念叨着,古人真奇怪,还有姓肚的。

赵临沉默了会,才试探着道:“……你说什么?”

方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耳尖泛起羞涩的红,她瞥了眼院中那些小孩,硬着头皮道:“有人跟我说过,我记不大清了,好似有个大屁股的柿子,吃起来很甜,然后就、就吃它的人笑得很开心。”

没等赵临领会到话中意,院里已经有人忍不住抬头道:“姐,你想说的是,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颜吧。这句是诗圣杜甫说的,不是肚皮的肚。”

方木整张脸涨红,支吾狡辩道:“我知道、知道,这不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在私塾念书有没有偷懒嘛。还有客人在,你们别乱说话。”

院中几个年纪尚大些的,这才忍着笑意,埋下了脑袋。

她瞥了眼对面人,指头在桌上小心地扣着,咳了声讪笑道:“我没怎么念过书,一时记茬了,赵公子就当没听见,也别、别说出去啊。”

赵临压下笑意道:“虽说当今世道,寻常女子出入私塾仍是少数,可通晓之事多些,总不至轻易受人蒙骗。你出门在外,又无依仗,更该多读点书,也能给自己些依仗。”

方木赚过钱后,倒也去过几日私塾,只记得那地的桌椅睡起来很咯人,字跟蚂蚁似的看不清楚,每每逢美梦,那老先生就要生生将她拽出来,当众令她回家抄书,苦得她夜里泪水浸润枕头,这才放过了自己。

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一碰书,眼皮就打架的毛病,便拍着胸脯道:“俗话说的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虽没念过书,但去过的地方保证比你多。”

赵临随手捻起桌上瓜子。

方木起了兴致,清清嗓子道:“去过荒漠吗?看过灿得像黄金一样的沙子吗?那地方邪门又招财,跟着商队来回得走上几天几夜,皮都快渴皱了,才能将皮料运送回来,还有长河,就京城外蚯蚓似的护城河,在他那就是爷爷和孙子,根本不够看,人掉进去,头都来不及伸,就被水给吃进肚子里了……唉,这两个都有点危险,想要好看的话还是得往北走,走到将近边关的地方,那地都是连绵又青亮的平原,躺在上面比京城最贵的枕头被褥都舒坦,就是有些人脑子被马踢了,光天化日往上面如厕,想躺的话还是得小心点……”

赵临坐在她对面,还捧着满手心的瓜子,捻起的动作却顿住了,他直直看向她发亮的双眼,似透过这眸,进到了话中所说之地。

他垂了垂目,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羡慕。

方木说累了,拿起一杯茶抿了几口,得意道:“怎么样?想去吧。赵公子,我看你也算有些家产,若是想去的话,到时候你雇我,我亲自带你游赏这些地方,少收你点银子,只要——”她转了转眼珠,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快将五根手指戳到了他脸上:“五十两!”

一边赚钱一边赏玩,这差事可太好了!

一阵锣鼓奏乐声响起。

四处雾蒙蒙,像蒙了一块极厚的灰纱,难以看清原本天色,那乐音短促又激昂,夹杂着悲怆的哭喊声,一点点靠近巷子附近,积着雪的院子墙边,随之飘进了几枚纸钱,晃悠悠落在了积雪上,被濡湿成块。

赵临陡然回过神,对上方木那满怀期盼的眸光,扬起一抹散漫的笑道:“不用了。”

方木面露遗憾:“那你不雇我,也可以离开京城转转。这京城虽好,南来北往的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可就是太贵了,寻常一膳就得顶旁地三餐的。不是我夸张,赵公子的身家到了旁的地方可以翻三番!”

赵临将手心瓜子倒在桌上,他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身,听那悲乐远离了这处,道:“算着时辰,我该走了。”

方木假意客套道:“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赵临慢吞吞地摇头,摸遍全身却没有什么银票,只得将腰间那玉佩扯了下来,递给她道:“茶水很好,多谢招待。”

方木一看那玉的成色就是上上品,转手一买至少百两,赚大了!她瞬间满脸喜色,接过玉佩,不由得含了一丝谄意道:“多谢赵公子,往后有事您吩咐,小的必定随叫随到。”

赵临笑了声,抬脚往下走去。

满院雪簌簌,兀自往袖口里钻。

几个小女孩正在雪地上划分了格子,叽叽喳喳要跳格子玩。

他顺手摸了下小女孩的头顶,指节被冻得青白,缓慢地往院外走。

方木刚得了一笔横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上前帮着他推开了院门道:“赵公子,雪天路滑,您可得小心点。”

赵临轻嗯了声,宽袖晃荡,脚步很慢。

巷子很窄,刚刚好容一人通过,两墙又不透天光,像是深夜才有的暗。

方木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想起来了什么,高声道:“赵公子,这几日您别去我铺子那磕瓜子了!雪大不开门!”

赵临的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冷白指骨迎在风雪中,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轻快又散漫:“往后都不去了。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很喜欢,准备离开京城一段时日,去好生看看。”

方木有点意外地挠挠头,提醒道:“嗯,我知道了!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赵公子注意安全!”

赵临不再停留了,那件冒着线头的朴素蓝衣禁不住冬日霜雪,他彻底消失在了逼仄巷口。

方木关了房门,兴奋道:“姐姐我又赚了笔银子,今日午膳我们吃牛肉胡饼,管够!”

院中霎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巷口纸钱漫天,赵临目送那棺椁远离,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四肢被冻得发麻,快没知觉了。

底下人终于寻到了他,喘着气道:“殿下,终于寻到您了!这冷天您怎能穿得这般单薄,身子怎能受得住?”

赵临转过视线,看他一眼,语气缓慢道:“你吩咐下去,今日闻魏老病绝,孤心甚愧,不忍再欺瞒陛下和群臣。孤要写,罪己诏。”

当年新帝继位,京城连着几年人心惶惶,好些人无辜死在党派相争中,父母都病入膏肓,哪还有力气养孩子,只得将多余的丢弃在外,运气好些兴许能直接冻死,运气差的就说不准了。

赵临一定是这些弃婴中运气最好的。

那时朝中初定,大臣非嚷着新帝广纳后宫,以免再出现先帝那般无后继位,奸臣乱朝的恶事,可陈远宁被迫吃了绝嗣药,实在是有心无力,甚至不敢遴选妃嫔,生怕被人发现。无奈之下他只得假意专宠一寡言宫女,从胡同口抱了一弃婴回来,暂做太子。

可他又生怕养了一头白眼狼,只得在幼时便喂了毒,好让他没甚威胁。

暂驻时龙驭,前临戏马场。

赵临的临,也是临时的临。

罪己诏字数寥寥,言明孤身份有异,不堪储位,愿以一杯鸩酒了结。

东宫极华丽,是满皇城中鲜明一隅。

罪己诏传得比圣旨都快。

陈涿赶到时,鸩酒已经摆在了桌上,赵临正垂目,摆弄着袖口落下的细线,没半点将要赴死的伤感。

他快步上前,声线愠怒道:“赵临,你疯了吗?此事不用你做到如此地步!”

赵临早已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抬首看他露出笑意道:“有陛下相帮,就算你再派人相护,都难保万无一失。他们若真因此丧命,都不需旁的,朝中必乱。陈涿,你得承认,此法就是最快的。”

陈涿一时僵住,此等时机,他不想争论,沉着气道:“罪己诏恐已传到了宫中各处,已然没有转圜余地。以往我曾听闻有一种药,可令呼吸暂闭,脉象断绝七日。你将其服下,等到时我再开棺,你离开京城,用旁的身份活下去,天南地北,想去何地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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