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柔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笑道:“傻孩子,你乱想什么呢?你父亲怎可能与这些事扯上关联?我寻你,是有另一件事想问你,如今京中动荡,太子又忽地服毒自尽,母亲心中放心不下,便想着离开京城住上一段时日。”
昭音满心仍是怀疑,可一时被分出了注意,呆道:“离开京城?”
柔容点头道:“当初你外祖父临终前,褚党猖獗,忧心我会受到牵连,曾想过将我送出京城,便特赐下了一封地,名为暨郡。可惜此地处于北境,经年苦寒,四处贫瘠,便也一直没有启程。之后不久,新帝便登基了,此事就此搁置。而今正好,母亲想让你先行去到暨郡住上一段时日,也好摸清那地情形。”
昭音愣了会,才反应过来道:“唯有我一人过去吗?兄长不与我一道?”
柔容垂目,喃喃道:“他若是要过去,那你便也去不了了。”
声音极轻,混在呼啸风声中听不真切,引得昭音提高声量,问道:“母亲说什么,我没听清。”
柔容抬眸,笑着朝她摇了摇头:“我是说让你一人先过去,明砚不是打算准备明年春闱吗?待到春闱过去,他落了榜,我们再一道过去。”
真相如何,实情如何,她一个字也不想和自己的女儿透露。
若她的猜想是对的,那这盘棋早已算不清是多少年前开始下的了。所求,她也隐约能猜到些,应就是别苑所提到的遗旨,那道号称将明砚过继给先太子的遗旨,如今太子过世,陛下信重奸佞,所做之事愈发荒唐,棋局应是快要下完了,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如何乱事。
及笄前,父皇母后庇佑她多年,甚至临终时仍忧心忡忡,替将她前路打算好了,这才让她做了这么多年无忧无虑的公主,建府设筵,赏花作画,逍遥自在。
犹然记得懵懂时,母后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告诉她,每个人都应为自己所承担和所拥有的付出代价,或大或小,却都是过往走出的每步注定好的。身为公主,受百姓之食禄,也应负相应的使命。而她不用和亲,不用牺牲,却安然享乐到了如今。
*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很迟,府邸上下笼了一层薄薄灰雾,唯有檐角挂了几盏微黄灯笼,隐约透出光亮。
南枝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忽觉身旁那暖烘烘的地方瘪下去了,不清醒的脑袋一转,想起今日陈涿要教授颜明砚课业,两人都得在这凄冷的清晨离开温暖的床榻,张着冻僵的爪子翻书提笔,而自己则能偷懒,一直缩到晌午,正巧能用到膳房刚出锅的美味午膳。
两相对比,她快要忍不住笑出声。
南枝搭上眼皮,继续去寻梦中的金银财宝和貌美舞女,那窈窕舞女正坐在她的腿上夸赞她是全天下最聪慧机敏的大英雄,非要以身相许,她正推拒呢,忽地身上一凉,那厚实的被褥被揭走了,她全身一僵,朦胧地睁开眼,就见陈涿站在塌前,手心正攥着她温暖的被。
她呆呆道:“你做什么?”
陈涿俯身,伸手将她的上半身提了起来道:“你也一起听。”
南枝头发乱糟糟的,面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听着这话,神色陡然一惊,彻底醒神了,愕然道:“你说什么?!”
陈涿神色如常,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木着脸,伸手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次陈涿少有地坚持,几乎是连拖带拽,她的抗议没起一点用,被迫从榻上起来,草草用了几口早膳,打着哈欠到了书房。
因只是简单教点课业,倒也没怎么变故,书房摆好了两张桌,笔墨已然备齐。
颜明砚站在书房里,穿了件鲜蓝衣袍,眉眼也透着刚醒的倦意,见着陈涿刚准备俯身,转眸却看到另一旁揉眼的南枝,愣了下才道:“表兄。”
南枝掀起眼缝瞥他一眼,拖拉着脚步走到桌前坐下了,她托着腮,呆呆地看向桌上笔墨,尚还不敢确信眼前这一切。
陈涿抬首,让白文将书分发给他们两人。
足足一摞,粗略看来得有十几本。
颜明砚一翻,却见没有一本是与科考有关的,反倒从田产水利再到律法宫制一应俱全,他面露疑惑,问道:“表兄,这是不是拿错了?”
陈涿神色如常,只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你先前荒废多年,一时之间也难以补足,这些全都是各行当一些最简单的总要,将全都吃透了,才有能力去做下一步。”说着,他眸光轻闪,咳了声道:“当年我在春闱前夕,也是先行翻阅了这些书,才顺利中榜的。”
颜明砚伸手量了下书的厚度,足有半指高,学完这些恐怕都得到古稀了吧。他略有点怀疑地点了头。
就在一旁,南枝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悄悄闭上双眼,安然小憩了。
陈涿抬脚走到她面前,垂目见着她困倦的模样,心中一阵叹息,他实也不想这时将她惊醒,可朝中动荡,垂拱殿上下被清洗了一遍,有些事愈发不好探听,只得知陛下暗中派出了人手,去向却不明,他总觉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正在悄然发生。
以往他向来不惧,可如今却有了软肋,若踏错一步,满盘皆输,他必定被牵连进去,府中上下也会遭受祸端,南枝在京中便没了倚仗,若到最坏那步,恐怕到时所有只能靠她自己。如今他只盼望在有些事来临前,能让她知晓的多些,能倚仗的多些。
他伸出指节,敲了下桌案。
南枝睁开眼缝,眸光忽地瞥见了一片衣角,心神震荡。几乎是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她垂下脑袋,随手翻起了一本书,装作专心地看着。
陈涿默了默,伸手将那本拿倒的书放好,道:“你既对水利感兴趣,那就从这本《水经》开始,此书内容寥寥,极易理解,通读一遍后各自交份见解给我。我有事得去府衙一趟,待一个时辰后回来。白文,你盯着他们。”说着,他用目光丈量了下两桌的距离,皱眉道:“明日在此放张屏风。”
白文当即应下。
前脚人刚走,后脚南枝就收起了严谨好学的假面,脑袋立刻就黏在桌案上了,不管不顾地睡起回笼觉。
白文的话在嘴里溜了几圈,终究没敢上前阻拦。
屋内翻页声沙沙,微风撩动起廊前竹帘,是个难得的晴天。
一缕澄澈的光线柔柔照在了南枝的侧颊上,直到时辰将至,那眼睫才轻微颤动,她睁开眼皮,撑着懒腰才见自己睡过了时辰,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
看不完了。
白文友善地上前提醒道:“夫人,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南枝急得火烧眉毛,余光瞥了眼身旁的颜明砚,却见他已然写完了,正吹着未干的墨迹,见她打量还挑了挑的眉,扬着一抹极恶劣的笑道:“睡得舒坦吗?啧,还有不到一炷香,应该是来得及。”
她实在拉不下脸,梗着脖子道:“当然,我心中有数,这本书我早就看过了。”
颜明砚忽地从书中抽出了另一张纸,指尖捏着薄薄一张,轻晃了下,感叹道:“那我多写的这张好像是白费了,算了,扔了吧。”
窗棂渗出光尘,那纸张单薄,与桌上那张明显字迹变化了点,扬在明暗中。
南枝双眼蹭地一亮,心底那些对他的恶言在这一刻消失殆尽,能屈能伸道:“给我,我帮你扔。”说着,殷勤地伸出双手。
正当两人交头接耳时,白文身体陡然一激灵,朝着门口服身道:“大人,您回来了。”
南枝笑意还没收回,僵僵地转过脑袋,就见一个被阴影笼罩住的身形,眉眼清隽,一身绣有竹纹的衣裳在光亮中熠熠生辉,正定定看向他们交接的动作。
第102章 送行(双更)晋江文学城首发……
明媚阳光,洒洒照在了院中,像是蒙上了一层极具光泽的金漆,映出灼灼光彩。
南枝对上陈涿的视线,心虚地眨了眨眼,然后僵硬地垂下了那悬在空中的手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陈涿的身形从那层金漆走了出来,他伸出指节,欲要轻敲一下南枝的脑门,可刚伸出手却又不舍,只得收回转而对着颜明砚道:“既打算专心准备春闱,就莫要再将心思放在旁事,唯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着,上前拿起那两张答卷,垂目通阅了遍,提起朱笔随意勾注几句,便落在一旁,令着两人翻起那本《水经》。
南枝一睡又一惊,总算彻底清醒了,垂目看向那繁杂又晦涩的话语。
什么东南西北,水海河沟的……她本就抱着糊弄的心态,此刻只觉头晕,耷拉着脑袋被迫听了点。
颜明砚似是真心想要准备那春闱,眉眼间是少有地认真,竟用心去理顺那书中所写繁杂水系,天下江河,源生源起,再从此引入到了工部所做水利工程,几座有些老旧的堤坝,和早应新建的桥渠。
话里话外,竟都是治水修渠的基要,还涉及了好些朝中辛秘,深入简出,只用寥寥几句将其说清楚了。
屋内外风声簌簌,拂动桌案成叠的纸张,弯出皱痕。
一片温和。
倒也没在此耗多少时辰,傍晚前就放了两人,颜明砚担着满身倦意和收获离开了,而南枝正装模作样地将几本整齐的书叠放在一起,鬼祟地探起眸光,打算趁着陈涿不注意悄声溜出去。
可下一刻,陈涿直接行至她面前,语气总算柔和了点道:“所学如何?”
南枝呆呆地抬起脑袋,费力回想道:“收获颇丰,天底下所有江流相聚相散,短暂相汇后,各自奔向渠道,途径山川、坡地、平原,步调生出快慢……”她说了许久,越说越忍不住惊叹,自己简单一听,居然记住了这么多,这若要参与春闱,岂不是要将颜明砚狠狠踩在脚底下。
唉,太聪明,没办法。
陈涿却皱眉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些。”顿了下,他才道:“当时你被刺客追杀,无奈下跳落山崖,幸而遇水才得救一命。可你可知那是何水?流向何地?纵深几何?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就不应跳。”
南枝一愣,这些……她怎么知道?
半晌后,她才犹豫着答道:“那河水生出两山间,水势迅疾,应是、没问题吧。当时我心里虽没有十成把握,可总有一半机会,”她挠挠脑袋:“就想着赌一把……”
陈涿将人从凳上扶起来,清透瞳仁透着她的倒影,随着微风轻晃着,他面露严肃,沉声道:“往后行事,若是没有七分把握,连念头都不要有。”
起身太急,一点墨溅在衣角上,成了绣在衣裳绣样上的一点花蕊。
南枝先应了声,后忽地觉出不对,异常敏锐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陈涿眸光轻闪,方才他去府衙时,终于得知陛下派出的人手去了何处,边关。
边关历经数年,一直安稳和乐,为何非要在此等时机做出此举?前思后想,缘由或许只有那一个,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却实不敢让人深想,生怕露出一丝神就真的应验了。
相差几日,这时派人拦截,终究是迟了。
只能尽全力而为,若成,陛下昏庸无道,不堪为帝,此次顺势里应外合,借机改换新君,无论用什么狠戾手段,总归是有几分胜算的,若败……往后局势变幻,再也难定了。
以往他信重温和之法,总想能以最微末的损失,平和地缓慢地除去这些毒瘤。可如今才觉,废物和蠢货总不自知。
他道:“正值难分之时,一切尚且没有定论。若是一旦应验,便覆水难收。”
南枝神色一滞,许久说不出话。
陈涿伸出手,指腹轻擦她脸颊上一点墨迹,反倒越揉越大,黑了半面脸。他轻咳了声,装作没发生般道:“不用担心。这把火烧不到京城。我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往后你莫要再做危险之事,平安无虞。”
护她为其一。
其二,南枝以往和那姓沈的做过几日同窗。
每每想起都让人心中生厌,还是掐干净得好。
*
深冬的凄寒彻底将京城蔓延开,雪粒飘飘散散铺落在地,冻得街道来往行人愈发少,唯有那纤丽的腊梅越开越艳,横生出枝蔓,从院墙处露出一俏影。
昭音离开京城得极匆忙,临到要走时才给南枝和王凝欢递了次信,两人匆匆赶到了城门,就见她已站在了马车前,披着件宝蓝大氅,面上微施淡妆,掂起脚,焦急地探首张望着。
见到两人,昭音轻轻松了口气,扬起笑道:“幸好,幸好还来得及。都怪母亲,她说让我快些启程,不让我在路上耽误时辰,我只能在城门口等你们。”
南枝走到她身旁,见着了载满箱笼的马车,伤感道:“年关将至,越往北走,定是越发冷,身子怎能受得住,真的不能等到过完年,来年春日再走嘛?我还想着与你一道去京郊打马球呢。”
昭音笑着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到颜明砚考春闱的时候,我就想法子寻借口回来一趟,就算偷溜回来,也与你一道打马球好不好?”说着,她伸手,揉了揉南枝的头顶,叹了声道:“怎么大年纪了,怎么比颜明砚还幼稚?”
南枝当即睁大眼睛,抗议道:“我明明很沉稳的!”
一旁王凝欢脾性却是沉稳了许多,穿了身水红衣裙,衬得面庞明丽,却又多了点沉静和柔和,似是散了一层光辉般,含笑道:“正巧,到那时差不多你就能做姨母了。”
两人都愣了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平稳的腹部。
南枝的五官像是被撑开了般,张开嘴好一会才合上,惊愕道:“凝欢,你、你有孕了?”
王凝欢点头:“前几日身子不适让大夫来瞧过,这才知晓,仔细算来有一月多了,不过尚还没坐稳。”
南枝俯身,小心地伸出食指,轻轻地在她肚皮上戳了下,软软的,没什么不同。
王凝欢哭笑不得:“如今月份还小,四五个月才能显怀呢。”
昭音却多看了她的肚子几眼,顿了许久才道:“你与那岑言相处得如何?”
王凝欢怔了下,岑言的确待她极好,事事相依,无有不顺,自她那次提过他会做膳后,往后日日晚膳都是他做的。前日她将有孕之事告知他时,他满脸意外,愣着就连手中砚掉在桌上,溅了满脸墨都恍若未觉,反应过来后立刻唤了大夫过来,主动揽过照料她的琐务。
甚至因忧心她身子受影响,他还想到了那几个庶兄,用了点手段就将他们收拾得服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