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可她却也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呆子,自幼看着自家后宅那些人争斗,什么恶心人的手段都有所领会,最是明白像这样一面温顺软弱,一面果断狠辣的人,要么本性果真如此,要么就是藏得极深,扮猪吃老虎。
她朝昭音笑了笑,安抚道:“放心,这是我的孩子,无论它的父亲是谁,我都做好了一个母亲的准备。岑言心性到底如何,我也不会被一叶障目,失了理智。再且成婚前,我就曾想过会有和岑言和离的可能,走到哪一步都是缘分。”
昭音松了口气,心底这才真正替她洋溢起喜悦,伸手摸了她的肚皮道:“好孩子,乖乖待在你母亲的肚子里,不许胡乱折腾你母亲哦。听闻暨郡那有很漂亮的牡丹花树,今年的冬日这般冷,待到春日开出的花肯定越艳丽,等姨母回来,给你和你母亲带一株,好不好?”
南枝不甘示弱:“我知道京城里最香甜的糕点,可以送给凝欢吃。”
王凝欢被她们的两只手摸得肚皮一阵痒,弯着眉眼,笑道:“如今它都没成形呢,说什么它都听不见。”
南枝却扬起眉毛,满眼认真道:“当然是说给你听的了。我听旁人说,女子生产极凶险,万一遇到什么差池就难办了,你一定要养好身体,事事都得准备齐全了。对了,你府上那几个庶兄一定要派人盯着,小人使起奸计来,挡都挡不住的,还有什么稳婆大夫,都得找信得过的……”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王凝欢却没半点不耐烦,心底却熨起一股暖意,静静听着。
直到车夫忍不住,走上前催促,这才被迫停止话头。
昭音伸手拉住两人的手,太阳刺烈地照着,一片煌煌光亮将整地大地烘得充满温暖,她的眼尾却是冰凉的,喉间泛起涩意,哽咽道:“我一定会回来的。”说着,缓缓松开她们的手,上了那辆马车,又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探头望向她们挥着手。
耽搁的时辰久了,马车行驶得很快,木质车厢震出骨碌碌的声响,那只手挥在阳光里,胡乱舞动着,直至声响变弱,阳光渐斜,那马车变成了广袤大地一点黑影。
昭音走后,京中倒是冒起了一阵阵的猜测,年关将近能有何要紧事,这等凛冽寒日又为何要往北走?有猜她和柔容殿下吵架的,也有猜她是瞧上了什么公子悄声离开的……天花乱坠,什么都有。可颜明砚每日到陈府的时辰如常,瞧着不像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很快就淡忘了。
……
连着几日京城里陷入一阵平静,似是淡忘了先前的所有事,只活当下。
明日就是年关了。
狂风卷着厚雪,密密匝匝地盖满了瓦片,沉寂在京城深底的灰寂,很快就被街头巷尾冒出的红盖下去了。
书房内,门只要露出一缝,漫天的寒意就扑涌而入。
南枝眼皮半睁,余光瞥见专注动笔的颜明砚,心底一阵忿忿,她缩回脑袋,哀叹了声,连着几日陈涿从水利讲到农产,朝制讲到六部,几乎快要讲这些事讲透了。
……总给人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她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盯着他的脸,耳朵却是半个字都没能钻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前笼出阵阵灰雾,将一切溶成了虚影。
陈涿垂睫,将这本寥寥翻阅几页的《论语》合上,看向颜明砚道:“齐景王问政孔子,孔子言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有朝一日君不君,臣不臣,你觉应要如何?”
颜明砚一身鲜青衣裳铺散而下,他默了会答道:“君不君,臣不臣时,自是应当各归其道。先帝在时,褚家身为人臣,却猖獗许久,违了臣道,最后不还是被陛下镇压了,可见离经叛道的下场。”
南枝捏着书中笔,在空白纸上随意画着,忽地道:“先帝在时,那是褚家不守其道,可若是帝王无德,这天下有谁敢不顾性命,当面训斥,最终下场能有多好?”说着,想到了刚过世的魏老,没忍住道:“一棵树的根都被虫蛀烂了,枝叶怎能繁茂?要么换根,要么被别的枝蔓夺走养分,被迫枯死。”
颜明砚怔然转眸,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等叛君的话,幸而此地没有外人。
陈涿并未阻拦,看了眼窗外天色道:“此句是为我当年科考之题,为此辨者甚多正巧明日是年关,接连几日不用来此,此题就留作课业,年后交上来。”
南枝眉心一拧,怎么还有课业?
她绝对不会写一个字的。
颜明砚点头应下,心底却又总觉奇怪,这些天一点科考都没涉及,反倒天南海北讲了不少旁的,还都涉及朝中事。
可转念又觉表兄能有什么事,估摸是想多教他点。
他站起身,朝陈涿拜了下,恳切道:“多谢表兄这段时日的谆谆教导,受益颇深,这几日我也不会松懈,定会安心在府中准备,以好应对来年春闱,不负表兄期待。”
这话衬得一旁哈欠连天,随时准备偷溜的南枝格外呆,她在心里一阵暗哼,鄙夷了会他又嫌弃了会自己的怠懒,很快却又放平心态。
没事,她有裙带关系。
夜里还能威逼利诱陈涿,让他夸她一夜,嘴皮磨破都成。
颜明砚说完话,转身离开,余光见那点嫩黄身影,猫着身子不知在作何鬼祟事,从这方向,只能看见她扬起的一点唇角,耳畔旁几根碎发扑簌簌地撩过耳垂。
若是能见到她,他愿意日日都来。
可惜表兄在这,不能多留。
他只能加快脚步,敛回那点余光,目不斜视地走了。
南枝直起腰身,双眼直勾勾盯着陈涿,手帕里包着吃剩下的糕点,放在角落还碎了点渣。她半点不心虚地递到他面前,满声恳切道:“说了这么久肯定饿了,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快尝尝吧。”
陈涿垂目看了那乱糟糟的糕点,对上她晶亮的双眸:“专程留给我的?”
她捣蒜似地点头:“当然!”
陈涿一点不信她这说辞,方才课上他都瞧见她偷吃了。
但他还是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瞥她眼道:“说吧,有什么事?”
南枝笑了声,握住他的手道:“就是方才课业的事,你看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再像小孩一样写课业吧。”说着,她眼睛睁大,抬起两人相牵的手,强调道:“还有你,吃人嘴短,摸人手软,不能翻脸不认人!”
陈涿将那噎人的糕点咽下后,俯身亲了下她的唇道:“你这是陷害。”
她小哼了声,得意道:“那我就陷害了,谁叫我反应快呢,想到了这么好的法子。难道……”眯着眼看他,质疑道:“你不让我陷害吗?”
陈涿牵着她往外走:“这我得好生想想。”
“要想多久,一刻,一时,还是一天?”
两人走到屋前,狂风卷雪,几乎掠夺了满院杂叶,在空中翻涌着。
南枝拧起眉,掀裙看了眼新买的绣鞋,坠着雪白毛球,绣着鲜亮花样,这要一踩肯定都湿透了。她转眸,朝陈涿眨着眼,扬起一抹异常明媚的笑。
陈涿立刻会意,转过身,将肩背露给她。
她一手撑起伞,哐当扑到了他的背上,另一手圈住他的脖颈,满意地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道:“好了,可以走了。”
院中四角,灯笼明亮,映出几撇雪影。
南枝探头看他,伞也跟着一晃道:“想好了吗?”
陈涿眸光柔和,将乱动的人束紧了点道:“好吧,我被你陷害了,只能答应你了。不过要是颜明砚看到你没写,定是要嘲笑你。”
南枝轻嘶了声,这倒是个问题。
她哀叹了声,将这烦心事先放到一旁,换点高兴的说:“明日就是年关了,晨起后你得在榻上多等我一会,等到时候我们一道贴窗花,还有对联。”
陈涿想起了她剪得乱七八糟的,沉默了一会才点头。
因陛下悲痛太子忽然逝世,心神不宁,今年年关宫宴就此取消,而京中也不允大操大办,备些太铺张的宴席,只能简单守岁。
估摸这几日应也是没客人进府,胡闹点也无事。
南枝想着道:“我还要送几张给凝欢,她有孕了,要多送点这种有福气的物件。”说着,想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窗花,以大多寻常人的眼光肯定不能欣赏,还是不要轻易拿出比较好。
她眸光轻闪,讪笑了声道:“送人的就由你来剪,让你表现一番。”
陈涿看破不说破,他注意着脚下的路,唇角翘起道:“好,到时候以府上最心灵手巧的剪纸工南枝的名义送出去。”
南枝满意地“嗯”了声,探首亲了下他的侧颊。
铺满积雪的小道混着灰泥,濡湿黑靴和衣摆,沉稳的脚印一直蔓到了院中。
第103章 年关匈奴进犯,连丢三城
深冬一早,目光所及是少有地清亮,琉璃似的冰棱掉在地上,哐当碎成细渣,折着剔透的,晶莹的光彩,映出了正对着窗的桌前一瓶窄口的艳梅枝。
屋内静谧,两人昨日歇得迟了,此刻尚还窝成一团,远远地,能听见打扫院落,挂灯笼的细碎脚步声,又骤然响起一阵鞭炮声。
南枝迷糊地睁开了眼,探头望了眼窗外这才想起今日是年关,她伸手捏了陈涿的唇瓣,半闭着眼皮,小声道:“今日过年,起来迟了是不是不太好?”
被褥温暖,厚实棉花烘出一蓬蓬的睡意。
陈涿将人往怀里按了按,轻声道:“安心,晌午前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再睡会吧。”得了借口,南枝这才能心安理得地躺下去,眼皮一颤就睡得沉沉。
可他却没什么困意了,心中又装着事,稍微默了会就从榻上起身,轻声换了衣裳推开房门,迎面就是一阵清寒的冬风。
四处院墙处挂好了鲜红的灯笼,丫鬟手中提着面糊和对联,踮脚站在门墙上,细致地将其贴得稳当,冷风卷着都吹不起一点边角。
屋檐廊角,处处喜色。
院落却是静悄悄的,连这样热闹又喧嚣的时节都透着股肃穆。
云团见着他出来,上前道:“公子,方才老夫人派人来说,她近来梦魇缠身,精神不济,打算彻夜守在佛堂里抄写经书,就不与公子一道过年了。”说着,从袖口拿出一封红封道:“老夫人说夫人方才嫁进府里,好不容易一家人能在这时聚聚,却又因着自己的缘故不成了,这是给夫人的压岁。”
这段时日,陈老夫人越加深居简出,尤其是赵临死后,几乎没见她从佛堂出来,底下伺候的人只能见着一盏微黄的瓷灯盏,伴着拨弄佛珠的声响,彻夜不停。
陈涿早已习以为常,只将红封收了,转身去了书房。
派去边关的人至今没有传回信。
他将那红封放在桌旁,垂睫思索片刻,终究提起笔,写了两个福字,红纸墨迹,字迹苍劲,挥毫在起落间。
写完后,稍微晾干了会,便拿起令人送去了老夫人和惇仪殿下那处。
往年除却福字,他次次都会写幅对联,令人贴在府邸前头,可今日算着时辰,应是来不及了,他掀袍坐下,将早已备好的红纸剪刀拿出来,照着昨夜南枝交代的图样,一点点剪下细碎的红纸。
这是个极精细的活,也是他最初拜师学棋的师父所教。犹记那也是个年关,天很冷,他方才过了十三,正是心急气燥,少年意气的时候,却又知晓了点陛下身份的端倪,骤然惊愕,当即就想直接去问母亲,这些是不是真的。
师父却叫他别急,急则伤身,歪了下身子,就从手边随意捻了一叠红纸,令他照着书中的图样照葫芦画瓢,待那一叠都剪完,再做决策。
极神奇,剪刀翻动,他瞧着那七零八落的红纸后,被迫将注意转移,那涌在胸口的那股迫切却慢慢沉寂下去,甚至能平静地分辨其中利弊,随之而来的所有后果。
这习惯断断续续地保持了几年,倒让他学会剪一手好窗花,正巧留到了今日用来哄人。
待到一叠成形,房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从房门口处探出脑袋,待看清了人,她双眼一亮,露出了一身鲜红银袄,快步走到他跟前,探首惊叹道:“你都剪好了!正巧能在晌午前送出去。”
陈涿松开剪刀,将那红封递给她:“祖母要留在佛堂抄写经文,今年就不与我们一道了,这是她给你的压岁。”
南枝正摆弄着轻飘飘的剪纸,听着这话应了声,顺手揭开红封一瞧,捻出了张薄薄银票,视线瞬间顿在那数额上,眉毛飞起道:“这居然是一千两!祖母给了我一千两压岁!陈涿,你掐我一把,我没看错吧!”
陈涿转眸看了眼,却是在意料之中道:“祖母出身皇商,身家颇丰,出手阔绰。此番新岁却要一人居于佛堂,心中有些歉意,特意让人送来给你的。”
南枝爱不释手地摸着那银票,喜滋滋道:“祖母真是个好心的大善人!”说着,瞥他一眼,好奇道:“你呢,你有多少?”
陈涿伸手将她袖口沾着的细碎红纸捏下,又拍了拍浮尘,轻淡道:“我年岁已长,早已不需此等礼节。”
南枝小声切了声,不就比她大四岁嘛,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
她倾身亲了下他的侧颊,拍了下他的肩,翘起唇笑道:“好了,这位沉稳又高龄的陈大人,云团方才说你还没洗漱呢,快去吧。”
陈涿眉峰轻扬,漆黑眸子对上她满面盎然的笑意,一时间,方才剪窗花积攒下来的平静骤然消散,胸口涌出热意,一撩一撩地拨弄着血肉,叫人从心里泛起痒意。
……师父所说的没一点效用。
他指骨动了下,可晨起后就到了书房,的确还没来得及洗漱,只得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