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懒冬瓜
待他走后,南枝坐在桌上,挑选了几张最精巧的剪纸,附在两封红贴里,一封写得满满当当,从王凝欢的眼睛问候到了脚尖,好一会才不舍收手,另一封考虑到方木识字程度有限,还是得实用点,寥寥几句后,从袖口拿出早已备好的银票塞进去。
两封红贴写完后,令人各自送到各家。
这稍微一耽搁,竟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堂内,冒出热意的膳食摆了满满一桌。
府上人少,鲜少专程聚在一起用膳,此刻三人围坐,刚动起银箸,惇仪双眼却透着憔悴的乌青,目光落在那满桌膳食上,却出神地想着旁的,许久未曾动弹。
南枝探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担忧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风寒了吧,脸色这般差。”
惇仪回过神,朝她露出一道勉强的笑:“没事,只是这段时日有点没睡好,一时晃了神。”
南枝松了口气,只是这几日天寒,她日日沾着枕头被褥,都是倒头就生出了困意,怎么在这时节睡不着?她摸摸脸颊,又觉不能拿自己和旁人相比,尤其是睡眠这方面。
陈涿侧眸看了眼惇仪,眼睫轻垂,心底也大抵明白母亲在想什么,自从赵临身死后,母亲私下唤了好几次大夫,皆是因着忧思过度,心中郁结,想来是她觉得赵临的死与自己有关。
他动了下唇,话涌在喉间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瞬就听身旁南枝递了杯温茶,脆声道:“母亲若是身子不适,就莫要在这强撑了,回去好生睡一会,若仍是不适,再唤大夫来瞧瞧,往后还有的事一道用膳的时候,可身子若熬出病了,就麻烦了。”
惇仪思虑着赵临离世,连着几日没睡好,此刻的确一阵头晕,她动了下唇,眸光落在了陈涿身上,含了点两人都明白的自责。
他一怔,顺势将话说出道:“母亲不必忧思,有些事多想只会伤身,今日便先回去歇会,再唤大夫来瞧瞧。”
惇仪心底这才稍稍松快点,轻嗯了声,让怀絮扶着缓步出去了。
这桌膳食只剩下两人。
南枝捏着筷子,一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转头道:“母亲这几日怎么了?怎么瞧着这般憔悴?
陈涿垂目,替她盛起一碗甜汤道:“前几日赵临离世,母亲许是一时伤感,难以开解。明日我寻机会与她说说。你方才在风口站了那般久,先喝点甜汤再吃旁的。”
*
晌午后又落了雪,势头极猛,没一个时辰就积满庭院。
往年这时候都是需入宫面圣,再参加晚上宫宴,可今年特令不用入宫,反倒就此闲了下来,外面清冷,南枝捏着用心呵护许久的那叠窗花,一张张平铺到桌上,唤着陈涿小心地贴到窗上。
屋内燃着炙热炭火。
仅几张窗,能贴的地方不算大。在南枝的强烈要求下,紧挨着贴起了那些不伦不类的窗花,耕地黄牛成了一只肥硕啃草的胖山羊,高飞麻雀成了一只震翅无力的瘦母鸡……照她的话来说,这是天底下独一份,旁人想要都没有。
陈涿沾了一手面糊,抬目端详片刻,忽地觉出一点别样的意味来,窗花鲜亮,招摇附在灰寂窗上,远看似是黑枝枯叶一点红,尤其是在天色渐暗,燃起微黄烛火时,虚映在那图样不一的窗花上,格外扎眼。
房外下人叩门,按着年年旧例送了饺子进来。
南枝坐在窗前,越看越觉得满意,但她瞄了眼正在揭食盒的陈涿,从牙缝里轻声道:“不许和别人说这是我剪的。”
陈涿坐在她对面,将碗递到她面前,翘起唇道:“为什么?”末了,补充道:“午膳用得迟,少吃点,容易积食。”
南枝拿银箸将饺子戳出洞,轻咳了声:“就是不行,不许问为什么。”
陈涿眼尾弯着,一时笑出了声。
南枝立刻转眸瞪他,耳朵尖泛起了微红,忿忿道:“你笑话我!你都笑出声了!”
陈涿强行收回笑意,正色道:“当然没有。”
南枝半点不信,磨着牙关,将瓷碗放在桌上,伸出爪子准备去挠他的腰窝,让他领会南枝大侠的厉害。
此刻府中,半数仆役都得了假,只剩寥寥几人寻守着。
忽见一太监满脸焦色,脚步飞快,顾不得府邸护院阻拦,直接狂奔向竹影院,刚落下的新雪突兀地踩满了一串脚印。而暗中守着的侍卫察觉到这突然闯进来的人,眉心一皱,指尖默默捏住了剑柄。
院里,几个丫鬟见着了人,不明所以,就想伸手去拦,可那太监居然哭得满脸淌泪,快速躲闪径直避开了她们的动作,连滚带爬地到了房前,直接推开了那房门。
房门一开,尽是暖意。
他却来不及喘气,扑通一声,双膝极重地跪在了地上,脑袋也磕了下去,凄嚎道:“陈大人,不好了!匈奴进犯,连丢三城啊——”
第104章 新岁她患了失心疯不成?
笑意在顷刻间戛然而止。
小太监蜷缩着跪在房内,一截风吹一截暖香,实木门槛硌在腿中间,他一动不动,方才一喊早将力气耗完了。
很快响起了两道匆匆脚步声。
上首声线急促道:“连丢三城?”
小太监往下埋低了点身子,颤声道:“傍晚时,边关快马加鞭传来了急报,陛下看完后一时气急,胸口疼闷,让人先唤了太医瞧瞧。奴才家中临近边关,担心得紧,便主动揽了收拾茶水的活,然后大着胆子,趁此机会偷偷、偷偷地看了眼,这才知道原委。陛下身子稍好点,就让唤几位大人入宫,奴才心中像火燎似的难受,就先来给大人报信了,大人您一定要想想法子,救救他们啊!”
夜色幽幽,正是守岁嬉戏的好时候。
宅院附近不知谁家在放烟火鞭炮。
一阵阵鞭炮震响声,和簇簇飞涌上夜幕的绚烂烟花。
陈涿手腕处青筋暴起,突起浅青纹路,他沉沉看向院中,最坏结果终是没躲过。
南枝让人将小太监扶起来,又令着给他倒了杯热茶。
小太监捧着瓷盏,打颤的手脚这才稳当些。
她想了想,问道:“公公,即是打起了仗,又连丢了三座城池,这边关驻守的将士难不成就真被追着打吗?是不是死伤了许多人?”
小太监抹了把脸,哀声道:“也就是这几日才打起来的,信上说边关驻守的将士没什么准备,士气松散,好似还死了几个统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几日又正巧过新年,估摸是特意挑的这时候。”
南枝皱起眉:“边关这么多年一直没出事,那些匈奴怎地就算准这样的关键时候?”
小太监没敢应声,动了下唇瓣就耷拉下脑袋。
陈涿转过身,一时心中沉郁,和南枝对视着勉强露出一抹安抚的笑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只是今夜得入宫,不能陪你一道守岁了。”
南枝点着头道:“早点回来。”
小太监也站起身:“陈大人,宫里这时应是还等着您呢,快走吧。”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这处。
房门大开,南枝的脸被烟火映出光彩,眸光却蒙起了翳色,旁人也许不明,可这几日陈涿心不在焉,对颜明砚倾囊相授,种种异样,她都看在眼里,恐是早对今日之事有了几分料想。太子早逝,陛下身份存异,单是此事朝中就一团浑水,更别提抽出余力平定边关。
若就此下去……她不知道,大厦将倾,焉有完卵?
她垂睫,轻轻上前将那房门关上了。
木门发出连绵的吱呀声,一点点隔绝起外面被彩光映得绚烂的雪景。
这夜,木门一直没再响动。
南枝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不安稳,一连串的噩梦就没停过。
晨起时她是被惊醒的。
云团直接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急得生生将人晃醒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榻旁见着没人,揉着眼睛道:“什么时辰了?”
云团却道:“公主、公主她一早出了府门,孤身到了皇城处,然后竟敲了有一刻钟的登闻鼓,待到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就说什么当今陛下并非陛下,而是有人冒名顶替,这才酿成了内忧外患的局面,公主说这些都是她造成的,她要自请其罪!”
南枝心神一震,眸光颤动半晌,指尖不自觉掐动着手中被褥。
这边关连丢三城的事根本瞒不住,昨夜京中也有不少为了守岁,彻夜不眠的百姓,稍稍一传就全都知晓了。而今殿下将此事说出,不说陛下所为会引起什么,只怕就连殿下自身也难平民愤。
*
只一夜之隔,满城喜庆的京城徒留下恐慌和惊惶,没人记得年节时的习俗了,要么出来探听消息,要么缩在家中收拾行囊,准备随时踏上流亡之路。
连丢三城,意外着什么?
——意味着边关将士毫无还手之力,几乎是被敌方按在地上打,只有逃命的份。自开朝先祖以来,饶是京中生出何等乱事,也没有过此等几日内连丢三城的憋闷情形。如今便这般,往后安能有稳当日子。
一时间,群情激奋。
尤其是惇仪将事情全盘托出,完全踩中了所有人心底那份愤懑。
新岁伊始,漫天雪粒簌簌飘落,幽然飘在半空中,溶湿成一点水意,
南枝从马车下来时,就见着站在巍峨皇城前的惇仪,她穿着身宝蓝宫装,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静此刻化作了把肃肃泛光的冷剑,突兀地横亘出来。那牛皮鼓面被敲得震震作响,百姓始终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围在四周,窃窃私语着。
南枝撑着伞,快步走到惇仪身旁,却一时茫然,不知该劝该默,半晌才动了唇道:“母亲,风雪过大,您歇歇吧。”
惇仪抬眸望了那宫墙,指骨不甘地泛起了白。
就在此地陷入长久的静默时,宫门开了。
昨夜宫中匆匆唤了众臣来,且都是重臣要臣,全都熬了一宿,想尽应对之策,大致分成了求和、应敌两派,两边都揣了满腹道理,直至天光大亮也争出个结果,正处于最疲乏困倦之时,忽闻宫门处的鼓声,便遣了人问过详情,方才得知敲鼓的人是惇仪公主,所说之事又是陛下身份,个个半点困意都没了,一颗心快从胸口里蹦出来,又不免泛起哀叹,这紧要关头,厄事频发,当真能安然渡过?
鼓声频发,众大臣盯着。
陛下自是不能装没听到,便遣了陈涿将人迎进去。
宫门口,陈涿看了眼南枝,便走到了惇仪身旁,只道:“母亲,昨夜宫中得闻战事,宣召了不少朝臣,如今仍留在殿中,陛下让我带您进去。”
惇仪手心没了力,鼓槌掉落在地,乱颤的心却定住了。
陈涿面露倦意,眼底浮了点乌青,他望了眼在远处围观的百姓,轻轻牵住南枝的手道:“你也随母亲进宫,到时我们一道回府。”
宫墙巍峨,一路静默,却仍能感受到一股萦绕在四周的焦灼。
直至到了殿前,四周围守了十几个侍卫,面无表情,手握剑柄,似比那檐下雪还冷几分。殿门大开,遥望一眼就能见到站在殿中的大臣,都只穿着常服,憔悴又愁苦。
南枝走到两人身后,望了圈却没找到昨夜来府上的小太监,便低着头缓步进去了。
陛下见到了惇仪,几步上前就要迎上来,堆着肉眼可见的虚伪的笑道:“惇仪,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直接传唤底下人来告诉朕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话里话外,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算着年头,两人约莫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起初,陈远宁冒顶身份,登基称帝,尚算得上兢兢业业,毫无异心,惇仪也常出入宫廷,帮着他稳定内外,打算着什么时候功成身退。
直至那日宫中忽传来宫女有孕的消息,紧接着宫女被封为妃位,受尽荣宠,身怀龙嗣的消息在街头巷尾都传了遍,极尽全力地洗清了先前陛下不举的“谣言”,这时惇仪才隐约察觉出不对,怒而冲入宫中质问他,却只换来轻飘飘一句“这世上哪个男人坐在龙椅上,能舍得脱手放弃”,又明里暗里地威胁了惇仪一通,便直接令人将她赶了出去。
往后数年,陈远宁但凡忧心,就会送点赏赐到惇仪府中,却再也没见过面。
而今蓦地再见,惇仪盯着他那抹伪善的笑,缓缓吐字道:“陈远宁,事到如今,你有何脸面再装下去?”
话音稍落,先响起的是殿中几位重臣的愕然之声,传闻是一回事,亲眼见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质问圣上又是一回事。个个暂且噤声,悄摸剔起溜圆的眼珠来回盯向他们。
唯有沈言灯,眸光透过层层人影,微不可查地落到了一人身上。
陈远宁笑意僵了僵,很快调整道:“惇仪,你说什么呢?朕知晓你心中忧思陈将军早逝,却也不该胡乱认人,你可知晓,此谣言传出去会有何等下场?到时朕都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