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含珠 第95章

作者:懒冬瓜 标签: 古装迷情

帐中人神色间透出几分狐疑,念着他的身份,虽不信却只得起身屈膝称是。

*

夜凉如水,四下烛火似都浸满湿意。

南枝坐在堂前,瞥了眼侧旁的人,拧着眉道:“颜明砚,你待着这真的没事?”

颜明砚揉着眉心,总算缓和了点蔓到心底的倦意,他半靠在椅边,声线沙哑道:“母亲的灵堂尚还设在宫中,沈言灯以祭拜名义召了多位大臣入宫,却没一人到过灵堂,母亲的命,全然成了他的幌子,我若此刻回去,才会真的出了事。”

南枝听着,胸口冒出难忍的涩意,她垂目,轻轻叹了声。

颜明砚侧目看她,道:“高栋一时半会回不来,你若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会,待见了高栋,我再让人过去唤你。”

南枝默了下,她在外奔波整日,又是纵马疾行,脊背早就黏了层薄汗,索性便也站起身道:“我很快就回来,时辰晚了,久等也不是事,若熬不住了,就唤云团带你到厢房。”她快声说完。这不想不要紧,一念着就觉浑身不自在,匆匆离开了这处。

堂内只余下他,门窗大开,一丝轻微动静都清晰可闻。

隐隐地,他像是听到了阵凄凄抽泣声,呜咽声,伏在耳边,每一呼一吸都扫过肌肤,带过阵阵战栗,哭过一阵又轻轻唤他陛下……

他未曾动作,仰首倒在椅上,许是只穿着中衣,脸色略有点苍白,眼尾却微红,颓然无力地垂着眼睫,掩住了那点冒出的湿意,却又簌簌滚落到发鬓中。

母亲临终时,道这世上总是事与愿违,他既继位成帝,就得守着这份基业,担上那一份责任,安心地守着“赵明砚”这身份,活过这一辈子。

可他非要这份自由不可了。

什么是事与愿违?是要瞎子打更,聋子掌物?还是要善人握刀杀人,恶人行善布施?那陈涿若非少时一劫,岂会是如今这般步步谨慎。斥他懦弱也好,无能也罢,他偏要逃,逃得远远的,就算母亲入梦骂他,斥他,杀他,也绝不回头。

窗外一缕阴风飘入,轻轻地拭去他的眼角泪。

*

南枝沐浴更衣完,身子终于松快了些。

她用干帕绞着乌发,却颇为不适应,一时伸得腕酸就丢到凳上,在榻旁停了脚。

目光慢慢地往下挪,定在了那漆黑的榻底,一时叫人难以相信那么多些人找了那么久的东西,竟就在这方狭窄的榻下,静静躺着。

而发现这秘密的,还是聪明无比,机智过人的她。

她摸了摸下巴,想陈涿在这榻上躺过那么多回,却连一点都没察觉,足够她翻来覆去嘲笑个上千次了。

待转身查了门窗,南枝这才持着灯盏,探入榻里燃出一点亮光,屈身往里一瞧,果然有个浅青色的包袱,静静躺在最深处。

她下意识屏紧了呼吸,将指尖往里探着,直至抓上那柔软的布料——紧张之余还在想,怪不得方木将其错认成贡布,摸得的确如云织雪卷,十分柔软。

待将那包袱拽了出去,她盘膝坐在地上,灯盏放于身旁,睁大双眸看向那团鼓鼓囊囊的包袱,拍下一点浮尘,将其缓缓打开,却只有一方极厚实的黑布,平整地叠成块状。

她摸了摸,实觉这布厚得过分了些,借灯稍一看,细细拆下了那线头,终得见内里一点明黄影子,心里几近一震,立刻将其收好。

真的,真的……在她手上!

南枝站起身,如热锅蚂蚁般在屋内来回转了几圈,而后站在窗前,望向远处那黑沉沉的天色,强行镇定下来。

将近天光破晓,熬了整夜的高栋动了陈涿留下的人手,又将几位同僚从梦中薅了起来,方才打听出人落到了何处,左右施压,生生用了一张调令将人从沈府里讨了出来。

只是这人,是彻底得罪干净了。大人您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他苦凄凄地想。

第116章 离京统统见鬼去吧

初春清晨,处处缥缈着清新又冰凉的薄雾。

白文被高栋硬拉着进到堂中,衣袍脏污,瞧着却没受什么伤,颇为精神,忿忿不平道:“何需你费心将我寻回来?我倒不信他真敢对我做什么?”刚说完,高栋一拍他脑袋,熬了整宿的怨气比鬼还重些:“是夫人要寻你,快些进去!我也能早些回去向自家夫人谢罪。”

两人拉扯着走了进去。

南枝和颜明砚皆换衣休整过,饮着浓茶生生清醒了几分。

见着白文进来,南枝急得站起了身,上前几步道:“白文,事关紧要。”说着,便也不再多言,抿着唇,眸光沉沉地看向他。

白文不明所以,忽地念及了要事,胸口随之一颤。他瞬间卸了满身轻松,声线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紧张道:“当真?”

南枝轻轻点了头道:“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此处。

高栋一边困得打起了哈欠,一边从余光中瞄了眼颜明砚,干笑了几声,迈起小碎布走上前,诱哄道:“陛下,昨夜您一直不归,满殿宫人遍寻不得,吓得都快将皇城翻空了。要不,臣现下就送您回去?”

颜明砚换了身窄袖黑袍,眉眼间却不似往日那副随心所欲的恣意模样,只轻轻搭着长睫,眸光冷凝,许是被这初春凛冽的风刮得,眼角处有点微红。

闻言,只瞥他眼,便将手中茶放下,变回了往日浑不在意的散漫姿态,勾唇笑道:“我既出来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话音一落,高栋脸上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快被气得哭了。您老人家不回就不回了,可却是他亲手将人藏着带出来的,到时事情败落,无论是那沈言灯还是身在边关的陈大人都不会放过他,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做出这等蠢事。

高栋咬咬牙,盘算着怎么让宫里知晓他的下落,好将人顺理成章地塞回去。

颜明砚似是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道:“自然,只要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莫要做那等偷偷传信的恶人,我就算被逮了回去,也不会将你供出来。”

高栋听这明晃晃的威胁,在心里啐他几下,面上仍是笑道:“陛下说笑了,臣怎会偷偷传信呢?”

*

待书房木门关上。

白文再也掩不住激动,睁大眼睛道:“夫人当真寻到了?”

南枝不语,只转身将包袱从箱笼中拿了出来,细细拆开露出那一角明黄。

白文顿时上前,捏在包袱上的指尖轻颤,当即道:“东西既寻到了,那便一刻都耽误不得,我马上收拾东西,起身去边关。”

“不。”南枝伸手按住那包袱,摇头道:“你不能去。”

白文皱眉:“为何?”

南枝垂首,将那包袱重新收好,轻声道:“这次沈言灯已经盯上了你。你一旦动身离开京城,他少说也能猜出三分缘由,为阻拦你,必定会派出精锐,竭力追杀。饶你再厉害,路途遥远,双拳难敌四手,难保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而那些人会一直相追,直至取了你的命和身上物件,回去复命。”

白文愕然看她道:“夫人难不成是想……自己去?”

南枝将包袱系好,定定看向他道:“对,我就是要自己去。旁人就算知晓了,也只会以为我是忧思陈涿,悄悄溜出了京城,少有人能猜到旁事上。再且……沈言灯至少不会杀了我。”

窗棂斜阳,映出点点光尘。

白文想也不想道:“不可能!大人若是知晓了,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南枝冲他笑笑道:“我托高大人将你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写封信告诉陈涿是你去边关,好让他别起了疑心,否则我早已一人走了。”

白文防备地后退一步:“夫人您就死了这条心吧!谁去您都不能去,大人到时回来,怎可能会放过我?”

南枝却跟着向前一步,循循善诱道:“你家大人还不都是听我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他责罚你。再且你若走了,柔容殿下和陈老夫人孤立无援,若有人拿她们开刀该怎么办?”

白文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南枝眉梢轻扬:“你放心,我的命大得很,一定会顺利到边关。”

白文咬牙,再咬牙,将要一口牙咬碎了,都不敢轻易做这决定。

南枝目光落在窗外那明丽的阳光,缓缓道:“行至此步,鲜少有人能想到此物在我手中,还是由我送到了边关。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将此物送到边关的法子。另外,白文,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

南枝和白文回来时,一个满脸怨和愁,眉眼恹恹,快成了只苦瓜,另一个换了身行动方便的简装,窄袖束腰,是极暗淡的深灰色,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轻快,肩上挎着一深灰包袱,迈着小步走到堂内。

高栋实在困累得不成了,迎着上前道:(′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如今白文回来了,那我便也不留了。”说完,便要疾步告辞,直接将这烂摊子丢在陈府。

南枝看了眼坐在椅上的颜明砚,连忙道:“等等,人你还没带回去呢。”

高栋没跑成,不甘心地停了脚,转而凑到南枝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不愿回去。”

南枝拧了拧眉,辰时将至,方木在城门口等着她,将人留在府里算是怎么回事,她上前几步,好言好语道:“如今你身份特殊,是不可能在宫外待太久的。就算藏得让人暂时寻不到,可又能藏多久?藏到哪?”

颜明砚仍坐在椅上,闻言抬起了眸光,扫过她肩上所背的包袱,目光又是一滞,忽地道:“你要去何处?”

南枝一愣,心中警铃大作,否认道:“哪里也不去。”

颜明砚却是轻嗤一声,挑起眉道:“哪里也不去?那你怎地换了这身又丑又不起眼的衣裳?还套了双防水的靴子?这包袱里……”轻嗅了下,了然道:“装的是肉干和烙饼吧。”

南枝一时噎住,没料到他这鼻子比狗还要灵上几分。

他站起身,极坦荡地道:“听闻近来城门处加强防守,来往百姓皆需关引,才得以被放行。你既打算要出城,这幅模样,那便绝不可能是正经路子。既如此,不妨伸出援手,帮我一次。以免我回了宫,心中幽怨,梦中愤懑,将你的事说了出去。”

南枝听着这明晃晃的威胁,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暴揍他一顿。

果然,小人就是小人,就算披了件帝王的金光龙袍,骨子里仍是恶劣不堪,几句话让人气得牙痒。

可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和颜悦色道:“好,我帮你。”

白文吓得一惊,夫人单独离京,被发现了还能说是想念大人,圆得回来,旁人也想不到深层上,可若带上了这么一个活靶子,只怕派去追他们的人得成倍加,他忙上前劝道:“夫人,这——”

南枝打断他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时机不等人,与其在这耗得坏了事,不如等到了城外,一瓶迷药将这厮迷倒了,再留信给沿途官府,告诉他们有这么一桩能加官进爵的好事,谁会不乐意?

颜明砚见着她应允了,过度紧绷的下颌总算放松了些,可那点笑却慢慢隐没,垂下眼睫,眸光间只余一点深沉的惘然。

唯有另一边的高栋听完,满身困意都被吓没了,他没听错?陈夫人是要孤身离京?还要将陛下一道带走!白文不仅不拦,还在旁边撺掇?

……难不成他是已经在梦中了?

直到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这才敢确信,又在心里念叨:不成不成,白文敢瞒,他可不敢,此事必须写信告诉陈涿。

*

距城门口一条街外的铺子里。

方木换了身男装,乌发高束,却也并未对过多遮掩,眉眼清秀,一瞧就是个女子。因着时辰将近,该等的人许久不来,急躁地茶铺前踱步。

距这不远的空地上,栓了几匹马,停了两辆由驴牵引的木板车,上面堆满了箱子,五六个雇来的伙计聚在一块,闲得磕起了瓜子。

远远地,来了两人。

南枝见着铺前来回走动的人,提醒道:“我先前只说有一人,若是人家不带你一道,你便老实回去吧。”

颜明砚点头道:“那是自然。”

南枝几步走上前,见着方木穿了身利落长袍,惊得打量了好一会。

另一旁的颜明砚却已走到她身边,将腰间那块做工精良的玉佩递过去,道:“方掌柜,如今京中城门戒备森严,想要出去实属不易,我身无关引,还劳烦掌柜将我一道带出去。这是报酬。”许久前,他就曾向昭音打听过,南枝身边除却她与凝欢外,只剩下一个爱财如命的女掌柜。没有银钱打点不了的,若是有,那就是给的不够多。

方木狐疑地扫他几眼。

颜明砚了然,犹豫了瞬将腰牌递给她道:“凭此物,路遇县衙州府,所运货物都可寻官府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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