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白驹
第99章 旧案
与承剑府、昙摩寺不同,玄真观观主的位置并不是在前一任观主死后才会传给后继之人。
当年,李玉京六十岁之时,将玄真观观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徒弟,四处云游,最后隐居于高阳山。此后,历代玄真观主均效法之,往往师父觉得有合适的弟子可以继承观主之位,便会传位于徒弟。之后,师父或者云游天下,或者结庐隐居,甚至还俗归家颐养天年都有可能。
这个传承的仪式一般并不公开,但是玄真观人人都知道,被视为玄真观传承的便是自祖师爷李玉京传下来的道源心火。师父将道源心火传给哪一个徒弟,他就是玄真观的下一任观主。
流云真人喜欢华阳,本来打算将道源心火传承给他。但是玄真观在观主传承之前有一个特别的仪式,就是要去高阳山中拜谒祖师李玉京。
本来这个仪式应该是师父和徒弟一起去,但是这一年流云真人身体不佳,高阳山之行是华阳一个人去的。
本来长安离高阳山并不远,一般三五天足以往返。可是华阳在高阳山呆了整整一个月,他从高阳山回来之后,就让人在玄真观修了一座巨大的玄机楼,整日整夜将自己关在玄机楼里,不准他人进入一步。
甚至流云真人出关,华阳竟也不出门迎接,大师兄紫清看不过去,闯入玄机楼,发现玄机楼中竟然摆着无数傀儡,华阳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原来华阳这些天一个人在玄机楼中竟是在研究傀儡术。
自文宗之后,傀儡术一向被道门视为禁术,可是没想到被视为玄真观传人的华阳真人竟然暗中修炼道门禁术,流云真人怒不可遏,他当即将自己最心爱的弟子废除了全部修为,逐出玄真观,并且命人将玄机楼封存,列为玄真观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流云真人本来身体不好,经此一事更是大受打击。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将道源心火与玄真观主之位传给大弟子紫清真人,不久之后,与世长辞。
紫清真人虽然天赋不及华阳真人,但是胜在勤恳。后来得到武宗赏识,被封为大唐国师。
武宗不喜欢佛教,喜欢道教。在武宗一朝时,昙摩寺屡遭打压,而玄真观可谓是青云之上。就连后宫之中,也人人喜好清谈,供奉三清,其中尤以太子李屿的生母杨妃最甚。
杨妃常常邀请紫清真人到宫中论道,令太子旁听,一来二去的,太子对玄真观所传的道术极有兴趣,便时常到玄真观拜访或者玩耍,有时也向弟子们请教。弟子们怎敢对太子藏私,很快李屿就学会了一些简单道术。
彼时,太子李屿只有十二三岁,天资颖悟,很快他就不满足于那些普通的道术,想要学更高深的道法,但是玄真观高深道术很多都是捉妖驱鬼之类,李屿虽然好奇心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这一天,他得了闲又到玄真观里玩耍。孟松阳身为紫清真人的二弟子,便带着他在玄真观四处闲逛。
那时小太子已经到过玄真观多次,寻常经楼、剑楼、丹房、药房他都已经去过,只往那些僻静的地方走,竟然无意中来到了玄机楼。
李屿看到玄机楼被锁上的大门,非要吵着进去看看。
孟松阳大惊,连说这是玄真观的禁地,已被尘封了二十年,师父说了不允许任何进入。
李屿道:“我可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下,难道你师父说的话比我还有用吗?”
孟松阳得罪不起当朝太子,只好推说没有玄机楼的钥匙,谁料李屿当即命令侍卫将玄机楼的大门砸了,进入玄机楼。
孟松阳知道里面有傀儡禁术,当初玄真观惊才绝艳的小师叔都因此被逐出师门,他哪里敢进去,只好在外面等候,一边让师弟们赶紧去请师父回来。
等紫清真人回来时,李屿已经在玄机楼呆了一个时辰,看华阳留下来的手书如痴如醉。紫清真人发现太子竟然对傀儡宗禁术感兴趣,大为惊恐,当即进宫面圣。
紫清真人从宫中回来之后,下令弟子将玄机楼付之一炬。而太子李屿被武宗禁足三个月,并且勒令他以后不许再去玄真观。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在这一年的秋天,华阳又回到了玄真观。
他自陈被逐出玄真观以后,没有道观愿意收容,漂泊多年,过得凄惨落魄。又说少不更事,犯下大错,如今二十年过去,还是一事无成,方觉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他跪在师兄紫清真人面前,说已经知道错了,愿意痛改前非,希望能回到玄真观,了此余生。
紫清真人虽然恨师弟当年不肖,气死师父。但是看到曾经少年天才的小师弟两鬓苍白,看起来比自己还老,想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便将他留下,命人在玄机楼旧址建了一座自新楼让他居住。自新便是改过自新的意思,紫清真人希望小师弟能够从此痛改前非,静心重修。
华阳回到玄真观之后,果然便不再修行傀儡术,而是潜心丹道,每日炼制各种药丹,还改进了玄真观不少丹方。
李璧月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几分明白。
根据在药王谷时孙危楼和叶衣霜的对话,孙郁南十多年前就为傀儡宗炼制妖暝蛊。
如果那时的傀儡尊主就已是华阳真人,那么他应该是在离开玄真观后便创建了傀儡宗。所谓的落魄凄惨,只是为了博取紫清真人的同情故意卖惨而已。他当初离继承玄真观观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最后却被废除修为,逐出师门,导致观主之位让与紫清真人。
他忍辱负重回到玄真观,或许是为了报复师兄紫清真人,或许是为了拿回在他心中属于自己的道源心火,反正绝不可能是为了潜心修道。
他回到玄真观之后在丹道上用功,而武宗皇帝死于玄真观进献的毒丹,这两者是否会有牵连?
她继续听了下去。
果然,她听到宋白珩十分配合地问道:“孟叔,进献给武宗皇帝的那颗丹药是不是华阳所炼制的?”
孟松阳惊讶道:“阿珩,你怎么想到这层?”
宋白珩道:“孟叔叔你之前不是说紫清真人绝对不可能故意炼制毒丹,害死先皇吗?可是这个华阳既然和紫清真人有夺位之仇,又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想必怀恨在心,若是有机会必定心生报复。如果紫清真人进献给皇帝陛下的丹药出了问题,紫清真人必会因此获罪。”
孟松阳道:“你猜得不错。那段时日武宗皇帝身体不好,每个月师父都会进献丹药替陛下葆养身体,从未有过差错。可是有一天武宗陛下服丹之后突然暴毙身亡,我开始也想不明白,后来才反应过来,那颗丹药应该是被人调换了。”
宋白珩奇道:“调换?紫清真人进献给皇帝陛下的丹药保护何等严密,华阳怎么会有调换的机会?”
孟松阳叹息了一声道:“那时我已经离开玄真观了。在师父死后,我一直不相信师父会炼制毒丹毒害武宗陛下,后来找到了玄真观那场大难中幸存的小弟子,才知道那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平常师父献给武宗丹药,都是要花整整一个昼夜。武宗身边的内官从师父炼丹开始,就在丹房外等候,直到丹成,再一路由金吾卫护送到大明宫。可那一天武宗陛下卧病在床,太子李屿在御前探病,为表孝心,决定亲自到玄真观来取药丹。太子为了彰显至孝,在丹房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等候丹成。”
“虽然说前几个月李屿与玄真观闹得不愉快,但太子亲自求药,师父便将刚刚炼制好的药丹献予太子。紫清道人因为炼丹损耗不少功力,便出了丹房闭关修养。太子取了药丹之后再次路过玄机楼,赫然发现之前的玄机楼已经重建成了自新楼,便进去小坐了半刻钟才出来。”
“太子回宫将丹药献给武宗皇帝,皇帝服药之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暴毙而亡。我后来猜想,问题多半是出在华阳的身上,太子在那自新楼呆了半刻钟,已经足够华阳将那颗丹药掉换了。”
宋白珩问道:“既然孟叔叔你既然知道丹药是被人换过的,为何事后没有向官府申辩?为何不说明真相,为玄真观翻案呢?”
孟松阳再次叹息:“皇帝薨逝是何等大事,几位师兄弟尽数死在诏狱,我不过是因为被师父赶下山而逃过一劫,又岂敢申辩。太子李屿那天去过自新楼是我后来询问幸存的小弟子才知道。那天自新楼里发生了什么,除了李屿和华阳本人没人知道。华阳换了师父本来炼好的丹药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实证,又如何翻案?况且此案涉及到武宗薨逝,宫中早已定案封存,又有谁能翻案?”
宋白珩沉默了一会,突然道:“孟叔叔,你说要是承剑府李府主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重新查办此案?”
孟松阳道:“如今玄真观早就没了,翻案又有什么意义?”
宋白珩一愣道:“也是哦,谁会去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现在龙脉……”
孟松阳笑骂了一声:“还惦记龙脉呢!我给你说,这件事里面水深,好好听你师父的话,一切事情少看、少听、少说,少操不该操的心。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太子、李府主这些个子高的人在顶着,我们只要能平安回到长安,这一趟就算没有白来。”
驿馆外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孟松阳打了一个哈欠,道:“这些陈年旧事憋在我心中很久了,如今有一个人能听我说完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了,阿珩你也快些回去吧,免得你师父夜醒没人伺候。”
开门声再起,很快宋白珩就告辞从孟松阳的小院里出来。
李璧月留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孟松阳熄灭蜡烛,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她趁着夜寂无人,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听到细微的动静,孟松阳眼中闪过奇异的光,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
李璧月躺在床上,慢慢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
如果孟松阳的话属实的话,十年前玄真观一案可谓细思恐极。
那天进献给武宗的丹药是太子李屿亲自去玄真观求取。他取了丹药并没有径自回宫,而是先去见了华阳真人。
不管他们两人此前是否认识,这两人有一点是一致的,都对傀儡术有兴趣,并且有理由因此怨恨紫清真人。
而且,十年后的现在。她已经从太原王氏处得到证实,当年宫变之后,武宗太子李屿被王道之带回太原,他在王家呆了一段时间后,被华阳真人带走,而且拜其为师。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当年武宗服丹一案,正是华阳真人与李屿合谋。
华阳真人自然是为了报复紫清真人,并且想从紫清真人身上得到道源心火。傀儡尊主对道源心火极其执着,甚至九年后的高阳山都一直追杀清尘散人和玉无瑑便可见一斑。
而李屿,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只是被华阳真人利用?
还是他本来就是与华阳真人合谋,为了提前得到帝座毒害自己的父亲,只是因为后来出了某种变故,并没有如愿登上皇位,最后被当今天子李怡捡漏。
想到这里,她突然为谢嵩岳感到不值。
当年谢嵩岳力排众议,认为应该遵照祖制让李屿继位,甚至因此得罪李怡,以致承剑府被打压沉埋多年。可是谢嵩岳所选的那个人,或许根本不配他这么做。
她想起,谢嵩岳临终前,她曾问他:“府主,将来如有机会,您希望承剑府寻回武宗太子李屿吗?”
最终,谢嵩岳叹了一声,道:“承剑府承天地授命,法浩然之道,以守护大唐秩序和平安、扫荡世间邪吝、维护天下清平为已任,并非忠于某一任大唐君主。我昔日想要寻找太子李屿,是为了名正言顺,也是避免皇权不正常交替之下的诸多杀戮。但是如今圣人继位已有九年,天下清平,再寻武宗太子才是天下兴乱、本末倒置之举。”
“当今太子李澈性情宽仁,颇有远志。你可多与他结交,至于将来未定之事,自然是由你决定。”
不知当时的谢嵩岳是否已经洞悉了当年玄真观中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中,她进入了梦乡。
第100章 葬礼
接下来的两天,李璧月处理公事之余,刻意留心孟松阳,观察是否还有其他疑点。可是这两天孟松阳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睡觉。牧天风整天昏昏欲睡就不谈了,之前锐意进取的宋白珩不知是不是听了孟松阳一番话,也消沉了许多。
这中间太子李澈又来拜访了一次,说是已经召见裴名,吩咐太原地方修复二龙山的山路,疏浚河道。裴名已经受命,不日便可动工,问及道源心火之事,李璧月只好推说已经传讯长安,让长孙璟派人打听。
转眼便已到了九月二十九日。
这天清早,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驿馆门口,原来是柳夫人亲自上门,说受邀参加马兴远的妻子赵夫人的葬礼。她想李璧月作为承剑府主,必也受邀参加刺史夫人葬礼,所以想与她同去。
李璧月这些日子太忙,这才恍然想起如今距离太子李澈到太原已有七天,今天已是李澈许给马兴远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正是刺史府为赵夫人举办葬礼的日子,只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收到过参加葬礼的邀请。
她召来夏思槐问道:“思槐,这几天是否有刺史府的人来邀请我参加赵夫人的葬礼?”
夏思槐摇头道:“没有啊,府主。这几天没有刺史府的人来过驿站。”
李璧月微微皱眉,那边柳夫人见她不悦,打圆场道:“马大人府仅有一位夫人,别无妾室。我听说这次赵夫人突然辞世,无人掌管中馈。府中内务都仰赖今年才十五岁的马家小姐,想必是小姑娘不懂事,请柬是按照从前旧例发的,李府主今年乍到太原,马小姐一时漏了,李府主又何必见怪。”
李璧月想了想,虽然没有请柬,但不提她与马兴远从前在灵州的情分,她这段时日在太原与马兴远合作算是愉快,马兴远的夫人去世,她亲自走一趟也是礼数,便吩咐夏思槐准备了奠仪,上了柳夫人的马车。
柳夫人从前压抑着性子,自掌管太原王氏之后,恢复了不少从前的豪朗性情,与李璧月主动攀谈:“说起来马刺史与赵夫人之间也算一段奇缘,可惜赵夫人年岁不永,不然将来传唱起来,也算是我们太原的一段佳话。”
李璧月来了兴致,问道:“是什么奇缘?”
赵夫人道:“这位马大人听说是西北灵州人,被人举荐到应州薛将军账下。可惜薛将军账下猛将不少,马大人初到应州时颇受排挤,脏活累活做了不少,到立功的事情轮不上他,一直只是个薛将军的身边护卫。赵夫人本名为赵筠,她的父亲是镇守雁门关的大将,与薛将军本为连襟,互有往来。那个时候,赵夫人的前任丈夫死了,她便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娘家,正好薛将军来访。赵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薛将军随身的英武过人的护卫,向薛将军将人要了过来。”
“赵夫人将马兴远举荐给自己的父亲做参将,并且主动提出嫁给他为妻。后来马兴远在赵将军账下立下不少功劳,一步步做到太原刺史的位置。若是没有赵夫人的慧眼识英才,便没有今天的马刺史。而马大人也始终感佩赵夫人的知遇之情,对待赵夫人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孩子一直视如己出,对妻子一心一意,没有纳过妾室。可惜,这般恩爱夫妻,竟也不能相随到老。”
李璧月想起她上次因为小孤山金矿一事到马兴远府中。当时天色刚黑,府中的下人便说马大人是在夫人房中。赵夫人死后,马兴远为其齐缞,竟顾不上在太子殿下驾前失仪,果如柳夫人所言,伉俪情深,可惜白头鸳鸯失伴飞。
这时,马车已到了刺史府。
马兴远依然是一身齐缞,带着赵夫人年方十岁左右的小儿子在堂前迎客。
李璧月让夏思槐奉上祭礼,跟着导引宾客的仆人到了马兴远面前。见马兴远腰身佝偻,满面憔悴,几日之间像是已衰老了十几岁。她拱手道:“马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
马兴远看到她微微一惊,嗫嚅着说不出来来,李璧月道:“怎么,马大人没想我不请自来?”
马兴远的惊愕只有一瞬,很快露出悲容道:“哪里,下官知道李府主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本不想因敝府的一点私事惊扰。李府主今日能拨冗参加拙荆的葬礼,下官不胜感激。”
李璧月与他客套两句,便随仆人到赵夫人灵前进香。
她这两年办过不少案件,又想起赵夫人是午夜暴毙而亡,习惯性地想去先看一看堂中停放的赵夫人遗体。谁知到了近前,发现停放遗体的棺椁已被封上。
李璧月微微惊异,她参加过不少葬礼,甚至不久前还亲自经办了程先生和闵夫人的丧事。一般大殓之时,并不会封馆,而是等吊丧的宾客最后瞻仰一遍死者遗容,到出殡之前才会盖棺封钉。
仆人解释道:“老爷说了,夫人重疾而亡,死后的样子不太好看,怕惊扰了宾客,所以大殓之时已将棺木封上。”
李璧月虽觉怪异,但此事也说得过去。又见仆人已备好香纸,到赵夫人灵前吊唁。
刺史夫人的葬礼自是隆重,马兴远不舍爱妻,出殡之时竟哭到哀绝,被仆人扶到房内休息。到葬礼结束,宾客陆续离开时已是下午酉时。